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沉下來的天空
沈靈兒說完以後，灰帽男人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原本一直在看趙雷衣襟上的紐扣，像是在確認某件東西的位置。
可聽見那句話後，他的目光卻緩緩落向手裡的黑色布袋。
布袋並不大。
裡面卻傳出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有人在裡面敲了一下。
趙雷抱著木板，整個人瞬間繃緊。
「靈兒老師。」
「嗯？」
「你說裡面那個人，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沈靈兒點頭。
「裡面真的有人？」
「有聲音。」
趙雷臉色一白，抱著木板往後退了半步。
「那我們還站這麼近？」
沈靈兒看了看他。
「你不是要保護大家嗎？」
「我可以保護大家，但我不一定要站在最前面。」
白思思輕輕拉住趙萌萌，把女兒護在身後。
楊密也走到沈靈兒旁邊，低聲道：「靈兒，先讓工作人員過來。」
沈靈兒點頭，卻沒有移開視線。
「已經來了。」
遠處，節目組的幾名工作人員正快步趕來。跟在他們後面的，還有兩名草原管理人員和剛剛接到通知的牧民大叔。
灰帽男人看了一眼來人，手指慢慢收緊。
他沒有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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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將黑色布袋往身後藏得更深。
沈靈兒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你為什麼不跑？」
男人沒有回答。
「因為袋子裡的人不能跑？」
男人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趙雷小聲道：「真有人？」
沈靈兒沒有理他，繼續說道：「他不能見光，也不能被人聽見。」
灰帽男人終於開口：「你到底想說什麼？」
「打開袋子。」
「裡面沒有人。」
「那就打開。」
男人沉默著。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語氣平淡：「你不打開，我就當裡面有人。」
「隨便你。」
「有人受傷。」
男人的臉色驟然變得難看。
楊密看向女兒。
「你怎麼知道？」
「他剛才換手了。」
沈靈兒指了指男人的右手。
「拿重東西的時候，他的手腕沒有動。」
「袋子裡不是銅錢。」
趙雷頓時反應過來。
「難道是人？」
沈靈兒搖頭。
「人會呼吸。」
她看著黑色布袋。
「剛才裡面只響了一下，之後沒有動。」
牧民大叔已經走到近前，沉聲問道：「你們是誰？為什麼跑到營地來？」
灰帽男人沒有回答。
沈靈兒卻忽然抬起頭，看向他身後的草坡。
「出來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草坡後沒有人。
只有幾叢被風吹彎的枯草。
趙雷忍不住問：「你又看見什麼了？」
「三個人。」
趙雷的聲音立刻低了下來。
「三個人在哪裡？」
沈靈兒指向坡後的陰影。
「兩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
工作人員立即散開，朝草坡兩側包抄過去。
片刻後，果然從坡後帶出來兩名年輕人。
兩人手裡都拿著短棍，身上還穿著節目組工作人員的反光背心。
趙雷張了張嘴。
「他們是工作人員？」
沈靈兒搖頭。
「衣服是工作人員的，鞋不是。」
趙雷低頭看了看那兩個人的鞋。
鞋底沾著一層濕泥，顏色比營地附近的土更深。
