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一個舊布袋
沈靈兒說完那句話以後，楊密沒有立刻問為什麼。
她只是低頭看著女兒握住自己的手。
那隻小手並不大，手指卻收得很緊，像是已經提前抓住了某種即將到來的東西。
趙雷站在旁邊，抱著裂開的木板，臉上的表情逐漸嚴肅起來。
「靈兒老師。」
「嗯？」
「你說的有人，是剛才燒紙的那個人嗎？」
「不一定。」
「那還有別人？」
「可能。」
「可能有幾個？」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問這麼多，不如直接問他們什麼時候到。」
趙雷一怔。
「他們什麼時候到？」
「快了。」
話音剛落，集市外便傳來一陣汽車發動機的聲音。
聲音從坡後傳來，先是很輕，隨後越來越近。草地上的風被車輪捲起，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慢慢從彩旗之間穿過。
楊密下意識把沈靈兒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沈靈兒卻沒有後退。
她抱著大海豚玩偶，安靜站在坡邊，看著那輛深灰色越野車從草坡後方開出來。
車上下來兩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深色夾克，手裡提著一個舊布袋。
另一個是個十來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臉色發白，嘴唇也有些干。他一下車便低頭看向四周，像是在尋找什麼。
年輕男人先看了看節目組，又看了看幾個嘉賓，最後視線落在沈靈兒身上。
趙雷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刻向前走了半步。
「這位先生，你找誰？」
年輕男人沒有回答，而是問道：「剛才這裡是不是有人看過一個舊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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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眉頭微微皺起。
集市里剛才發生的事情，工作人員已經向管理方做了說明，但那隻木盒早就被老人帶走了。
趙雷抱著木板，語氣客氣了幾分。
「你說的是那個裝奶酪的木盒？」
男人的眼神一動。
沈靈兒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雷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立刻閉上嘴。
年輕男人沉默片刻，問道：「木盒現在在哪兒？」
「被原來的主人拿走了。」導演回答。
「誰是原來的主人？」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趙雷問。
男人沒有理他，反而看向沈靈兒。
「裡面有一張紙。」
沈靈兒點頭。
「有。」
「紙在哪兒？」
「老人拿走了。」
男人的手指在布袋邊緣輕輕捏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小。
可沈靈兒看見了。
她轉頭對楊密說道：「媽媽，你站在我後面。」
楊密一怔。
「怎麼了？」
「他手裡有刀。」
男人的動作停住。
趙雷臉色一變，立刻把裂開的木板橫在身前。
「什麼刀？」
沈靈兒看著男人的布袋。
「不是用來砍人的。」
「那是用來幹什麼的？」
「割東西。」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布袋，神色終於發生了變化。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在下一秒，將布袋往身後藏了藏。
沈靈兒淡淡說道：「藏也沒用。」
趙雷立刻問：「為什麼沒用？」
「刀鞘露出來了。」
趙雷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布袋底部確實露出一小截黑色皮鞘。
趙雷倒吸了一口涼氣，往後退了半步。
「你別緊張。」沈靈兒說道。
趙雷壓低聲音：「我沒緊張。」
「你把木板舉反了。」
趙雷低頭一看，連忙把木板翻了個面。
白思思站在後面，小聲提醒：「那樣也擋不住刀。」
趙雷的動作頓時僵住。
沈靈兒看向年輕男人。
「你不是來找紙的。」
男人沉默。
「你是來找紙上記的人。」
這句話說完，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在附近叫賣的攤主，不知不覺都停下了動作。
風從集市外吹來，將一面紅色布旗吹得獵獵作響。
男人盯著沈靈兒看了片刻，終於說道：「紙上沒有名字。」
「所以你才要找。」
「你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不知道。」
男人明顯不相信。
「你看過。」
「看過，不代表看懂。」
「那你為什麼說我不是來找紙？」
沈靈兒抬起手，指向他身後的男孩。
「因為他一直看那邊。」
所有人的視線跟著轉過去。
男孩看向的方向，正是集市深處那排賣舊物的攤位。
