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還真是這樣
那道影子走得並不快。
先出現的是一頂舊氈帽，接著是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杖。來人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身後牽著一匹棗紅色的小馬。小馬背上馱著兩隻鼓鼓囊囊的布袋，走一步，布袋裡的東西便輕輕碰撞一下，發出細碎的響聲。
白馬早已不再朝營地方向張望。
它低下頭，重新吃起草來。
沈靈兒卻停在原地，沒有繼續走。
楊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靈兒，認識嗎？」
「不認識。」
「那剛才為什麼說有人來找我們？」
沈靈兒看著老人手裡的木杖。
「他不是來逛集市的。」
趙雷抱著木板，聞言下意識往前探了探頭。
「這怎麼看出來的？」
「他走得太直。」
趙雷愣住。
「走直一點有什麼問題？」
「集市里賣東西的人，會先看攤子。」
沈靈兒指了指老人。
「他一直看營地。」
趙雷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那位老人果然沒有停下來查看任何攤位，甚至路過賣奶茶的木棚時，也只是側頭看了一眼，便繼續朝節目組所在的位置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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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雷摸了摸下巴。
「還真是。」
沈靈兒看向他。
「你現在終於會先看了。」
趙雷立刻站直。
「我一直都在認真學習。」
白思思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那你先把木板抱穩。」
趙雷低頭一看，自己剛才只顧著說話，裂開的木板已經從懷裡滑出來一截。
他連忙抱緊。
「這個是我的作業，不能掉。」
沈靈兒沒理他。
老人牽著棗紅小馬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攝像機，又看向楊密。
他的普通話不算流利，帶著濃重的草原口音。
「你們是拍節目的？」
導演上前點頭。
「對，我們在錄親子節目。」
老人沉默片刻，又低頭看向沈靈兒。
沈靈兒也看著他。
兩人誰都沒有先說話。
趙雷莫名覺得氣氛有些不對，悄悄往白思思身邊靠了一步。
過了幾秒，老人先開口。
「小姑娘，剛才是你看出那個木盒有夾層？」
「嗯。」
「也是你把盒子還給巴特老人的？」
「嗯。」
老人點了點頭。
「那你會看馬嗎？」
趙雷一聽，頓時精神起來。
「這個她很會。」
沈靈兒看他。
趙雷立刻收聲。
老人並沒有在意，只是牽著棗紅小馬往前走了一步。
「幫我看一眼。」
楊密低頭看向女兒。
「靈兒，願意嗎？」
沈靈兒沒有立刻答應。
她先看了看那匹棗紅色的小馬。
小馬不大，比營地里那些專門用來載遊客的馬矮一些。它的毛色很漂亮，脖子上還繫著一條褪色的藍布帶。只是它站得有些奇怪，四隻蹄子沒有完全落穩，左後腿微微彎著，像是一直不太敢用力。
沈靈兒走過去。
她沒有碰馬。
只是站在三步外，安靜看了一會兒。
棗紅小馬抬起頭，耳朵朝著她轉了一下。它沒有後退，卻也沒有靠近。
老人有些緊張。
「它最近不願意走遠路，吃草也少。」
沈靈兒問：「多久了？」
「七八天。」
「它有沒有摔過？」
老人搖頭。
「沒有。」
「有沒有換鞍子？」
「沒換。」
「換過人騎嗎？」
老人頓了一下。