「他們從剛才冒煙的地方過來的？」
「嗯。」
「你連鞋底都能看出來？」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也可以。」
趙雷頓時來了精神，蹲下身認真觀察。
看了半天，他抬起頭。
「我只能看出他們穿了鞋。」
沈靈兒點頭。
「所以你還要繼續學。」
管理人員很快控制住了三個人。
灰帽男人卻仍舊死死抓著那個黑色布袋，不肯交出來。
其中一名管理人員伸手去拿，男人突然往後一縮。
沈靈兒說道：「別拽。」
管理人員停住。
「為什麼？」
「袋口纏在他手腕上。」
眾人低頭看去，才發現黑布袋的繩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住了男人的手腕。若是強行拉扯，裡面的東西很可能會摔壞。
趙雷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裡面的人要被他帶走。」
沈靈兒看他。
「你希望裡面是人？」
「當然不希望。」
「那你剛才為什麼這麼說？」
「我只是配合氣氛。」
「氣氛不需要你配合。」
趙雷立刻閉嘴。
牧民大叔取來一把小刀，準備割斷袋繩。
沈靈兒伸手攔住他。
「用剪子。」
「刀不行嗎？」
「刀刃太厚，會碰到裡面的東西。」
她轉頭看向工作人員。
「要細口剪。」
工作人員很快找來一把剪刀。
沈靈兒沒有接，只是指了指袋口的位置。
「從這裡剪。」
管理人員按照她說的位置剪開繩結，黑色布袋終於鬆了下來。
袋子落在地上。
裡面滾出幾塊灰白色的石頭，還有一個用布包裹得很嚴實的鐵盒。
沒有人說話。
趙雷低頭看著那些石頭，表情逐漸複雜。
「所以剛才裡面那個人……」
沈靈兒看向他。
「不是人。」
趙雷鬆了口氣。
「我就說嘛，哪有人裝在這么小的袋子裡。」
沈靈兒又補充道：「但是有人的聲音。」
說完，她指向鐵盒。
鐵盒的側面露出一條細細的電線，線頭連著一個舊式錄音機。
工作人員按下開關。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把銅片拿回來。」
「不能讓他們找到帳。」
「找到巴特，就把紙拿走。」
錄音斷斷續續，背景里還有風聲。
灰帽男人的臉色徹底白了。
烏力罕猛地抓住他的衣領。
「誰讓你這麼做的？」
男人咬緊牙，一句話也不說。
沈靈兒蹲下身，拿起一塊灰白色石頭看了看。
「這些石頭不是普通石頭。」
牧民大叔也蹲了下來。
「這是鹽鹼石。」
「嗯。」
沈靈兒捏了捏石頭表面，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層細白的粉末。
「被火烤過。」
趙雷問：「烤石頭做什麼？」
「讓錄音機里的聲音聽不清。」
沈靈兒指向鐵盒。
「鐵盒裝石頭，石頭吸熱。」
「錄音機放在裡面，聲音會變悶。」
「這樣就不容易聽出是誰。」
趙雷低頭看了看鐵盒。
「那他們為什麼還要錄音？」
「因為有人不相信他們。」
灰帽男人的臉色再次變了變。
沈靈兒抬頭看他。
「你怕的不是錄音。」
男人沉默。
「你怕錄音里的人知道，你沒有把事情做好。」
一旁的年輕人忽然開口：「我們只是拿錢辦事。」
灰帽男人猛地回頭。
「閉嘴！」
沈靈兒看向那名年輕人。
「你拿了多少？」
年輕人一愣。
「什麼？」
「錢。」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沈靈兒指了指他的褲腳。
「右邊比左邊重。」
年輕人下意識按住口袋。
趙雷頓時來了興趣。
「這裡面有錢？」
沈靈兒點頭。
「而且是硬幣。」
「為什麼？」
「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比左腳重。」
年輕人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管理人員從他口袋裡搜出一把銅錢。