那裡已經沒有剛才那個賣木盒的年輕攤主，只剩下一塊空木桌。
桌子下面，放著一隻破舊的鐵桶。
男孩盯著那隻鐵桶，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害怕。
沈靈兒走了過去。
楊密立刻跟上。
「靈兒，慢一點。」
「沒事。」
沈靈兒在鐵桶前停下，沒有伸手去碰，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
趙雷抱著木板，也小心翼翼地跟了過來。
「裡面是什麼？」
「灰。」
「燒紙留下的灰？」
「不是。」
沈靈兒蹲下身，撿起旁邊一根細樹枝，在桶邊輕輕撥了撥。
灰燼下面露出一點白色的東西。
不是紙。
像是一小塊被燒過的骨頭。
趙萌萌嚇得往白思思懷裡縮了縮。
陳豆豆卻睜大了眼睛。
「這是羊骨頭嗎？」
林嘉趕緊捂住他的眼睛。
「不許看。」
「為什麼？」
「因為看了晚上會做夢。」
陳豆豆想了想。
「那我晚上不睡覺。」
林嘉：「……」
沈靈兒用樹枝將那塊東西撥出來。
是一截燒黑的鹿角。
鹿角的邊緣被火燎得發白，內側還殘留著一道細細的紅線。
年輕男人看見那截鹿角，臉色瞬間變了。
他身後的男孩也往後退了一步。
沈靈兒抬頭。
「是你燒的？」
男人沒有回答。
「不是他。」男孩忽然說道。
男人猛地轉身。
「阿木！」
小男孩咬了咬嘴唇，聲音很輕。
「不是哥哥燒的。」
沈靈兒看著他。
「那是誰？」
男孩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抓住衣角。
楊密蹲下來，溫柔地問：「你別害怕，慢慢說。」
男孩看了看沈靈兒，又看了看年輕男人。
「是……是那個人。」
「哪個人？」
「賣盒子的人。」
導演神色一沉，立即讓工作人員去找剛才那個攤主。
可工作人員回來得很快。
「人不見了。」
趙雷一愣。
「什麼叫不見了？」
「剛才還在攤位後面，現在已經沒人了。」
「他不會跑了吧？」
沈靈兒看著地面。
「跑不了。」
趙雷連忙問：「為什麼？」
「他不是從集市出口走的。」
「你又看出來了？」
沈靈兒指了指木桌後方。
那裡有幾道凌亂的腳印。
腳印很淺，方向卻正好朝著集市側面的矮坡。
「他從這裡翻過去。」
趙雷眯著眼看了半天。
「可這邊沒有路。」
「所以才不會被人注意。」
「那我們要不要追？」
「不追。」
趙雷鬆了口氣。
可下一秒，沈靈兒已經牽著楊密走向了矮坡。
趙雷臉上的放鬆重新消失。
「你不是說不追嗎？」
「我沒說我要追。」
「那你去哪裡？」
「看他走沒走遠。」
趙雷抱著木板跟上去。
「這和追有什麼區別？」
「區別很大。」
「哪裡大？」
「追是跟在後面。」
沈靈兒跨過一塊低矮的石頭。
「我走前面。」
趙雷：「……」
坡後沒有人。
只有一片被風吹倒的長草。
沈靈兒站在坡頂，望著遠處的草原。
年輕男人牽著小男孩跟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沈靈兒，終於將布袋放到了地上。
「我叫烏力罕。」
「我弟弟叫阿木。」
「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
趙雷小聲說道：「一般說自己不是來找麻煩的人，後面都會有麻煩。」
沈靈兒轉頭看他。
「你可以閉嘴。」
趙雷立刻閉嘴。
烏力罕看向遠處。
「那隻木盒，本來是我父親的。」
「你父親？」
「他以前和巴特老人一起做奶酪，也一起放牧。」
「後來他們鬧翻了。」
沈靈兒問：「因為帳？」
烏力罕點頭。
「很多年前，草場分配出了問題。有人說我父親私自多占了一塊地，還拿走了合作牧場的奶酪。」
「可是帳對不上。」
「我父親說，他把帳寫在紙上，放進了木盒。」
「後來木盒不見了。」
沈靈兒看著他。
「你想要那張紙證明你父親沒錯？」
烏力罕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我父親已經死了。」
「他到死都覺得，沒人相信他。」
風吹過他的衣角。
阿木低頭站在旁邊，緊緊抱著自己的手臂。
沈靈兒問：「那你為什麼燒鹿角？」
烏力罕的眼神微微一暗。
「這是草原上的舊習慣。」
「想讓已經離開的人知道，我們還在找他。」
「所以你在找你父親？」
「嗯。」
沈靈兒看了一眼他腳邊的布袋。
「裡面不是刀。」
烏力罕一怔。
「剛才你說有刀。」
「是割草的鐮片。」
「你怎麼知道？」
「刀鞘太薄。」
沈靈兒指了指布袋底部露出的黑色皮鞘。
「刀不會這樣放。」
趙雷聽得認真。
「那鐮片為什麼要帶著？」
「找紙的時候，要割開灌木。」
「你已經找了很多地方？」
烏力罕點頭。
「找了三天。」
沈靈兒又看向阿木。
「你見過那張紙？」
阿木搖頭。
「沒有。」
「你見過那個賣盒子的人燒東西？」
小男孩的臉色變白。
他猶豫了很久，才點了點頭。
「昨天晚上。」
「他燒的是什麼？」
「他把一張紙放進火里。」
烏力罕猛地轉頭。
「你怎麼沒告訴我？」
阿木被他的聲音嚇得縮了縮脖子。
沈靈兒看了烏力罕一眼。
「你嚇到他了。」
烏力罕立刻閉上嘴。
阿木這才小聲說道：「那個人說，燒掉以後，就沒人能找到帳了。」
趙雷神色一變。
「他知道那張紙是什麼？」
「他還說，只要找到盒子，就能把以前的事情全改掉。」
沈靈兒看著阿木。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裡拿著什麼？」
阿木想了想。
「一個黑色的袋子。」
「有聲音嗎？」
「有。」
「什麼聲音？」