「前幾天，有個親戚家的孩子騎過一次。」
沈靈兒點頭。
「他很重。」
老人神情一變。
「你怎麼知道？」
「馬背塌了一點。」
趙雷趕緊湊過去，認真看向小馬的背。
「哪裡塌了？」
沈靈兒指向棗紅小馬背脊靠後的位置。
「這裡。」
趙雷看了半天。
「這不是都一樣嗎？」
「你只看顏色。」
沈靈兒蹲下身，從側面看過去。
陽光落在馬背上，原本順著脊線貼伏的毛髮，在靠後的位置微微翹起了一小片。
「它這裡一直不舒服。」
老人臉色漸漸凝重。
「那要去看獸醫嗎？」
沈靈兒搖頭。
「先別騎。」
「就這樣？」
「還要看它腳。」
她走到小馬左後腿旁邊，依舊沒有急著伸手。
小馬的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沈靈兒抬頭看它。
「我不碰。」
小馬耳朵動了動。
過了一會兒，它居然自己把左後蹄往旁邊挪了半步。
趙雷看得眼睛發直。
「它聽懂了？」
「它只是覺得我不會騙它。」
趙雷小聲道：「這句話聽著有點扎心。」
沈靈兒低頭查看蹄子附近的泥土。
小馬蹄縫裡卡著一團已經干硬的草泥，裡面還混著一小段極細的荊棘刺。
那根刺並不長，卻剛好扎在蹄子最容易受力的位置。
老人蹲下來一看，呼吸都停了一下。
「難怪它一直不肯走。」
沈靈兒搖頭。
「不只是這個。」
她抬起頭，看向老人。
「這根刺扎進去以後，它不敢用左後腿。」
「所以走路時，力都壓到右邊。」
「右邊撐久了，背就開始難受。」
老人聽得一愣。
趙雷也跟著愣住。
「這么小一根刺，能弄出這麼多事？」
沈靈兒看著他。
「小問題不管，就會自己長大。」
趙雷安靜下來。
老人從腰間取出一個舊布包，裡面裝著消毒水、棉布和一把小鑷子。
「我能弄出來。」
沈靈兒看了一眼。
「你別急。」
老人手一頓。
「為什麼？」
「你一著急，它也會怕。」
老人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確實在微微發抖。
沈靈兒從楊密手裡拿過那條剛買的深藍圍巾。
楊密一愣。
「靈兒，這是媽媽的新圍巾。」
「借一下。」
楊密笑了笑。
「好。」
沈靈兒把圍巾折成寬寬的一條，遞給老人。
「蓋它眼睛。」
老人有些遲疑。
「它不會更怕嗎？」
「你動作慢一點。」
老人點頭，慢慢走到小馬側面。
棗紅小馬剛開始有些不安，脖子繃得很緊。可老人沒有立刻去抓它，只是先讓圍巾在它眼前停了一會兒。
等小馬聞過圍巾上的味道，他才輕輕將圍巾蓋在它眼睛上。
小馬打了個響鼻。
沈靈兒站在另一邊，抬手輕輕按住它的肩膀。
不是壓住，只是讓它知道這裡有人。
「別動。」
她聲音不大。
小馬的前蹄在地上蹭了一下，竟真的安靜了許多。
老人蹲下身，用鑷子一點點夾住那根細刺。
刺被拔出來的那一刻，小馬後腿猛地縮了一下。
趙雷嚇得差點往後跳。
沈靈兒卻早有準備，手掌沿著小馬肩膀輕輕拍了一下。
「好了。」
小馬停住。
老人用消毒水清理蹄縫，又用棉布仔細擦乾。
沈靈兒看了一會兒。
「明天別走太遠。」
老人點頭。
「還要做什麼？」
「給它換軟一點的墊子。」
「現在的墊子太硬？」
「不是硬。」
沈靈兒走到小馬背側，指著舊鞍墊邊緣。
「這個墊子裡面的毛跑到一邊了。」
老人揭開鞍墊，手掌按進去摸了摸。
裡面果然有一小團羊毛被擠成硬塊，正好頂在小馬背上。
老人臉上的神情徹底變了。
他看了看那團硬毛，又看了看沈靈兒。
「小姑娘，你以前養過馬？」
「沒有。」
「那你怎麼……」
「馬不會說。」
沈靈兒抬頭看著小馬。
「所以要看它哪裡不想讓你碰。」
老人沉默許久。
最後，他彎下腰，朝沈靈兒鄭重行了一禮。
「謝謝你。」
沈靈兒往旁邊讓了一步。
「不用。」
「它好了很多。」
「還沒有好。」
老人一愣。
沈靈兒看著棗紅小馬。
「它只是終於不用忍了。」
風從草坡上吹過。
棗紅小馬像是聽懂了什麼，輕輕甩了甩尾巴。