巴特老人也在這時趕了過來。
他看見鐵盒裡的錄音機後，手指微微發抖。
「這是……我父親的聲音嗎？」
錄音機里再次傳出一陣沙啞的雜音。
那道聲音很老，斷得也厲害，只能聽出幾個模糊的字。
「奶酪……三十七塊……」
巴特老人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紅了。
烏力罕也低下頭。
阿木緊緊抓住哥哥的衣角，不敢再看灰帽男人。
沈靈兒沒有靠近老人。
她只是將鐵盒合上，遞給他。
「你要不要聽？」
巴特老人看著鐵盒，沉默了很久。
「想聽。」
「那就修好。」
老人一愣。
「現在聲音斷了。」
沈靈兒從工作人員那裡拿來一塊干布，擦了擦錄音機的電池接觸片。
接著，她又取出兩小片薄薄的銅片，將彎曲的位置壓平。
趙雷看得目不轉睛。
「你還會修這個？」
「會一點。」
「又是你爹教的？」
「不是。」
趙雷臉上露出驚喜。
「終於不是他。」
「我看過別人修。」
趙雷的表情又僵住了。
沈靈兒把電池重新裝好，按下開關。
錄音機里傳出的聲音比剛才清楚了許多。
「今天收奶酪三十七塊，交給合作牧場二十一塊，留下十六塊。」
巴特老人閉上眼睛。
烏力罕猛地抬起頭。
「還有後面！」
錄音繼續響著。
「帳要記清楚，不能讓人說我們占了別人的東西。」
聲音停了下來。
只有風聲在鐵盒裡沙沙作響。
巴特老人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淚。
「他沒有拿。」
烏力罕站在旁邊，拳頭緊緊攥著。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沈靈兒看了看兩人。
「知道得晚，不代表沒有用。」
趙雷站在她身後，忍不住低聲問：「這句話是在安慰他們嗎？」
「不是。」
「那是什麼？」
「事實。」
趙雷抿了抿嘴。
「但聽起來挺像安慰。」
沈靈兒沒有回答。
管理人員很快把三個人帶走，節目組也重新檢查了整個營地。
原本緊張的氣氛漸漸散去。
夕陽落下來時，草地被染成了柔和的金色。
楊密牽著沈靈兒走回帳篷旁。
「靈兒，剛才危險嗎？」
「不危險。」
「為什麼？」
「他們想拿東西，不想傷人。」
「你怎麼確定？」
「他們帶的是短棍，不是刀。」
「萬一呢？」
沈靈兒抬頭看媽媽。
「萬一發生了，再處理。」
楊密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媽媽還是希望你先躲開。」
「媽媽躲開了，我就不用躲。」
楊密微微一怔。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
「我站在前面，別人就要先看我。」
楊密看著女兒，眼底慢慢浮起溫柔。
遠處，趙雷正蹲在木桌邊，繼續製作自己的木勺。
經過半天的削磨，那塊裂開的木板已經被他分成了兩片。
其中一片被削得像一條歪歪扭扭的魚。
另一片則勉強有了勺子的形狀。
陳豆豆蹲在旁邊看了半天。
「趙雷叔叔，你做的是船嗎？」
趙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不是，這是木勺。」
「那為什麼像船？」
「因為它還沒完成。」
沈靈兒走過去，拿起那隻半成品木勺。
她先看了看勺柄，又用手指按了按勺底。
趙雷立刻緊張起來。
「怎麼樣？」
「太薄。」
趙雷臉色一變。
「會壞？」
「裝熱奶會裂。」
趙雷趕緊拿回去。
「那我再加厚一點。」
沈靈兒看向他手裡的小刀。
「別加厚勺底。」
「那加哪裡？」
「勺柄。」
「為什麼？」
「你握的時候會滑。」
趙雷低頭看了看，發現勺柄上確實有一道明顯的斜紋。
「這你也能看出來？」
「你剛才已經掉了三次。」
趙雷沉默了。
他拿起砂紙，開始一點一點磨平勺柄。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問沈靈兒。