「像石頭碰在一起。」
沈靈兒抬頭看向集市方向。
「不是石頭。」
趙雷問：「那是什麼？」
「銅錢。」
烏力罕的手指驟然收緊。
「你確定？」
「袋子裡的東西比較重，撞擊聲很脆，不像石頭。」
沈靈兒看向他。
「他拿著銅錢去找誰？」
烏力罕沉默片刻。
「集市管理人。」
趙雷皺眉。
「他要買通管理人？」
「可能。」
沈靈兒搖頭。
「不是買通。」
「那是什麼？」
「讓管理人證明，盒子是他撿到的。」
烏力罕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那張紙現在還在巴特老人那裡。」
「嗯。」
「他會去找巴特老人。」
「現在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不知道老人住在哪裡。」
烏力罕一怔。
「他知道。」
沈靈兒看了看遠處三棵歪樹的方向。
「他只知道三棵樹。」
「可三棵樹後面有兩條路。」
「他走錯了。」
趙雷頓時反應過來。
「剛才那縷煙，是他故意燒給你們看的？」
「嗯。」
「他想讓我們告訴他老人家的位置？」
「他想讓我們自己帶路。」
趙雷臉色變了。
「所以你剛才才說，今晚不要去觀星。」
沈靈兒點頭。
「觀星的地方在高坡。」
「從那裡可以看見三棵樹後面的路。」
「他會在那裡等。」
楊密握住女兒的手。
「那我們現在回營地，通知工作人員。」
「嗯。」
沈靈兒轉身往回走。
剛走兩步，阿木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角。
沈靈兒停下。
「幹什麼？」
阿木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小小的銅片。
銅片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刻著半個模糊的圓紋。
「這是我在那個人身上撿到的。」
烏力罕看見銅片，臉色再次變了。
「你什麼時候拿的？」
阿木低下頭。
「他推我的時候，掉下來的。」
趙雷下意識看向沈靈兒。
沈靈兒接過銅片，放在掌心看了看。
銅片邊緣有明顯的磨損，表面還沾著一點黑色油污。
她沒有說話，只用指甲在銅片背面輕輕颳了一下。
銅片立刻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
趙雷好奇地問：「又聽出什麼了？」
「中空的。」
「裡面有東西？」
「不是。」
沈靈兒將銅片遞給楊密。
「這是一個哨片。」
楊密看著那枚銅片。
「哨片？」
「裝在口哨裡面。」
趙雷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身上。
「他用哨子做什麼？」
沈靈兒看向遠處。
「叫人。」
「叫誰？」
「不知道。」
「那我們要不要把它毀掉？」
沈靈兒搖頭。
「不能毀。」
「為什麼？」
「他會發現東西不見了。」
趙雷眼睛慢慢睜大。
「你的意思是，留著它，讓他以為還在？」
「嗯。」
「那放在哪裡？」
沈靈兒從楊密手裡取回銅片，走到趙雷面前。
「你張嘴。」
趙雷一愣。
「幹什麼？」
「把它吞了。」
楊密：「……」
白思思：「……」
趙雷臉色都白了。
「靈兒老師，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我沒開玩笑。」
「那也不能吞啊！」
「我知道。」
沈靈兒伸手，從趙雷衣服上取下一顆鬆動的金屬紐扣。
趙雷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
「什麼時候松的？」
「剛才。」
沈靈兒將銅片貼在紐扣背面，用一小段紅繩纏了兩圈，再把紐扣重新扣回趙雷的衣襟。
銅片被藏在紐扣後面，稍微移動一下，便會發出細微的金屬聲。
趙雷低頭摸了摸。
「這樣就行了？」
「嗯。」
「為什麼放我身上？」
「你最容易靠近他。」
趙雷的臉色逐漸僵硬。
「這算不算讓我當誘餌？」
沈靈兒認真看著他。
「你不是一直想證明自己有用嗎？」
趙雷張了張嘴。
白思思在旁邊輕聲說道：「趙雷，你可以拒絕。」
趙雷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裂木板，又摸了摸衣襟後的銅片。
片刻後，他挺直了胸口。
「我不拒絕。」
沈靈兒點頭。
「還行。」
趙雷剛準備笑，沈靈兒又補充道：「但你不要自己亂跑。」
「我知道。」
「看見那個人以後，不要和他說太多。」
「我知道。」
「也不要試著抓他。」
趙雷一愣。
「我什麼時候說要抓他了？」
沈靈兒看向他。
「你現在的手已經開始動了。」
趙雷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果然已經悄悄摸到了木板邊緣。
他連忙把手收回來。
「我只是想拿穩。」
「你拿木板，不是拿人。」
「我明白。」
「這次是真的？」
「真的。」
沈靈兒看了他兩秒。
「那就記住。」
趙雷鄭重點頭。
一行人回到營地時，導演已經得知了集市裡的情況。
工作人員立刻開始檢查觀星區域，關閉了通往高坡的小路，並聯繫了當地管理人員。
楊密將沈靈兒拉到一旁。
「靈兒，你剛才為什麼要讓趙雷叔叔幫忙？」
「因為他看起來不像會讓人害怕。」
楊密看了一眼遠處正努力裝作鎮定的趙雷。
「他現在明明很害怕。」
「害怕的人，才會一直看周圍。」
「那他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
