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煙火與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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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啤酒廠破舊的家屬樓內。

  煤爐里的蜂窩煤燒得正旺。蘇晚端著一口掉漆的鋁鍋走到飯桌前,掀開鍋蓋。白蒙蒙的熱氣騰起。裡面是白白胖胖的酸菜豬肉大包子,旁邊配著一大碗濃稠的疙瘩湯。

  陳安瀾連吃三個包子,喝完一碗湯。他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蘇姨,廠里的工作別幹了。年後去辦個停薪留職吧。」陳安瀾開口。

  蘇晚解圍裙的手僵在半空。她看了一眼沈雲舒,又轉頭看向陳安瀾,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安瀾,姨聽不懂。鐵飯碗不要了?」蘇晚拉開椅子坐下,雙手在圍裙上用力搓了搓,語氣里滿是不安,「不去廠里上班,我還能幹啥?姨一輩子待在車間,除了會做點家常菜,別的什麼都不會幹。要是沒了每個月的工資,雲舒、雲華上學的學費、生活費從哪來?」

  沈雲舒放下手裡的半個包子,看向陳安瀾。

  陳安瀾手指敲擊桌面:「啤酒廠效益越來越差,以後可能連工資都發不出,早晚要下崗。趁現在還能辦停薪留職,趕緊退出來。咱們去賣早餐。」

  「賣早餐?去當個體戶?」蘇晚一愣,連連搖頭,直接拒絕,「不行不行。咱們平頭老百姓幹不了那個。街頭那些擺攤的,天天被戴大蓋帽的趕來趕去,說出去也不體面。萬一賠了,連個退路都沒了。」

  陳安瀾聽罷,反而笑了。他倒了杯熱水推到蘇晚面前,語氣溫和卻透著篤定:「蘇姨,誰說我們要去街頭推三輪車擺攤了?風吹日曬的,不僅您受不了,我也捨不得。咱們要干,就直接盤下一個正正經經的門面,掛上亮堂的招牌。您坐在店裡當老闆娘,不管颳風下雨,咱們都是有正規營業執照的商戶,大蓋帽來了也得客客氣氣,誰能趕咱們?」

  聽到「正規門面」和「老闆娘」,蘇晚緊鎖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些。在90年代初,能有一間正正經經的大鋪面,那是極其風光的事,說出去絕對比國營廠的車間班長還要體面。

  但這份嚮往僅僅維持了一秒,就被現實的柴米油鹽壓垮了。她雙手交握,有些侷促地搓著手背:「安瀾,你這心氣兒是好的,可那街面上的鋪子……租金得多貴啊?我聽說十字街那邊一個十幾平的小門臉,一年光租金就得大幾百上千塊,更別提還得置辦桌椅板凳。咱們家底薄,姨手裡攢的那點錢連個零頭都不夠,哪來那麼多本錢折騰?」

  陳安瀾看著蘇晚滿臉的愁容,知道這就是這個時代老實本分工人的通病——怕擔風險,沒本錢。他語氣輕鬆,卻透著十足的底氣:「蘇姨,本錢的事您一分錢都不用操心,我來出,您只管當這個老闆娘。」

  蘇晚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這少年哪來這麼大口氣,但心底到底生出了一絲期盼。她咬了咬嘴唇,依舊沒底氣地問:「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把鋪子盤下來了,咱們賣啥啊?大街上賣包子、油條的那麼多,我這點家常手藝,憑啥讓人家掏錢來吃?萬一賠了,你的錢不就打水漂了?」

  「就憑咱們賣的東西,全縣城都沒人見過。」陳安瀾眼神微動,這才順理成章地拋出底牌,「麵團抹油,捲成長條壓扁,平底鍋小火慢煎。麵皮受熱鼓包,用筷子挑破一個洞,把打散的蔥花雞蛋液灌進去。」

  陳安瀾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這個過程火候不能大,油要用豬油和色拉油混合,激發出香味。翻面煎熟,刷上醬,卷兩片生菜。這東西,叫雞蛋灌餅。」

