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桑塔納歸鄉,百萬存摺震嚴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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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中,黑色桑塔納的引擎聲在楊樹村泥濘的土路上顯得極其突兀。

  兩道刺眼的遠光燈掃過村口老槐樹。

  端著粗瓷大碗蹲在屋檐下扒飯的村民們齊刷刷停下筷子。他們伸長脖子,目光緊緊追隨著這輛在這個年代連縣長都不一定坐得起的嶄新轎車。

  轎車在陳家老宅那扇剝落漆皮的木門前停穩。引擎熄火,車燈熄滅。

  車門推開,牛皮皮鞋踩在積雪上發出連續的「嘎吱」聲。

  陳安瀾穿著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單手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走下車。

  「那不是老陳家考上京北大學的兒子嗎?」

  「我的老天爺,安瀾這是在京城發大財了!這鐵疙瘩得好幾十萬吧!」

  圍觀人群一陣騷動。

  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面猛地拉開。李桂蘭雙手在圍裙上快速擦拭著,大步跨出門檻。她看了看油光鋥亮的桑塔納,又看了看西裝革履的兒子,眼角的皺紋瞬間全部舒展開來。

  「安瀾!你這咋還租個車回來,多費錢!」李桂蘭故意拔高音量。

  陳安瀾轉身從後備箱拎出兩個綁著尼龍繩的紙箱,順口回道:「媽,不是租的。我自己買的,以後出門辦事方便。」

  四周響起一片整齊的倒吸冷氣聲。李桂蘭的腰板瞬間挺直了幾分,她在鄰居們極度艷羨的目光中,一把接過紙箱,高聲催促兒子進屋避風,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虛榮與驕傲。

  堂屋裡生著煤爐,熱氣升騰。

  陳清婉正趴在缺了一角的方桌上寫作業。看到陳安瀾走進來,她扔下鉛筆,直接撲過來抱住陳安瀾的胳膊。

  陳安瀾揉亂妹妹的頭髮,拉開帆布包拉鏈,掏出一個粉色塑料外殼的八音盒和一塊帶水鑽的女款石英手錶。

  「給你的。」

  陳清婉歡呼一聲,拿著手錶跑到昏黃的白熾燈下,左看右看,興奮地在原地轉了兩個圈。

  陳德厚盤腿坐在火炕上。他捏著一根新買的過濾嘴香菸,故作鎮定地抖了抖菸灰。

  「安瀾回來了。」陳德厚聲音洪亮,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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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安瀾拉開長凳坐下,從帆布包里掏出兩瓶茅台放在桌上:「爸,最近工地上怎麼樣?」

  聽到這句話,陳德厚立刻把香菸按滅在玻璃菸灰缸里。他清了清嗓子,身體前傾,一字一頓地宣告:「前些天考完實操。劉師傅發話了,我現在直接定崗高級技工。一個月工資一百八,加上出車補貼,每個月能拿到手二百二十塊!」

  說到「二百二十塊」時,陳德厚用力敲了敲桌子,目光炯炯地看著兒子。

  李桂蘭端著兩盤熱菜走過來,放在桌上揭老底:「你爸這幾天睡覺都能笑醒。昨天去集市割肉,還專門繞到老李頭攤子前顯擺他那個高級技工證。」

  陳德厚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那是憑本事掙的!我幹了半輩子苦力,現在也算個技術工了。」

  陳安瀾倒滿兩杯茅台,推過去一杯:「爸,厲害。以後咱們陳家還得靠您撐著。」

  陳德厚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只覺得渾身通泰。

  酒過三巡。陳安瀾拿毛巾擦了擦手,從包里摸出一捲圖紙,在桌面上平鋪展開。

  圖紙上畫著一棟帶尖頂、羅馬柱和寬大落地窗的三層歐式小別墅。線條極其工整。

  「這是京北大學建築系教授幫忙畫的圖。」陳安瀾指著圖紙上的主樓位置,「開春雪一化,就把咱們這破土坯房推了。就在原址上蓋這棟別墅。」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李桂蘭湊上去看了兩眼,連連擺手,滿臉肉疼:「這得費多少紅磚多少水泥?還得買那些洋氣玻璃。安瀾,這蓋下來少說得一二十萬吧?咱家哪有這麼多錢!」