「你這麼確定？」
沈靈兒抬頭看著媽媽。
「因為他身上的東西比他本人更響。」
趙雷正好聽見這句話，連忙低頭按住自己的紐扣。
可那枚藏在後面的銅片還是輕輕撞了一下。
叮。
聲音很細。
卻被不遠處一道視線捕捉到了。
沈靈兒轉頭看向營地外側。
彩旗後方，一個穿灰色帽子的男人站在草坡下。
他沒有靠近，只是遠遠看著這邊。
風吹起他的衣角，也吹動了他手裡的黑色布袋。
沈靈兒沒有出聲。
她只是拿起桌上的一塊木料，遞給趙雷。
趙雷愣住。
「現在讓我做木勺？」
「嗯。」
「那個人就在外面。」
「我知道。」
「那我還做？」
「你越緊張，越像知道東西在你身上。」
趙雷低頭看著木料，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複雜。
「所以我現在應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不是裝。」
「那是什麼？」
沈靈兒從他手裡拿過小刀，放在桌面上。
「你本來就什麼都不知道。」
趙雷：「……」
沈靈兒將木料推回他面前。
「削。」
趙雷深吸一口氣，戴上手套，拿起小刀。
他的手仍舊有些抖。
第一刀下去，木屑只掉了一小片。
第二刀，他用力過猛，刀刃卡在木紋里。
趙雷額頭立刻冒出汗。
沈靈兒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幫他。
「刀放低。」
趙雷連忙調整角度。
「再低一點。」
「這樣？」
「太低了。」
趙雷又往上抬了抬。
「現在呢？」
「可以。」
趙雷終於順利削下一片木屑。
他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點驚喜。
沈靈兒卻平靜道：「別看我。」
「為什麼？」
「看木頭。」
趙雷趕緊重新低頭。
營地外，那道灰色身影仍舊站在那裡。
他似乎在等待什麼。
趙雷削了十幾下，手背漸漸滲出汗水。原本裂開的木板，在他的刀下慢慢露出一個並不規則的弧形。
談不上好看。
甚至有點丑。
可這一次，他沒有急著詢問，也沒有不停解釋。
只是安靜地一刀一刀削著。
沈靈兒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
趙雷立刻停下。
「怎麼了？」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從木料邊緣捻起一根細小的木刺，放到陽光下看了看。
木刺的尖端帶著一點深色。
趙雷臉色微變。
「有毒？」
「不是。」
沈靈兒將木刺遞給他。
「是舊油。」
「木頭以前泡過油？」
「嗯。」
「會影響木勺嗎？」
「會有味道。」
趙雷連忙問：「那還能用？」
「能。」
「怎麼處理？」
沈靈兒拿起旁邊的砂紙。
「先磨掉這一層。」
趙雷點頭，認真照做。
營地外，那個灰帽男人終於動了。
他朝著營地走來。
一步。
兩步。
腳下的草地被他踩出輕微的聲響。
沈靈兒沒有回頭。
只是在趙雷又一次準備抬頭時，淡淡說了一句：「繼續。」
趙雷咬了咬牙，低頭繼續磨木頭。
灰帽男人走到營地邊緣，停在了距離眾人十幾步遠的地方。
他看著趙雷衣襟上的金屬紐扣，目光停留了片刻。
隨後，他抬起手，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聲音短促。
清脆。
叮。
趙雷衣襟後的銅片，也跟著響了一下。
灰帽男人的眼神頓時變了。
他確定了。
東西就在趙雷身上。
而沈靈兒終於抬起頭，看向那個人。
「你找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他的手緩緩伸向腰間。
趙雷握緊了木頭，手心已經全是汗。
沈靈兒卻拿起一塊剛磨下來的木屑，放在鼻尖附近停了一下。
然後，她對楊密說道：「媽媽。」
「嗯？」
「讓大家站遠一點。」
楊密點頭，立刻將幾個孩子帶到身後。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玩偶，腰間的銅哨輕輕晃動。
她看著那個灰帽男人，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詢問集市上的價錢。
「你要是想拿東西，就自己走過來。」
「別讓別人替你走。」
男人的腳步停住。
趙雷抬起頭，小聲問：「這是什麼意思？」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繼續削。」
「現在還削？」
「嗯。」
「他都來了。」
「所以更要削。」
趙雷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料，又看了看遠處的男人。
片刻後，他咬牙重新拿起砂紙。
「行。」
「我削。」
「但靈兒老師。」
「嗯？」
「你要是打起來，記得先提醒我一聲。」
沈靈兒搖頭。
「不打。」
趙雷鬆了口氣。
「那就好。」
沈靈兒看向灰帽男人。
「他不敢。」
男人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沈靈兒低頭，繼續替趙雷看著那塊木頭。
「因為他真正怕的，不是我們。」
遠處，草坡後的風忽然停了一瞬。
沈靈兒抬眼，看向男人手裡的黑色布袋。
「是裡面那個人。」
她只是低頭看著女兒握住自己的手。
那隻小手並不大，手指卻收得很緊，像是已經提前抓住了某種即將到來的東西。