磨了一會兒後，他自己拿起木勺，在手裡轉了轉。
「這樣應該不會滑了。」
沈靈兒伸手接過。
她在桌上倒了一點水，放進木勺里，又輕輕晃了兩下。
水沒有漏。
趙雷眼睛亮了起來。
「能用了？」
「還不行。」
「為什麼？」
「水是涼的。」
她指向旁邊的熱奶茶。
「裝熱的試試。」
趙雷小心舀了一勺熱奶茶。
木勺邊緣立刻滲出一點細小的水珠。
趙雷的笑容僵住了。
「漏了。」
「嗯。」
「那怎麼辦？」
「繼續磨。」
「磨到什麼時候？」
「不漏的時候。」
趙雷低頭看著木勺，深深嘆了口氣。
「我以前以為，做東西最難的是開始。」
沈靈兒看他。
「現在呢？」
「現在覺得，最難的是它明明已經像了，卻還不能用。」
沈靈兒點頭。
「這個可以。」
趙雷立刻抬起頭。
「這次真的是誇我？」
「你說得對。」
趙雷抱著木勺，臉上的疲憊一下少了許多。
白思思端著一杯熱奶茶走過來，笑著說道：「那你繼續磨。」
趙雷重新戴上手套。
「我今天一定把它做好。」
沈靈兒瞥了他一眼。
「別說一定。」
趙雷立刻改口。
「我儘量。」
「可以。」
草原上的風又吹了起來。
營地外，一群羊慢慢朝著圍欄方向移動。
其中一隻小羊忽然停下來，抬頭看向遠處。
沈靈兒也在同一時間抬起了頭。
楊密問：「又有什麼不對嗎？」
沈靈兒看著天邊。
「要下雨了。」
趙雷停下磨木勺的動作。
「不是吧？今天晚上還要觀星呢。」
「觀不了了。」
「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指向遠處的雲層。
「雲底發黑，邊緣卻很亮。」
「說明雨在後面，不在這裡。」
趙雷點點頭。
「那不是還沒下嗎？」
「風會把它帶過來。」
她又指向羊群。
「羊開始往高處走了。」
牧民大叔看了一眼，神情微微一變。
「要下暴雨。」
導演立即讓工作人員收拾設備。
沈靈兒卻走到營地旁邊，撿起幾根長木桿。
趙雷問：「你拿木頭做什麼？」
「固定帳篷。」
「工作人員會做。」
「他們綁錯了。」
沈靈兒指著蒙古包邊緣的繩結。
「風從東邊來，繩子卻往西邊壓。」
「一旦風變大，棚頂會被掀起來。」
趙雷抬頭看了看。
「這也能看出來？」
沈靈兒把木桿遞給他。
「你不是要證明自己有用嗎？」
趙雷接過木桿，立刻站直。
「我來。」
沈靈兒看著他。
「別把繩子綁死。」
「為什麼？」
「風太大時，死結會拉斷。」
「那綁什麼？」
「活結。」
趙雷認真點頭。
「這個我會。」
他蹲下來，按照沈靈兒說的位置重新調整繩子。
第一次，繩結剛拉緊便散開。
第二次，木桿被他綁歪。
第三次，他終於將繩子固定住。
沈靈兒伸手拉了拉。
「可以。」
趙雷抬起頭，臉上全是汗。
「這次也是可以？」
「嗯。」
「那我是不是已經開始有用了？」
沈靈兒看著即將壓下來的烏雲。
「你先把剩下的三根綁好。」
趙雷立刻抱起木桿。
「好。」
他跑出去兩步，又回頭問：「靈兒老師。」
「什麼？」
「如果我今晚把木勺也做好了，你會不會說我一句做得不錯？」
沈靈兒看了看他手裡的木桿，又看了看遠處越來越近的雨雲。
「看你能不能同時把帳篷和木勺都保住。」
趙雷愣了一下，隨即咬牙點頭。
「我試試。」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牽住楊密的手。
「不是試。」
趙雷剛露出苦笑，便聽見她繼續說道：
「是別讓它們壞。」
遠處，一道悶雷滾過草原。
羊群突然加快了腳步。
風吹起營地邊緣的彩旗，也吹動了沈靈兒腰間的銅哨。
她抬頭看著沉下來的天空，平靜地說道：
「雨還有一刻鐘到。」
趙雷抬頭望天。
「你連這個都能算準？」
沈靈兒低頭看著他。
「不是算。」
「那是什麼？」
「雲已經告訴我了。」
趙雷趕緊低頭繼續綁繩子。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明白什麼？」