  蘇晚愣住了。她在灶台前轉了二十年,從來沒聽過麵餅里還能直接往裡灌雞蛋的稀奇做法。

  「這能好吃?」蘇晚站起身,半信半疑地看向廚房,「面里灌雞蛋,能熟嗎?」

  沈雲舒拿手肘輕輕撞了撞陳安瀾的手臂,小聲嘀咕:「你連做飯都懂?」

  陳安瀾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笑了笑:「試試就知道了。」

  廚房裡很快傳來熱油下鍋的滋啦聲。蘇晚到底是幹了半輩子家務的女人,手腳麻利。和面、起鍋、燒油,一氣呵成。

  十分鐘後。蘇晚端著一個搪瓷盤子走出來。盤子裡躺著兩塊外表金黃微焦、內里包裹著嫩黃雞蛋的麵餅,蔥香四溢。

  沈雲舒顧不得燙,拿起一塊,吹了吹熱氣,咬下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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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麵皮的酥脆、雞蛋的滑嫩、醬料的咸香在口腔里完美混合。她猛地睜大眼睛。

  「媽,好吃!」沈雲舒三兩口就吃完了大半個。

  蘇晚自己也揪下一塊放進嘴裡。她咀嚼了兩下,整個人呆在原地。這口感,絕了。

  陳安瀾趁熱打鐵:「這只是其一。還有醬香餅。麵餅攤大,煎熟後刷上秘制豆瓣醬,撒白芝麻和蔥花,切成小塊論斤賣。這套做法和口味,全縣城找不出第二家,絕對把那些賣包子油條的擠得沒飯吃。」

  蘇晚猛地回過神,轉身去電視機櫃抽屜里翻出一個破舊的塑料皮本子,拿了支半截鉛筆跑回桌前。

  「安瀾,你剛才說那醬怎麼調?」蘇晚拿著筆,剛才關於「鐵飯碗」、「個體戶」乃至「房租本錢」的顧慮早已拋到九霄雲外,此刻眼裡全是對新事物的渴望。

  陳安瀾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配方我寫給您。但咱們做店,絕對不能像路邊攤那樣瞎對付。」

  蘇晚手裡的筆停住。她抬起頭,像個認真聽講的小學生。

  陳安瀾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流水線出餐。揉面的只負責揉面,煎餅的只管煎餅,收錢的絕對不碰食物。各司其職,出餐效率最高,看著也乾淨。」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標準化口味。油溫多少度,鹽放幾克,全部用台秤稱好。保證客人不管哪天來吃,味道絕不走樣。」

  陳安瀾豎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第三,第一家店打響名氣後,我們直接搞加盟連鎖。宜安縣開兩家,然後開到陽城、開到江城去。我們不光賣餅,我們要統一供貨原料,收加盟費。」

  蘇晚其實完全聽不懂什麼叫「標準化」和「加盟連鎖」。但她把這些名詞一筆一划、鄭重其事地記在本子上。她看著眼前的少年,呼吸急促。這套超越時代的商業邏輯,深深震撼了她。

  「姨聽你的!」蘇晚合上本子,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

  下午。陽光刺眼。

  宜安一中大門斜對面。十字路口轉角處。

  一棟兩層雙拼的老式磚混商鋪。卷閘門拉起一半,裡面堆滿廢舊紙皮和雜物。

  房東是個禿頂中年男人,胳肢窩夾著一個黑色人造革皮包。他斜叼著香菸,上下打量站在空地上的陳安瀾和沈雲舒。

  「兩個學生仔來看房?」禿頂房東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輕蔑,「這可是風水寶地,正對著一中校門。前頭有人出價三萬我都沒賣。你們家裡大人呢?別擱這消遣我。」