趙雷站在旁邊，抱著裂開的木板，臉上的表情逐漸嚴肅起來。
「靈兒老師。」
「嗯？」
「你說的有人，是剛才燒紙的那個人嗎？」
「不一定。」
「那還有別人？」
「可能。」
「可能有幾個？」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問這麼多，不如直接問他們什麼時候到。」
趙雷一怔。
「他們什麼時候到？」
「快了。」
話音剛落，集市外便傳來一陣汽車發動機的聲音。
聲音從坡後傳來，先是很輕，隨後越來越近。草地上的風被車輪捲起，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慢慢從彩旗之間穿過。
楊密下意識把沈靈兒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沈靈兒卻沒有後退。
她抱著大海豚玩偶，安靜站在坡邊，看著那輛深灰色越野車從草坡後方開出來。
車上下來兩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深色夾克，手裡提著一個舊布袋。
另一個是個十來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臉色發白，嘴唇也有些干。他一下車便低頭看向四周，像是在尋找什麼。
年輕男人先看了看節目組，又看了看幾個嘉賓，最後視線落在沈靈兒身上。
趙雷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刻向前走了半步。
「這位先生，你找誰？」
年輕男人沒有回答，而是問道：「剛才這裡是不是有人看過一個舊木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
導演眉頭微微皺起。
集市里剛才發生的事情，工作人員已經向管理方做了說明，但那隻木盒早就被老人帶走了。
趙雷抱著木板，語氣客氣了幾分。
「你說的是那個裝奶酪的木盒？」
男人的眼神一動。
沈靈兒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雷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立刻閉上嘴。
年輕男人沉默片刻，問道：「木盒現在在哪兒？」
「被原來的主人拿走了。」導演回答。
「誰是原來的主人？」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趙雷問。
男人沒有理他，反而看向沈靈兒。
「裡面有一張紙。」
沈靈兒點頭。
「有。」
「紙在哪兒？」
「老人拿走了。」
男人的手指在布袋邊緣輕輕捏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小。
可沈靈兒看見了。
她轉頭對楊密說道：「媽媽，你站在我後面。」
楊密一怔。
「怎麼了？」
「他手裡有刀。」
男人的動作停住。
趙雷臉色一變，立刻把裂開的木板橫在身前。
「什麼刀？」
沈靈兒看著男人的布袋。
「不是用來砍人的。」
「那是用來幹什麼的？」
「割東西。」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布袋，神色終於發生了變化。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在下一秒，將布袋往身後藏了藏。
沈靈兒淡淡說道：「藏也沒用。」
趙雷立刻問：「為什麼沒用？」
「刀鞘露出來了。」
趙雷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布袋底部確實露出一小截黑色皮鞘。
趙雷倒吸了一口涼氣，往後退了半步。
「你別緊張。」沈靈兒說道。
趙雷壓低聲音：「我沒緊張。」
「你把木板舉反了。」
趙雷低頭一看，連忙把木板翻了個面。
白思思站在後面，小聲提醒：「那樣也擋不住刀。」
趙雷的動作頓時僵住。
沈靈兒看向年輕男人。
「你不是來找紙的。」
男人沉默。
「你是來找紙上記的人。」
這句話說完，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在附近叫賣的攤主，不知不覺都停下了動作。
風從集市外吹來，將一面紅色布旗吹得獵獵作響。
男人盯著沈靈兒看了片刻，終於說道：「紙上沒有名字。」
「所以你才要找。」
「你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不知道。」
男人明顯不相信。
「你看過。」
「看過，不代表看懂。」
「那你為什麼說我不是來找紙？」
沈靈兒抬起手，指向他身後的男孩。
「因為他一直看那邊。」
所有人的視線跟著轉過去。
男孩看向的方向，正是集市深處那排賣舊物的攤位。
那裡已經沒有剛才那個賣木盒的年輕攤主，只剩下一塊空木桌。
桌子下面，放著一隻破舊的鐵桶。
男孩盯著那隻鐵桶，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害怕。
沈靈兒走了過去。
楊密立刻跟上。
「靈兒，慢一點。」
「沒事。」
沈靈兒在鐵桶前停下，沒有伸手去碰，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
趙雷抱著木板，也小心翼翼地跟了過來。