「草原上沒有什麼東西能瞞過你。」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
「有。」
趙雷一愣。
「什麼？」
沈靈兒看向他手裡的木勺。
「你的木勺。」
趙雷：「……」
他原本一直在看趙雷衣襟上的紐扣，像是在確認某件東西的位置。
可聽見那句話後，他的目光卻緩緩落向手裡的黑色布袋。
布袋並不大。
裡面卻傳出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有人在裡面敲了一下。
趙雷抱著木板，整個人瞬間繃緊。
「靈兒老師。」
「嗯？」
「你說裡面那個人，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沈靈兒點頭。
「裡面真的有人？」
「有聲音。」
趙雷臉色一白，抱著木板往後退了半步。
「那我們還站這麼近？」
沈靈兒看了看他。
「你不是要保護大家嗎？」
「我可以保護大家，但我不一定要站在最前面。」
白思思輕輕拉住趙萌萌，把女兒護在身後。
楊密也走到沈靈兒旁邊，低聲道：「靈兒，先讓工作人員過來。」
沈靈兒點頭，卻沒有移開視線。
「已經來了。」
遠處，節目組的幾名工作人員正快步趕來。跟在他們後面的，還有兩名草原管理人員和剛剛接到通知的牧民大叔。
灰帽男人看了一眼來人，手指慢慢收緊。
他沒有逃。
本書首發ⓉⓌ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只是將黑色布袋往身後藏得更深。
沈靈兒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你為什麼不跑？」
男人沒有回答。
「因為袋子裡的人不能跑？」
男人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趙雷小聲道：「真有人？」
沈靈兒沒有理他，繼續說道：「他不能見光，也不能被人聽見。」
灰帽男人終於開口：「你到底想說什麼？」
「打開袋子。」
「裡面沒有人。」
「那就打開。」
男人沉默著。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語氣平淡：「你不打開，我就當裡面有人。」
「隨便你。」
「有人受傷。」
男人的臉色驟然變得難看。
楊密看向女兒。
「你怎麼知道？」
「他剛才換手了。」
沈靈兒指了指男人的右手。
「拿重東西的時候，他的手腕沒有動。」
「袋子裡不是銅錢。」
趙雷頓時反應過來。
「難道是人？」
沈靈兒搖頭。
「人會呼吸。」
她看著黑色布袋。
「剛才裡面只響了一下，之後沒有動。」
牧民大叔已經走到近前，沉聲問道：「你們是誰？為什麼跑到營地來？」
灰帽男人沒有回答。
沈靈兒卻忽然抬起頭，看向他身後的草坡。
「出來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草坡後沒有人。
只有幾叢被風吹彎的枯草。
趙雷忍不住問：「你又看見什麼了？」
「三個人。」
趙雷的聲音立刻低了下來。
「三個人在哪裡？」
沈靈兒指向坡後的陰影。
「兩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
工作人員立即散開，朝草坡兩側包抄過去。
片刻後，果然從坡後帶出來兩名年輕人。
兩人手裡都拿著短棍，身上還穿著節目組工作人員的反光背心。
趙雷張了張嘴。
「他們是工作人員？」
沈靈兒搖頭。
「衣服是工作人員的，鞋不是。」
趙雷低頭看了看那兩個人的鞋。
鞋底沾著一層濕泥，顏色比營地附近的土更深。
「他們從剛才冒煙的地方過來的？」
「嗯。」
「你連鞋底都能看出來？」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也可以。」
趙雷頓時來了精神，蹲下身認真觀察。
看了半天，他抬起頭。
「我只能看出他們穿了鞋。」
