第122章 鐵獸破曉震宜安,茅台夜宴敬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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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年6月26日,傍晚。

  楊樹村的黃泥土路發生劇烈震顫。路邊的野草被強悍的氣流壓伏,幾條熱得吐舌頭的土狗嚇得夾起尾巴竄進柴垛。

  五輛重型半掛牽引車組成的車隊,排成一條長龍碾過坑窪的村道。排氣管噴吐出濃重的黑煙,刺鼻的柴油燃燒氣味迅速蓋過了村裡的炊煙。

  車隊一路開到陳家原先的地界前,卻沒法再往前開半米。

  過年時陳安瀾帶回了一百萬巨款和一沓洋氣的別墅圖紙,開了春,陳德厚就找人把老宅推了個乾乾淨淨。如今這裡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大工地,紅磚、河沙、水泥和螺紋鋼堆得像小山一樣,地基早已經打好,別墅已經初具輪廓。

  眼看進不去,張雲山只能指揮著車隊,在工地旁邊村里寬敞的打穀場上依次停穩。

  氣壓制動閥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巨大的金屬履帶壓在平板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村民們端著粗瓷大碗,飯都忘了咽,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村長王福推開人群擠到最前面,嘴裡叼著的旱菸斗掉在地上,濺出點點火星。

  張雲山穿著件半舊的短袖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脖子上搭著條擦汗的毛巾,推開第一輛卡車的車門跳下。

  他大步走到神情呆滯的陳德厚面前,微微低頭,雙手恭敬地遞上一隻沉甸甸的牛皮紙袋。

  「陳叔。」張雲山聲音洪亮,蓋過了發動機的怠速聲,「安瀾在老毛子那邊給您弄了五台重型鐵傢伙。我給您送來了。」

  五台漆著明黃防鏽漆的龐然大物停在平板車上。巨大的履帶、粗壯的液壓杆、寬闊的鏟斗。大臂上印著陌生的俄文字母。相比縣建築公司那些漏油的老舊國產設備,這五台機器大出整整一圈。

  夏日傍晚的餘暉照在冰冷的金屬殼上,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怵。

  張雲山扯開牛皮紙袋的封口。厚厚一沓文件展露出來。俄文海關報關單、產權證明、外匯交易合同、口岸放行單。白紙黑字上蓋著大紅的鋼印和密集的簽名。

  陳德厚雙手僵硬,沒有接那沓文件。

  張雲山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安瀾說,接下來全國都要大搞基建。這五台機子只是先鋒。他在京城等您在宜安縣立旗,組建工程車隊。老陳家從今天起,您就是陳總。」

  「陳總」兩個字砸進耳朵。

  陳德厚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他下意識摸了摸貼身的褲兜,裡面只揣著那本剛焐熱的高級技工證。五台重機,外加跟車的十幾個熱得滿頭大汗的外地司機,齊刷刷站了一地。

  打穀場邊上的村民們徹底炸開了鍋。

  「乖乖!年後老陳家推房子蓋大別墅,我就說他家安瀾在外頭是真發了財!」

  「光蓋別墅還不算,現在又弄來這些個鐵傢伙!這一台得多少錢?怕是能把咱們楊樹村都買下來了!」

  陳德厚咽下乾澀的唾沫,沒空搭理鄉親們的眼紅和驚嘆。他強作鎮定,吩咐張雲山帶司機先去縣裡的招待所洗個澡、安頓下來,又讓人用大篷布把機器先蓋上。

  夜深了。

  為了看工地的建材,陳德厚兩口子這段時間一直住在旁邊搭的石棉瓦簡易棚里。

  棚子裡悶熱得像個大蒸籠,哪怕點了兩盤黑香,依然有漏網的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陳德厚光著膀子躺在吱嘎作響的行軍床上,像烙餅似的翻來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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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的李桂蘭終於被吵醒了。她摸索著拉開床頭的拉線開關,昏黃的白熾燈「啪」地亮起,刺得人直眯眼。

  她抄起一旁的蒲扇搖了兩下,看著直愣愣盯著石棉瓦棚頂的丈夫,聲音裡帶著倦意:「當家的,你這大半夜的翻來覆去折騰啥呢?咱家現在存摺上躺著安瀾拿回來的一百萬,旁邊大洋樓也蓋著,你咋比以前沒錢的時候還愁?」