「裡面是什麼？」
「灰。」
「燒紙留下的灰？」
「不是。」
沈靈兒蹲下身，撿起旁邊一根細樹枝，在桶邊輕輕撥了撥。
灰燼下面露出一點白色的東西。
不是紙。
像是一小塊被燒過的骨頭。
趙萌萌嚇得往白思思懷裡縮了縮。
陳豆豆卻睜大了眼睛。
「這是羊骨頭嗎？」
林嘉趕緊捂住他的眼睛。
「不許看。」
「為什麼？」
「因為看了晚上會做夢。」
陳豆豆想了想。
「那我晚上不睡覺。」
林嘉：「……」
沈靈兒用樹枝將那塊東西撥出來。
是一截燒黑的鹿角。
鹿角的邊緣被火燎得發白，內側還殘留著一道細細的紅線。
年輕男人看見那截鹿角，臉色瞬間變了。
他身後的男孩也往後退了一步。
沈靈兒抬頭。
「是你燒的？」
男人沒有回答。
「不是他。」男孩忽然說道。
男人猛地轉身。
「阿木！」
小男孩咬了咬嘴唇，聲音很輕。
「不是哥哥燒的。」
沈靈兒看著他。
「那是誰？」
男孩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抓住衣角。
楊密蹲下來，溫柔地問：「你別害怕，慢慢說。」
男孩看了看沈靈兒，又看了看年輕男人。
「是……是那個人。」
「哪個人？」
「賣盒子的人。」
導演神色一沉，立即讓工作人員去找剛才那個攤主。
可工作人員回來得很快。
「人不見了。」
趙雷一愣。
「什麼叫不見了？」
「剛才還在攤位後面，現在已經沒人了。」
「他不會跑了吧？」
沈靈兒看著地面。
「跑不了。」
趙雷連忙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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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這裡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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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邊沒有路。」
「所以才不會被人注意。」
「那我們要不要追？」
「不追。」
趙雷鬆了口氣。
可下一秒，沈靈兒已經牽著楊密走向了矮坡。
趙雷臉上的放鬆重新消失。
「你不是說不追嗎？」
「我沒說我要追。」
「那你去哪裡？」
「看他走沒走遠。」
趙雷抱著木板跟上去。
「這和追有什麼區別？」
「區別很大。」
「哪裡大？」
「追是跟在後面。」
沈靈兒跨過一塊低矮的石頭。
「我走前面。」
趙雷：「……」
坡後沒有人。
只有一片被風吹倒的長草。
沈靈兒站在坡頂，望著遠處的草原。
年輕男人牽著小男孩跟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沈靈兒，終於將布袋放到了地上。
「我叫烏力罕。」
「我弟弟叫阿木。」
「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
趙雷小聲說道：「一般說自己不是來找麻煩的人，後面都會有麻煩。」
沈靈兒轉頭看他。
「你可以閉嘴。」
趙雷立刻閉嘴。
烏力罕看向遠處。
「那隻木盒，本來是我父親的。」
「你父親？」
「他以前和巴特老人一起做奶酪，也一起放牧。」
「後來他們鬧翻了。」
沈靈兒問：「因為帳？」
烏力罕點頭。
「很多年前，草場分配出了問題。有人說我父親私自多占了一塊地，還拿走了合作牧場的奶酪。」
「可是帳對不上。」
「我父親說，他把帳寫在紙上，放進了木盒。」
「後來木盒不見了。」
沈靈兒看著他。
「你想要那張紙證明你父親沒錯？」
烏力罕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我父親已經死了。」
「他到死都覺得，沒人相信他。」
風吹過他的衣角。
阿木低頭站在旁邊，緊緊抱著自己的手臂。
沈靈兒問：「那你為什麼燒鹿角？」
烏力罕的眼神微微一暗。
「這是草原上的舊習慣。」
「想讓已經離開的人知道，我們還在找他。」
「所以你在找你父親？」
「嗯。」
沈靈兒看了一眼他腳邊的布袋。
「裡面不是刀。」
烏力罕一怔。
「剛才你說有刀。」
「是割草的鐮片。」
「你怎麼知道？」
「刀鞘太薄。」
沈靈兒指了指布袋底部露出的黑色皮鞘。
「刀不會這樣放。」
趙雷聽得認真。
「那鐮片為什麼要帶著？」
「找紙的時候，要割開灌木。」
「你已經找了很多地方？」
烏力罕點頭。
「找了三天。」
沈靈兒又看向阿木。
「你見過那張紙？」
阿木搖頭。
「沒有。」
「你見過那個賣盒子的人燒東西？」
小男孩的臉色變白。
他猶豫了很久，才點了點頭。
「昨天晚上。」
「他燒的是什麼？」
「他把一張紙放進火里。」
烏力罕猛地轉頭。
「你怎麼沒告訴我？」
阿木被他的聲音嚇得縮了縮脖子。
沈靈兒看了烏力罕一眼。
「你嚇到他了。」
烏力罕立刻閉上嘴。
阿木這才小聲說道：「那個人說，燒掉以後，就沒人能找到帳了。」
趙雷神色一變。
「他知道那張紙是什麼？」
「他還說，只要找到盒子，就能把以前的事情全改掉。」
沈靈兒看著阿木。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裡拿著什麼？」
阿木想了想。
「一個黑色的袋子。」
「有聲音嗎？」
「有。」
「什麼聲音？」
「像石頭碰在一起。」