沈靈兒點頭。
「所以你還要繼續學。」
管理人員很快控制住了三個人。
灰帽男人卻仍舊死死抓著那個黑色布袋，不肯交出來。
其中一名管理人員伸手去拿，男人突然往後一縮。
沈靈兒說道：「別拽。」
管理人員停住。
「為什麼？」
「袋口纏在他手腕上。」
眾人低頭看去，才發現黑布袋的繩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住了男人的手腕。若是強行拉扯，裡面的東西很可能會摔壞。
趙雷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裡面的人要被他帶走。」
沈靈兒看他。
「你希望裡面是人？」
「當然不希望。」
「那你剛才為什麼這麼說？」
「我只是配合氣氛。」
「氣氛不需要你配合。」
趙雷立刻閉嘴。
牧民大叔取來一把小刀，準備割斷袋繩。
沈靈兒伸手攔住他。
「用剪子。」
「刀不行嗎？」
「刀刃太厚，會碰到裡面的東西。」
她轉頭看向工作人員。
「要細口剪。」
工作人員很快找來一把剪刀。
沈靈兒沒有接，只是指了指袋口的位置。
「從這裡剪。」
管理人員按照她說的位置剪開繩結，黑色布袋終於鬆了下來。
袋子落在地上。
裡面滾出幾塊灰白色的石頭，還有一個用布包裹得很嚴實的鐵盒。
沒有人說話。
趙雷低頭看著那些石頭，表情逐漸複雜。
「所以剛才裡面那個人……」
沈靈兒看向他。
「不是人。」
趙雷鬆了口氣。
「我就說嘛，哪有人裝在這么小的袋子裡。」
沈靈兒又補充道：「但是有人的聲音。」
說完，她指向鐵盒。
鐵盒的側面露出一條細細的電線，線頭連著一個舊式錄音機。
工作人員按下開關。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把銅片拿回來。」
「不能讓他們找到帳。」
「找到巴特，就把紙拿走。」
錄音斷斷續續，背景里還有風聲。
灰帽男人的臉色徹底白了。
烏力罕猛地抓住他的衣領。
「誰讓你這麼做的？」
男人咬緊牙，一句話也不說。
沈靈兒蹲下身，拿起一塊灰白色石頭看了看。
「這些石頭不是普通石頭。」
牧民大叔也蹲了下來。
「這是鹽鹼石。」
「嗯。」
沈靈兒捏了捏石頭表面，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層細白的粉末。
「被火烤過。」
趙雷問：「烤石頭做什麼？」
「讓錄音機里的聲音聽不清。」
沈靈兒指向鐵盒。
「鐵盒裝石頭，石頭吸熱。」
「錄音機放在裡面，聲音會變悶。」
「這樣就不容易聽出是誰。」
趙雷低頭看了看鐵盒。
「那他們為什麼還要錄音？」
「因為有人不相信他們。」
灰帽男人的臉色再次變了變。
沈靈兒抬頭看他。
「你怕的不是錄音。」
男人沉默。
「你怕錄音里的人知道，你沒有把事情做好。」
一旁的年輕人忽然開口：「我們只是拿錢辦事。」
灰帽男人猛地回頭。
「閉嘴！」
沈靈兒看向那名年輕人。
「你拿了多少？」
年輕人一愣。
「什麼？」
「錢。」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沈靈兒指了指他的褲腳。
「右邊比左邊重。」
年輕人下意識按住口袋。
趙雷頓時來了興趣。
「這裡面有錢？」
沈靈兒點頭。
「而且是硬幣。」
「為什麼？」
「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比左腳重。」
年輕人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管理人員從他口袋裡搜出一把銅錢。
巴特老人也在這時趕了過來。
他看見鐵盒裡的錄音機後，手指微微發抖。
「這是……我父親的聲音嗎？」
錄音機里再次傳出一陣沙啞的雜音。
那道聲音很老，斷得也厲害，只能聽出幾個模糊的字。
「奶酪……三十七塊……」