  陳德厚沒說話。他乾脆坐起身,順手拿起床頭的煙鍋,把菸絲塞進去。手指還在哆嗦,火柴劃了三根才點著。

  燠熱的夜風順著棚子的塑料布窗戶吹進來,外頭夾雜著幾聲聒噪的蛙鳴蟲叫。順著窗戶縫往外看,借著月光,能清晰地看到幾十米外的打穀場上,那五台被篷布半遮半掩的重型機械,像五頭鋼鐵巨獸般趴在黑夜裡,透著一股子冷硬。

  陳德厚用力吸了一口旱菸,白煙在昏黃的燈泡下縈繞。

  「一百萬是安瀾賺的,別墅也是兒子掏錢建的,那是他有本事。」陳德厚聲音沙啞,吐出一口濃煙,「可現在他把這五台實打實的重機交給我,讓我統領車隊,我擔心我鎮不住這攤子事!」

  李桂蘭手裡搖著的蒲扇停住了。

  「我算老幾?在工地幹了半輩子苦力,去年才剛學會開挖掘機。」陳德厚眼底布滿血絲,「現代化的工程車隊,那得懂調度、懂維修、懂帶人!我就算長了八隻手,也轉不開這個磨!」

  李桂蘭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寬慰,只能嘆了口氣。

  陳德厚靠在行軍床的鐵管上,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縣建築公司幾十號人的臉。老李油滑,小趙手生,王胖子手腳不乾淨。

  畫面最終定格在一張黑瘦、布滿機油污漬的臉上。

  劉大春。縣建築公司的老資格帶班師傅。技術過硬,脾氣又臭又硬。但是真能頂事。去年夏天工地暴雨,基坑倒灌,液壓泵憋死。劉大春光著膀子跳進泥水坑,硬是搶修了兩個小時把機器修好。

  陳德厚在床沿的舊搪瓷碗裡重重磕滅煙鍋的火星,眼神突然變得決絕。

  找別人他不放心,這五台機器,必須得有劉大春這樣懂行的定海神針來鎮場子。哪怕臉皮磨破,也得把這尊真神請上船!

  心裡一旦有了計較,壓在胸口的大石終於落地。陳德厚眉頭舒展開,扯過毛巾被蓋住肚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心事一解開,加上前半夜熬得精疲力盡,困意立馬涌了上來。沒過半鍋煙的工夫,石棉瓦棚里便響起了沉穩綿長的呼嚕聲。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自從進了宜安縣建築公司,陳德厚就給自己定下過一個鐵律:每天必須提前一小時到工地。可今天到了五點四十,棚子裡竟還沒動靜。

  李桂蘭已經在工地旁邊臨時搭的土灶上把早飯做好了。她見平時早就起身的丈夫還在床上打著響亮的呼嚕,只好進屋推了推他:「當家的,醒醒!這都幾點了,你今兒不上工啦?」

  陳德厚猛地驚醒,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看牆上的掛鍾,頓時急了:「壞了壞了,昨晚半宿才睡著,睡過頭了!」

  他一骨碌爬起來,套上一件灰布汗衫,衝到外面接了瓢涼水抹了把臉,刷牙。回到灶台前,他端起粗瓷碗,把還冒著熱氣的早飯呼嚕呼嚕往肚裡一灌,熱出了一腦門子汗,抹了抹嘴就騎上二八大槓往外蹬。

  一路緊趕慢趕,陳德厚終於到了縣建築公司的簡易工棚。

  夏日的清晨,空氣中已經瀰漫起潮濕的泥土腥味和機油被暴曬後的混合氣味。雖然趕上了時間,但因為昨晚在行軍床上折騰了大半宿,他眼眶泛紅,腳步還有些虛浮。

  他踩著滿地廢鐵屑走到工具台前,拿起沾滿黑泥的抹布,習慣性地開始擦拭操作台上的機油。擦了幾下,手腕突然脫力,扳手「哐當」一聲砸在鐵板上。

  陳德厚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提起冒著熱氣的鋁壺,往一個掉瓷的搪瓷茶缸里抓了一大把碎茶葉,衝上開水,提前為師傅沏好了一杯去暑解乏的濃茶。