沈靈兒抬頭看向集市方向。
「不是石頭。」
趙雷問：「那是什麼？」
「銅錢。」
烏力罕的手指驟然收緊。
「你確定？」
「袋子裡的東西比較重，撞擊聲很脆，不像石頭。」
沈靈兒看向他。
「他拿著銅錢去找誰？」
烏力罕沉默片刻。
「集市管理人。」
趙雷皺眉。
「他要買通管理人？」
「可能。」
沈靈兒搖頭。
「不是買通。」
「那是什麼？」
「讓管理人證明，盒子是他撿到的。」
烏力罕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那張紙現在還在巴特老人那裡。」
「嗯。」
「他會去找巴特老人。」
「現在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不知道老人住在哪裡。」
烏力罕一怔。
「他知道。」
沈靈兒看了看遠處三棵歪樹的方向。
「他只知道三棵樹。」
「可三棵樹後面有兩條路。」
「他走錯了。」
趙雷頓時反應過來。
「剛才那縷煙，是他故意燒給你們看的？」
「嗯。」
「他想讓我們告訴他老人家的位置？」
「他想讓我們自己帶路。」
趙雷臉色變了。
「所以你剛才才說，今晚不要去觀星。」
沈靈兒點頭。
「觀星的地方在高坡。」
「從那裡可以看見三棵樹後面的路。」
「他會在那裡等。」
楊密握住女兒的手。
「那我們現在回營地，通知工作人員。」
「嗯。」
沈靈兒轉身往回走。
剛走兩步，阿木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角。
沈靈兒停下。
「幹什麼？」
阿木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小小的銅片。
銅片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刻著半個模糊的圓紋。
「這是我在那個人身上撿到的。」
烏力罕看見銅片，臉色再次變了。
「你什麼時候拿的？」
阿木低下頭。
「他推我的時候，掉下來的。」
趙雷下意識看向沈靈兒。
沈靈兒接過銅片，放在掌心看了看。
銅片邊緣有明顯的磨損，表面還沾著一點黑色油污。
她沒有說話，只用指甲在銅片背面輕輕颳了一下。
銅片立刻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
趙雷好奇地問：「又聽出什麼了？」
「中空的。」
「裡面有東西？」
「不是。」
沈靈兒將銅片遞給楊密。
「這是一個哨片。」
楊密看著那枚銅片。
「哨片？」
「裝在口哨裡面。」
趙雷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身上。
「他用哨子做什麼？」
沈靈兒看向遠處。
「叫人。」
「叫誰？」
「不知道。」
「那我們要不要把它毀掉？」
沈靈兒搖頭。
「不能毀。」
「為什麼？」
「他會發現東西不見了。」
趙雷眼睛慢慢睜大。
「你的意思是，留著它，讓他以為還在？」
「嗯。」
「那放在哪裡？」
沈靈兒從楊密手裡取回銅片，走到趙雷面前。
「你張嘴。」
趙雷一愣。
「幹什麼？」
「把它吞了。」
楊密：「……」
白思思：「……」
趙雷臉色都白了。
「靈兒老師，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我沒開玩笑。」
「那也不能吞啊！」
「我知道。」
沈靈兒伸手，從趙雷衣服上取下一顆鬆動的金屬紐扣。
趙雷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
「什麼時候松的？」
「剛才。」
沈靈兒將銅片貼在紐扣背面，用一小段紅繩纏了兩圈，再把紐扣重新扣回趙雷的衣襟。
銅片被藏在紐扣後面，稍微移動一下，便會發出細微的金屬聲。
趙雷低頭摸了摸。
「這樣就行了？」
「嗯。」
「為什麼放我身上？」
「你最容易靠近他。」
趙雷的臉色逐漸僵硬。
「這算不算讓我當誘餌？」
沈靈兒認真看著他。
「你不是一直想證明自己有用嗎？」
趙雷張了張嘴。
白思思在旁邊輕聲說道：「趙雷，你可以拒絕。」
趙雷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裂木板，又摸了摸衣襟後的銅片。
片刻後，他挺直了胸口。
「我不拒絕。」
沈靈兒點頭。
「還行。」
趙雷剛準備笑，沈靈兒又補充道：「但你不要自己亂跑。」
「我知道。」
「看見那個人以後，不要和他說太多。」
「我知道。」
「也不要試著抓他。」
趙雷一愣。
「我什麼時候說要抓他了？」
沈靈兒看向他。
「你現在的手已經開始動了。」
趙雷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果然已經悄悄摸到了木板邊緣。
他連忙把手收回來。
「我只是想拿穩。」
「你拿木板，不是拿人。」
「我明白。」
「這次是真的？」
「真的。」
沈靈兒看了他兩秒。
「那就記住。」
趙雷鄭重點頭。
一行人回到營地時，導演已經得知了集市裡的情況。
工作人員立刻開始檢查觀星區域，關閉了通往高坡的小路，並聯繫了當地管理人員。
楊密將沈靈兒拉到一旁。
「靈兒，你剛才為什麼要讓趙雷叔叔幫忙？」
「因為他看起來不像會讓人害怕。」
楊密看了一眼遠處正努力裝作鎮定的趙雷。
「他現在明明很害怕。」
「害怕的人，才會一直看周圍。」
「那他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