巴特老人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紅了。
烏力罕也低下頭。
阿木緊緊抓住哥哥的衣角，不敢再看灰帽男人。
沈靈兒沒有靠近老人。
她只是將鐵盒合上，遞給他。
「你要不要聽？」
巴特老人看著鐵盒，沉默了很久。
「想聽。」
「那就修好。」
老人一愣。
「現在聲音斷了。」
沈靈兒從工作人員那裡拿來一塊干布，擦了擦錄音機的電池接觸片。
接著，她又取出兩小片薄薄的銅片，將彎曲的位置壓平。
趙雷看得目不轉睛。
「你還會修這個？」
「會一點。」
「又是你爹教的？」
「不是。」
趙雷臉上露出驚喜。
「終於不是他。」
「我看過別人修。」
趙雷的表情又僵住了。
沈靈兒把電池重新裝好，按下開關。
錄音機里傳出的聲音比剛才清楚了許多。
「今天收奶酪三十七塊，交給合作牧場二十一塊，留下十六塊。」
巴特老人閉上眼睛。
烏力罕猛地抬起頭。
「還有後面！」
錄音繼續響著。
「帳要記清楚，不能讓人說我們占了別人的東西。」
聲音停了下來。
只有風聲在鐵盒裡沙沙作響。
巴特老人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淚。
「他沒有拿。」
烏力罕站在旁邊，拳頭緊緊攥著。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沈靈兒看了看兩人。
「知道得晚，不代表沒有用。」
趙雷站在她身後，忍不住低聲問：「這句話是在安慰他們嗎？」
「不是。」
「那是什麼？」
「事實。」
趙雷抿了抿嘴。
「但聽起來挺像安慰。」
沈靈兒沒有回答。
管理人員很快把三個人帶走，節目組也重新檢查了整個營地。
原本緊張的氣氛漸漸散去。
夕陽落下來時，草地被染成了柔和的金色。
楊密牽著沈靈兒走回帳篷旁。
「靈兒，剛才危險嗎？」
「不危險。」
「為什麼？」
「他們想拿東西，不想傷人。」
「你怎麼確定？」
「他們帶的是短棍，不是刀。」
「萬一呢？」
沈靈兒抬頭看媽媽。
「萬一發生了，再處理。」
楊密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媽媽還是希望你先躲開。」
「媽媽躲開了，我就不用躲。」
楊密微微一怔。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
「我站在前面，別人就要先看我。」
楊密看著女兒，眼底慢慢浮起溫柔。
遠處，趙雷正蹲在木桌邊，繼續製作自己的木勺。
經過半天的削磨，那塊裂開的木板已經被他分成了兩片。
其中一片被削得像一條歪歪扭扭的魚。
另一片則勉強有了勺子的形狀。
陳豆豆蹲在旁邊看了半天。
「趙雷叔叔，你做的是船嗎？」
趙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不是，這是木勺。」
「那為什麼像船？」
「因為它還沒完成。」
沈靈兒走過去，拿起那隻半成品木勺。
她先看了看勺柄，又用手指按了按勺底。
趙雷立刻緊張起來。
「怎麼樣？」
「太薄。」
趙雷臉色一變。
「會壞？」
「裝熱奶會裂。」
趙雷趕緊拿回去。
「那我再加厚一點。」
沈靈兒看向他手裡的小刀。
「別加厚勺底。」
「那加哪裡？」
「勺柄。」
「為什麼？」
「你握的時候會滑。」
趙雷低頭看了看，發現勺柄上確實有一道明顯的斜紋。
「這你也能看出來？」
「你剛才已經掉了三次。」
趙雷沉默了。
他拿起砂紙，開始一點一點磨平勺柄。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問沈靈兒。
磨了一會兒後，他自己拿起木勺，在手裡轉了轉。
「這樣應該不會滑了。」
沈靈兒伸手接過。
她在桌上倒了一點水，放進木勺里，又輕輕晃了兩下。
水沒有漏。
趙雷眼睛亮了起來。
「能用了？」
「還不行。」
「為什麼？」
「水是涼的。」
她指向旁邊的熱奶茶。