  陳清婉卻不管這些,激動地大喊:「哥!以後我是不是有自己的房間了?我終於不用在爸媽房間拉帘子睡覺了!」

  陳安瀾寵溺的摸了摸小妹的頭:「放心,肯定給你準備一個房間!」

  陳德厚放下酒杯,拿起圖紙端詳了片刻。他把圖紙放回桌面,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擺出一家之主的威嚴。

  「房子是該蓋。」陳德厚語氣沉穩,「你以後要娶雲舒丫頭,不能讓人家看笑話。這錢,爹來出。我一個月二百二,攢個五六年,加上以前剩的,夠蓋一層平頂房。別墅就算了,花里胡哨不實用。」

  陳安瀾沒有接話。

  他探手進包里,摸出一本大紅色的工行存摺,壓在別墅圖紙上,輕輕推到陳德厚面前。

  陳德厚眉頭一皺:「你拿錢幹什麼?收起來。」

  「爸,您打開看看。」陳安瀾拿起筷子,夾了一粒花生米。

  陳德厚看了兒子一眼,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他拿起存摺,翻開內頁。

  白熾燈昏黃的光打在油墨列印的數字上。

  「1」的後面,跟著一長串整齊的「0」。

  陳德厚眯起眼睛,伸出粗糙且布滿老繭的食指,點在數字上。

  「個……十……百……千……萬……」

  陳德厚的聲音越來越小,他的手指停在第六個零上,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十萬……」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大幅度滾動,指尖挪到最前面的那個「1」上。

  「一百……萬?」

  「噹啷!」

  存摺從陳德厚手裡滑落,砸在桌面上。他的右手直接打翻了面前的酒杯,茅台酒順著桌沿流下,滴落在泥土地上。

  陳德厚雙腿發軟,直接從炕沿滑下來,重重跌坐在長凳上。他大口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那本紅色的存摺。

  李桂蘭察覺到不對勁,趕緊湊過來看。

  「我的媽呀……」李桂蘭眼前一黑,趕緊伸手死死扶住桌角。

  二百二十塊帶來的所有驕傲,在這一百萬面前,連個飛灰都算不上。

  陳德厚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陳安瀾的手腕。他的手勁極大,聲音發顫,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驚恐:「安瀾!你跟爸說實話!你是不是在京城干犯法的事了?」

  陳德厚急得滿頭大汗。他幹了一輩子,連一萬塊都沒見過。這一百萬的直接衝擊,徹底摧毀了他的認知底線。

  陳安瀾反手握住父親顫抖的手,聲音平穩有力:「爸,這錢每一分都乾乾淨淨。」

  他隱瞞了在獨立國協的交易,只挑出漢卡生意解釋。

  「去年過年回來不是跟你們說過嗎,我在中關村開了家公司,做電腦里的漢字翻譯卡。今年生意不錯,多賺了點。」

  陳德厚愣愣地看著兒子,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心虛的痕跡。

  陳安瀾的眼神漆黑、深邃,透著一股讓陳德厚感到陌生的強大掌控力。

  陳德厚終於確信,這錢來路清白。

  屋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煤爐里的蜂窩煤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陳德厚慢慢鬆開手。他轉過頭,看著地上那根被他冷落了幾個月的破旱菸袋。想起在水泥廠漫天的粉塵里弓著背扛水泥的日日夜夜,大半輩子見誰都矮半截、謹小慎微生怕得罪人的憋屈,還有那些被人冷眼相待、拿鼻孔看人的畫面,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瘋狂交替。

  他不用再攢五六年錢去蓋平房了。

  老陳家的脊梁骨,被他兒子用這一百萬,徹底用鋼筋澆築起來。

  陳德厚突然彎下腰,蹲在地上。他雙手死死捂住滿是溝壑的臉龐,肩膀劇烈聳動。

  壓抑了半輩子的窮苦、憋屈、自卑,在這一瞬間徹底決堤。

  「嗚……」

  一聲極度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緊接著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這個在工地上被砸斷肋骨都沒掉過一滴眼淚的硬漢,蹲在風雪夜的土屋裡哭得毫無保留。

  李桂蘭也跟著抹眼淚,陳清婉被嚇得站在原地不敢出聲。

  陳安瀾站起身,走到父親身邊。他彎下腰,雙手搭在陳德厚顫抖的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

  「爸,這僅僅是個開始。」陳安瀾看著門外呼嘯的風雪,眼神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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