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伏特加與黑麵包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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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筒皮靴的腳步聲在走廊迴蕩。

  張雲山右手拇指壓下五四手槍的擊錘,發出清脆的金屬卡簧聲。他側身貼在門框左側。

  趙慶國反握三棱軍刺,身體緊貼門框右側。

  陳安瀾站起身,撫平風衣上的褶皺。他邁步走到門前,伸手握住黃銅門把手。

  門鎖轉動。房門敞開。

  門外站著三名蘇聯軍人。兩名端著AK-74突擊步槍的士兵分列兩側,槍口斜指地面,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

  中間站著一名少校。他穿著筆挺的內衛軍制服,胸前掛著副官綬帶。

  副官目光越過陳安瀾,掃了一眼門後的張雲山和趙慶國,冷笑了一聲。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藍色內務部鋼印的便籤條,遞給陳安瀾。

  「瓦西里上校通知你。」副官操著生硬的漢語,「明天上午十點,去他辦公室。帶上你說的誠意。」

  陳安瀾接過便籤條,低頭掃了一眼。

  副官轉身。軍靴再次敲擊木地板,三人走向樓梯口。

  張雲山鬆開擊錘,關上保險。他長出一口氣,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

  「老闆,這是來要錢了。」張雲山把槍塞回後腰,「看這架勢,胃口不小。」

  陳安瀾走到圓桌前,把便籤條放在桌面上。

  「他如果不開口要錢,這單生意就做不下去了。」陳安瀾倒了一杯溫水,「他派副官深夜來下通知,說明他等不及了。明天去百貨大樓,買一台櫻花國原裝索尼彩電買下來。帶上準備好的煙。」

  張雲山撇了撇嘴。國內供銷社要憑票買的大件,在這邊卻成了保命的通行證。

  第二天。遠東軍區後勤部大樓。

  三樓走廊盡頭。張雲山肩膀上扛著巨大的紙箱,跟在陳安瀾身後。

  秘書抬頭看了一眼紙箱上的英文字母,直接站起身推開裡間木門。

  陳安瀾走進辦公室。

  瓦西里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牆上的列寧畫像邊緣起了一層卷邊。桌上放著一堆散亂的文件。

  張雲山放下紙箱,發出沉悶的落地聲。他看了一眼瓦西里,轉身退出房間,帶上木門。

  陳安瀾走上前,把兩條軟殼中華煙放在桌角。

  瓦西里放下手裡的鋼筆。他伸手撕開其中一條香菸的玻璃紙,抽出一盒,熟練地彈出一根咬在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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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安瀾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劃燃。橘黃色的火苗湊到瓦西裡面前。

  瓦西里深吸一口。菸草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他吐出一口濃郁的白色煙氣。

  「華國商人,你是個聰明人。」瓦西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桌面,「西伯利亞大鐵路最近很不平靜。伊爾庫茨克和新西伯利亞那幾條線,光頭黨和黑手黨鬧得很厲害。」

  瓦西里彈了彈菸灰。「前天,一列拉著木材的火車被逼停。司機被亂槍打死。軍方人手有限,防線太長。很難管。」

  陳安瀾坐在木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聽懂了弦外音。沒有足夠的好處,軍方這道防線就永遠處於人手有限的狀態。

  「上校先生。」陳安瀾語氣平穩,「我這趟帶來的五十個車皮。全換成重工原料和特種鋼帶回華國。這只是第一步。」

  瓦西里眯起眼睛。

  「如果我的車皮在鐵路上遇到光頭黨。」陳安瀾身體前傾,直視瓦西里,「我會損失慘重。這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

  陳安瀾伸出一根手指。

  「如果每趟貨都能安全走完。不被檢查,不被攔截。」陳安瀾吐字清晰,「我願意拿出單趟總利潤的百分之十,作為對那些在風口站崗兄弟們的感謝費。」

  瓦西里夾著香菸的手指停頓在半空。一截長長的菸灰斷裂,掉在軍裝褲腿上。

  百分之十。一趟八百萬人民幣的貨物,倒手回國利潤至少翻幾番。百分之十的利潤,高達幾十萬人民幣。換算成盧布,足以填滿他整個辦公室。

  瓦西里眼神發直。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樓下的操場上,幾十名新兵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正圍著一個鐵桶烤火。化開的泥水在操場邊緣積成一片片水窪,鐵桶里燒著廢舊輪胎,冒出刺鼻的黑煙。