「你這麼確定？」
沈靈兒抬頭看著媽媽。
「因為他身上的東西比他本人更響。」
趙雷正好聽見這句話，連忙低頭按住自己的紐扣。
可那枚藏在後面的銅片還是輕輕撞了一下。
叮。
聲音很細。
卻被不遠處一道視線捕捉到了。
沈靈兒轉頭看向營地外側。
彩旗後方，一個穿灰色帽子的男人站在草坡下。
他沒有靠近，只是遠遠看著這邊。
風吹起他的衣角，也吹動了他手裡的黑色布袋。
沈靈兒沒有出聲。
她只是拿起桌上的一塊木料，遞給趙雷。
趙雷愣住。
「現在讓我做木勺？」
「嗯。」
「那個人就在外面。」
「我知道。」
「那我還做？」
「你越緊張，越像知道東西在你身上。」
趙雷低頭看著木料，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複雜。
「所以我現在應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不是裝。」
「那是什麼？」
沈靈兒從他手裡拿過小刀，放在桌面上。
「你本來就什麼都不知道。」
趙雷：「……」
沈靈兒將木料推回他面前。
「削。」
趙雷深吸一口氣，戴上手套，拿起小刀。
他的手仍舊有些抖。
第一刀下去，木屑只掉了一小片。
第二刀，他用力過猛，刀刃卡在木紋里。
趙雷額頭立刻冒出汗。
沈靈兒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幫他。
「刀放低。」
趙雷連忙調整角度。
「再低一點。」
「這樣？」
「太低了。」
趙雷又往上抬了抬。
「現在呢？」
「可以。」
趙雷終於順利削下一片木屑。
他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點驚喜。
沈靈兒卻平靜道：「別看我。」
「為什麼？」
「看木頭。」
趙雷趕緊重新低頭。
營地外，那道灰色身影仍舊站在那裡。
他似乎在等待什麼。
趙雷削了十幾下，手背漸漸滲出汗水。原本裂開的木板，在他的刀下慢慢露出一個並不規則的弧形。
談不上好看。
甚至有點丑。
可這一次，他沒有急著詢問，也沒有不停解釋。
只是安靜地一刀一刀削著。
沈靈兒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
趙雷立刻停下。
「怎麼了？」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從木料邊緣捻起一根細小的木刺，放到陽光下看了看。
木刺的尖端帶著一點深色。
趙雷臉色微變。
「有毒？」
「不是。」
沈靈兒將木刺遞給他。
「是舊油。」
「木頭以前泡過油？」
「嗯。」
「會影響木勺嗎？」
「會有味道。」
趙雷連忙問：「那還能用？」
「能。」
「怎麼處理？」
沈靈兒拿起旁邊的砂紙。
「先磨掉這一層。」
趙雷點頭，認真照做。
營地外，那個灰帽男人終於動了。
他朝著營地走來。
一步。
兩步。
腳下的草地被他踩出輕微的聲響。
沈靈兒沒有回頭。
只是在趙雷又一次準備抬頭時，淡淡說了一句：「繼續。」
趙雷咬了咬牙，低頭繼續磨木頭。
灰帽男人走到營地邊緣，停在了距離眾人十幾步遠的地方。
他看著趙雷衣襟上的金屬紐扣，目光停留了片刻。
隨後，他抬起手，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聲音短促。
清脆。
叮。
趙雷衣襟後的銅片，也跟著響了一下。
灰帽男人的眼神頓時變了。
他確定了。
東西就在趙雷身上。
而沈靈兒終於抬起頭，看向那個人。
「你找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他的手緩緩伸向腰間。
趙雷握緊了木頭，手心已經全是汗。
沈靈兒卻拿起一塊剛磨下來的木屑，放在鼻尖附近停了一下。
然後，她對楊密說道：「媽媽。」
「嗯？」
「讓大家站遠一點。」
楊密點頭，立刻將幾個孩子帶到身後。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玩偶，腰間的銅哨輕輕晃動。
她看著那個灰帽男人，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詢問集市上的價錢。
「你要是想拿東西，就自己走過來。」
「別讓別人替你走。」
男人的腳步停住。
趙雷抬起頭，小聲問：「這是什麼意思？」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繼續削。」
「現在還削？」
「嗯。」
「他都來了。」
「所以更要削。」
趙雷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料，又看了看遠處的男人。
片刻後，他咬牙重新拿起砂紙。
「行。」
「我削。」
「但靈兒老師。」
「嗯？」
「你要是打起來，記得先提醒我一聲。」
沈靈兒搖頭。
「不打。」
趙雷鬆了口氣。
「那就好。」
沈靈兒看向灰帽男人。
「他不敢。」
男人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沈靈兒低頭，繼續替趙雷看著那塊木頭。
「因為他真正怕的，不是我們。」
遠處，草坡後的風忽然停了一瞬。
沈靈兒抬眼，看向男人手裡的黑色布袋。
「是裡面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