  沈雲舒眉頭一皺,剛要反駁。

  陳安瀾卻直接上前一步。他把手裡沉甸甸的黑色大帆布包放在落滿灰塵的破木桌上。

  「唰——」拉鏈扯開。

  陳安瀾抓起一捆用牛皮紙紮好、全是嶄新第四套人民幣的百元大鈔,重重砸在桌面上。

  發出一聲悶響。

  一萬。

  又抓起一捆,砸下去。

  兩萬。

  四捆現金,整整齊齊壘在一起。在陽光下散發出油墨特有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氣味。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陳安瀾看著禿頂房東,聲音平靜:「四萬。全款,現結。帶齊手續,現在去房管局過戶。」

  原本還要繼續擺譜的禿頂房東,驚得嘴裡的香菸直接掉在了鞋面上。他死死盯著那堆嶄新的現金,喉結瘋狂滾動。92年,縣城裡平均工資不到一百塊,四萬塊足以買下三套頂配的雙職工樓房,這筆錢對普通人來說就是天文數字。

  「小、小老闆!」禿頂房東立刻一腳踩滅菸頭,雙手在褲腿上拼命蹭了蹭,換上一副極其諂媚的笑臉,腰都彎下來了,「您坐!我這就去拿房產證!您稍等,我去隔壁給您泡杯好茶!」

  禿頂男人轉身,恨不得生出四條腿一路小跑離開。

  商鋪內重歸寧靜。陽光照在飛舞的灰塵上。

  陳安瀾從包里抽出一捲圖紙,在桌面上攤開。他用筆尖點著圖紙上的線條。

  「雲舒,你看。一樓除了承重牆以外的磚全部砸掉,換成落地大玻璃。做成明檔廚房,讓街上的人能清楚看到裡面怎麼揉面怎麼煎餅。主打幹淨衛生,絕對碾壓現在那些蒼蠅館子。顧客吃得放心,自然願意掏錢。」陳安瀾語氣篤定。

  陳安瀾順著圖紙往上指:「二樓隔成四個房間。蘇姨住一間,剩下的做員工宿舍和辦公室。」

  沈雲舒站在旁邊,看著圖紙上詳盡的規劃。

  空間布局、排煙管道走向、甚至前台收銀機的位置,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她偏過頭,看著陳安瀾。陽光從沒有玻璃的窗框照進來,打在他高大挺拔的側臉上。他從容的樣子,讓她感到十分安心。他不僅為她鋪平了前往最高學府的路,連她母親後半生的安身立命之所,都安排得如此穩妥。

  沈雲舒突然往前邁了半步。

  陳安瀾轉過頭。

  女孩踮起腳尖。柔軟的唇瓣,帶著一絲顫抖,貼在了陳安瀾的臉頰上。

  觸感溫熱。

  陳安瀾動作頓住。

  沈雲舒退開半步,臉頰泛起紅暈,眼睛卻水潤清亮:「謝謝你,安瀾。」

  陳安瀾扔下手裡的筆,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拉近。他低頭,直視著她躲閃的眼睛。

  「謝人,光動嘴皮子可不夠。」陳安瀾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強勢。

  沈雲舒心跳加速,呼吸微亂。她緊緊攥住陳安瀾大衣的邊緣,緩緩閉上眼睛,沒有躲閃。

  ……

  傍晚。

  宜安縣城南郊區。狂風捲起地上的殘雪,割得人臉生疼。

  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平時連拖拉機都極其罕見。枯樹的枝條在風中劇烈搖晃。村口的土狗狂吠不止。

  一輛掛著京牌的嶄新黑色桑塔納轎車,碾過結冰的泥坑,車身平穩,緩緩駛入村莊。

  低沉渾厚的引擎轟鳴聲,徹底打破了村莊的寧靜。沿途端著飯碗蹲在門口的村民紛紛站起身,甚至連碗裡的鹹菜掉在地上都沒察覺。他們滿臉震驚地盯著這個油光鋥亮的鐵疙瘩,在那個連自行車都算大件的年代,誰也認不出這車是什麼駭人的來頭。

  兩道刺眼的遠光燈劃破黑夜,直直照亮了路盡頭。

  光柱的盡頭,正是楊樹村陳家那扇破敗掉漆的老木門。

  車子停穩。引擎熄火。

  主駕駛的車門,被人一把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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