  瓦西里收回視線。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拿出一台紅色的內部保密電話。

  瓦西里撥通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後接通。

  「將軍。」瓦西里對著話筒說道,語氣恭敬,「人帶來了。他很懂規矩!」

  瓦西里掛斷電話。

  「今晚八點。」瓦西里看向陳安瀾,「海參崴軍區第一招待所,二樓三號包廂。」

  晚上八點。海參崴第一招待所包廂內。

  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出昏暗的光暈。紅木圓桌上擺著三瓶伏特加,一盤切好的大列巴,一盤酸黃瓜,還有兩盒拉開拉環的紅燒肉罐頭。

  陳安瀾坐在右側。瓦西里坐在左側。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

  一名滿頭銀髮的斯拉夫老者走進來。他身材魁梧,大腹便便。舊款常服上掛滿了整整三排勳章。

  遠東軍區副司令,安德烈中將。

  陳安瀾站起身。

  安德烈沒有打招呼,徑直走到主位坐下。他抓起桌上的一瓶伏特加,擰開瓶蓋,往面前的高腳玻璃杯里倒滿。

  清澈的酒液溢出杯口,順著桌面流淌。

  安德烈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喉結劇烈滾動,發出吞咽的聲響。

  他抓起一片大列巴,撕下一塊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兩百噸罐頭,質量不錯。」安德烈咽下干硬的麵包,「你想要什麼特權?」

  陳安瀾坐直身體,雙手搭在桌面上。「一路綠燈。絕對的安全。」

  安德烈冷哼一聲。他抓起酒瓶,再次倒滿一杯,連喝兩口。

  高濃度的酒精迅速催紅了他的臉頰。

  安德烈呼吸變得粗重。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按在實木桌面上。胸前的勳章隨之晃動,金屬相互碰撞,發出一連串刺耳的聲響。

  「安全?現在整個國家都不安全!」安德烈聲音陡然拔高,在包廂內迴蕩,「莫斯科那幫吸血的寡頭,正在把國家的資產切成塊,裝進自己的口袋。他們連一克黃金都不會留給我們!」

  安德烈一把扯開常服的領口,露出一道從鎖骨延伸到胸口的暗紅色傷疤。

  「我帶著士兵在車臣流血!在阿富汗吃沙子!」安德烈雙眼死死盯著陳安瀾,眼底布滿血絲,「現在呢?莫斯科斷了軍區的補給。士兵的退休金變成了廢紙!」

  他轉身指向窗外的大街。

  「昨天下午!」安德烈咬牙切齒,眼角溢出渾濁的水光,「我,安德烈中將的妻子。在大街上,站在寒風裡排了四個小時的隊。只為了買到一條發黑的麵包!」

  安德烈舉起右拳,重重砸在桌面上。

  杯盤震顫。一盒紅燒肉罐頭被震得滑出半米。

  安德烈粗重地喘息著,死死盯著桌上散落的罐頭,眼角閃爍著渾濁的淚光。

  陳安瀾面無表情。他拿起一瓶沒有開封的伏特加,擰開蓋子。

  陳安瀾給自己的杯子倒滿,然後伸手拿過安德烈的酒杯,倒滿。

  「將軍。」陳安瀾端起酒杯,聲音沉穩有力,「只要我的車皮在遠東和西伯利亞不被搶。每趟貨,除了瓦西里上校的百分之十,我再出百分之十。總計百分之二十的淨利潤,直接打進將軍指定的海外帳戶。」

  安德烈瞳孔收縮。

  陳安瀾繼續拋出籌碼:「同時。作為回報,華興集團每月以低於市場價百分之十的價格,向遠東軍區提供一百噸高熱量肉類補給。」

  在這兩道籌碼面前,任何堅持都顯得蒼白無力。

  安德烈死死盯著陳安瀾。

  整整一分鐘。包廂里安靜得只能聽到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

  安德烈抓起酒杯。

  「你的貨從滿洲里入境。」安德烈聲音低沉,透著不容置疑的霸氣,「我派兩個排的偵察連跟著。全部荷槍實彈。換下軍銜標識護送你們到莫斯科。」

  「砰!」安德烈的酒杯撞在陳安瀾的酒杯上。

  「成交!」陳安瀾仰頭喝乾烈酒。

  一份代號為「榮譽護衛」的秘密備忘錄,在這個夜晚正式達成。昔日的軍人榮譽,在這一刻向現實低了頭。

  深夜。招待所客房內。

  張雲山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抓著大半瓶伏特加。

  「安瀾,兩個排的偵察連!」張雲山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打了個酒嗝,「有了他們護衛,咱們的車皮在西伯利亞就能橫著走了。這買賣太划算了!」

  陳安瀾沒有接話。

  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站在窗前。

  窗外,海參崴港口一片漆黑。狂風捲起冰冷的海水,拍打在防波堤上,岸邊殘冰被浪頭推得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碎響。

  「路修好了。」陳安瀾看著遠方的黑暗,聲音平緩,「接下來,該去莫斯科把他們的重工物資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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