「裝熱的試試。」
趙雷小心舀了一勺熱奶茶。
木勺邊緣立刻滲出一點細小的水珠。
趙雷的笑容僵住了。
「漏了。」
「嗯。」
「那怎麼辦？」
「繼續磨。」
「磨到什麼時候？」
「不漏的時候。」
趙雷低頭看著木勺，深深嘆了口氣。
「我以前以為，做東西最難的是開始。」
沈靈兒看他。
「現在呢？」
「現在覺得，最難的是它明明已經像了，卻還不能用。」
沈靈兒點頭。
「這個可以。」
趙雷立刻抬起頭。
「這次真的是誇我？」
「你說得對。」
趙雷抱著木勺，臉上的疲憊一下少了許多。
白思思端著一杯熱奶茶走過來，笑著說道：「那你繼續磨。」
趙雷重新戴上手套。
「我今天一定把它做好。」
沈靈兒瞥了他一眼。
「別說一定。」
趙雷立刻改口。
「我儘量。」
「可以。」
草原上的風又吹了起來。
營地外，一群羊慢慢朝著圍欄方向移動。
其中一隻小羊忽然停下來，抬頭看向遠處。
沈靈兒也在同一時間抬起了頭。
楊密問：「又有什麼不對嗎？」
沈靈兒看著天邊。
「要下雨了。」
趙雷停下磨木勺的動作。
「不是吧？今天晚上還要觀星呢。」
「觀不了了。」
「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指向遠處的雲層。
「雲底發黑，邊緣卻很亮。」
「說明雨在後面，不在這裡。」
趙雷點點頭。
「那不是還沒下嗎？」
「風會把它帶過來。」
她又指向羊群。
「羊開始往高處走了。」
牧民大叔看了一眼，神情微微一變。
「要下暴雨。」
導演立即讓工作人員收拾設備。
沈靈兒卻走到營地旁邊，撿起幾根長木桿。
趙雷問：「你拿木頭做什麼？」
「固定帳篷。」
「工作人員會做。」
「他們綁錯了。」
沈靈兒指著蒙古包邊緣的繩結。
「風從東邊來，繩子卻往西邊壓。」
「一旦風變大，棚頂會被掀起來。」
趙雷抬頭看了看。
「這也能看出來？」
沈靈兒把木桿遞給他。
「你不是要證明自己有用嗎？」
趙雷接過木桿，立刻站直。
「我來。」
沈靈兒看著他。
「別把繩子綁死。」
「為什麼？」
「風太大時，死結會拉斷。」
「那綁什麼？」
「活結。」
趙雷認真點頭。
「這個我會。」
他蹲下來，按照沈靈兒說的位置重新調整繩子。
第一次，繩結剛拉緊便散開。
第二次，木桿被他綁歪。
第三次，他終於將繩子固定住。
沈靈兒伸手拉了拉。
「可以。」
趙雷抬起頭，臉上全是汗。
「這次也是可以？」
「嗯。」
「那我是不是已經開始有用了？」
沈靈兒看著即將壓下來的烏雲。
「你先把剩下的三根綁好。」
趙雷立刻抱起木桿。
「好。」
他跑出去兩步，又回頭問：「靈兒老師。」
「什麼？」
「如果我今晚把木勺也做好了，你會不會說我一句做得不錯？」
沈靈兒看了看他手裡的木桿，又看了看遠處越來越近的雨雲。
「看你能不能同時把帳篷和木勺都保住。」
趙雷愣了一下，隨即咬牙點頭。
「我試試。」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牽住楊密的手。
「不是試。」
趙雷剛露出苦笑，便聽見她繼續說道：
「是別讓它們壞。」
遠處，一道悶雷滾過草原。
羊群突然加快了腳步。
風吹起營地邊緣的彩旗，也吹動了沈靈兒腰間的銅哨。
她抬頭看著沉下來的天空，平靜地說道：
「雨還有一刻鐘到。」
趙雷抬頭望天。
「你連這個都能算準？」
沈靈兒低頭看著他。
「不是算。」
「那是什麼？」
「雲已經告訴我了。」
趙雷趕緊低頭繼續綁繩子。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明白什麼？」
「草原上沒有什麼東西能瞞過你。」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
「有。」
趙雷一愣。
「什麼？」
沈靈兒看向他手裡的木勺。
「你的木勺。」
趙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