  七點整。劉大春準時踩著點,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夏季薄款藍布工裝,袖子高高捲起到大臂,走進了工棚。

  陳德厚端起茶缸迎上去遞了過去:「師傅,您的茶。」

  劉大春伸手接過。他的視線在陳德厚眼角的紅血絲和微微抖動的虎口上停留了兩秒。

  掀開茶缸蓋,吹散浮茶,劉大春大口灌了半缸滾燙的濃茶,脖子上頓時滲出一層細汗。苦澀味在口腔里散開。

  「老陳。」劉大春放下茶缸,聲音低沉,「手抖成這樣,昨晚沒睡好?你家那個狀元兒子過年給你扔了一百萬蓋洋樓,你現在可是村裡的財神爺,咋的,還有愁事?」

  陳德厚心虛地避開視線,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師傅,錢是安瀾的,我還是我。」陳德厚壓低聲音,「今兒下工,我去您家拜訪。有天大的事,求您指教。」

  劉大春打量了他幾眼,沒多問。從腰間摸出改錐,轉身走向挖掘機。

  傍晚七點。

  城關鎮,國企職工宿舍樓。

  樓道里悶熱得像個大蒸籠,堆滿廢舊自行車的雜物縫隙里飛著幾隻綠頭蒼蠅。家家戶戶開門通風,炒菜的油煙味混著夏天特有的下水道返潮味,直衝腦門。

  陳德厚換上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短袖襯衣,手裡提著一個紅色的硬紙袋,停在三樓左側的綠色木門前。他深吸一口氣,敲響房門。

  開門的是劉大春的媳婦王秀梅。她腰上繫著看不出本色的圍裙,正拿脖子上的毛巾擦著臉上的油汗。

  「哎喲,老陳來了。聽說你家正蓋大別墅呢,咋有空過來?快進屋。」王秀梅熱情招呼。

  陳德厚換上拖鞋,走進這間五十幾平米的屋子。屋頂的吊扇「呼啦啦」地轉著,驅散了幾分暑氣。

  昏黃的白熾燈懸在飯桌上方。牆上貼滿「三好學生」的獎狀。客廳靠窗的角落擺著一台漆皮脫落的飛人牌縫紉機。縫紉機檯面上,堆著厚厚兩摞高中複習資料。最上面壓著一本翻爛的《高中代數》,旁邊放著一個記帳本,頁面上清晰地寫著:「九月學費:400元(缺)」。

  廚房端出一盤豬油炒大白菜,一碟拍黃瓜,一碟花生米。

  劉大春坐在飯桌主位,指了指對面的圓凳:「坐。飯剛熟,添雙筷子。」

  陳德厚坐下,把紅色紙袋放在桌面上。

  他解開系帶,拿出一個白瓷瓶。瓶口的紅飄帶隨著吊扇的風輕晃。

  「啵」的一聲。陳德厚擰開瓶蓋。

  濃郁醇厚的醬香味瞬間蓋過了豬油炒白菜的味道,飄滿了整間屋子。

  劉大春夾花生米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著那個白瓷瓶。這是過年時,陳安瀾特意從京城帶回來孝敬陳德厚的國酒。一百多塊錢一瓶,之前村長王福拿兩條紅塔山想換,都被陳德厚直接轟了出去。

  王秀梅端著兩碗高粱米飯走出來,聞見酒香,愣在原地。

  陳德厚雙手捧起酒瓶,給劉大春面前的玻璃杯倒滿。透明的酒液拉出細絲。

  劉大春放下筷子。他推開面前的白菜碟,身子微微後仰。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秀梅,去把柜子里的鹹鴨蛋切一個。」劉大春吩咐媳婦。

  陳德厚放下酒瓶,端端正正地坐直。

  劉大春端起長滿茶垢的玻璃杯,仰起脖子,將杯里的茅台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砸進胃裡,激起一陣火熱。

  「梆!」

  空玻璃杯重重扣在木桌上,震落了幾點殘酒。

  劉大春緊緊盯著陳德厚。

  「老陳。咱哥倆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

  劉大春指著空酒杯,聲音在狹窄的客廳里砸出回聲:「你連安瀾孝敬你的酒都帶來了。這不是平常的請教。說吧,你這老小子,到底在打你師傅什麼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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