它抬起剛才一直不敢落穩的左後蹄，在草地上輕輕踩了一下。
又踩了一下。
這一次，它沒有再立刻把腿縮回去。
趙雷盯著它看了半天，小聲道：「它是不是舒服一點了？」
「嗯。」
「你怎麼知道？」
「它尾巴沒有夾著。」
趙雷低頭看去。
那條原本有些緊繃的馬尾，此刻正自然地垂在後面，偶爾隨著風輕輕晃動。
他忽然不說話了。
白思思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趙雷搖搖頭。
「沒什麼。」
「就是覺得，靈兒老師看東西的時候，好像不是只看它有沒有壞。」
「那她看什麼？」
趙雷想了想。
「看它是不是在忍。」
沈靈兒回過頭。
趙雷頓時有些緊張。
「我說錯了？」
沈靈兒看了他幾秒。
「沒錯。」
趙雷的眼睛一下亮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喊，也沒有拍手。
只是站在原地，低頭笑了很久。
老人將藍色圍巾小心取下來，還給楊密。
他從棗紅小馬背上的布袋裡取出一個小皮囊。
皮囊看起來很舊，表面卻擦得很乾淨。老人打開皮囊，裡面裝著幾顆顏色各不相同的小石子。
有白色的，有淺黃的，還有一顆半透明的青綠色石頭。
「這個送給你。」
沈靈兒沒有接。
「為什麼？」
「這是我年輕時撿的風石。」
趙雷忍不住問：「風石是什麼？」
老人笑了笑。
「草原上被風吹了很多年的石頭。」
沈靈兒伸手接過那顆青綠色石頭，在掌心掂了掂。
石頭很輕，表面有幾道細細的孔洞，像是風從裡面穿過去很多次。
她看了一會兒。
「這個不是風吹出來的。」
老人愣住。
「不是？」
「先被水衝過。」
沈靈兒指著石頭邊緣圓潤的弧度。
「風吹不成這樣。」
「後來落在草原上，才被風磨干。」
老人接過石頭，摸了摸，忽然笑了。
「我父親以前也這麼說過。」
他看向遠處的草坡，眼神有些悠遠。
「這顆石頭，是他從河邊撿回來給我的。」
沈靈兒把石頭重新放回老人掌心。
「那你自己留著。」
老人一愣。
「不是送給你嗎？」
「它不是我的。」
「你幫了我的馬。」
「馬是你的。」
「石頭也是我的。」
沈靈兒點頭。
「所以更不能拿。」
老人握著那顆石頭，一時沒說出話。
楊密站在旁邊，眼神溫柔地看著女兒。
趙雷也難得沒有插嘴。
過了一會兒，老人從皮囊最裡面取出一根很細的紅繩。
紅繩上沒有掛任何東西，只在中間打了一個很小的結。
「這個沒有故事。」
老人笑著說。
「是我自己編的，送給你。」
沈靈兒看了看。
「結打得不緊。」
老人有些尷尬。
「年紀大了，手不太穩。」
沈靈兒接過紅繩，指尖輕輕捻了一下。
「但是沒有散。」
「嗯？」
「能系住。」
她把紅繩繞在大海豚玩偶的前鰭上，認真打了個結。
船錨、皮鷹、木馬，還有這條細細的紅繩。
大海豚身上的東西越來越多。
陳豆豆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盯著玩偶看了半天。
「靈兒。」
「幹什麼？」
「它現在是不是很重？」
沈靈兒抱了抱大海豚。
「有一點。」
陳豆豆認真道：「那它走不動怎麼辦？」
「它不用走。」
「為什麼？」
「因為我抱著。」
陳豆豆想了想，點點頭。
「那它很幸運。」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這句說得可以。」
陳豆豆頓時高興起來，連手裡的奶酪都忘了吃。
老人牽著小馬準備離開。
臨走前，他回頭看向沈靈兒。
「小姑娘，以後要是到草原深處，可以來找我。」
沈靈兒問：「你家在哪裡？」
老人抬起木杖，指向遠處連綿起伏的草坡。
「過了那片坡，有三棵歪樹的地方。」
趙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草原這麼大，三棵樹能找到嗎？」
老人笑道：「看見了，就找到了。」
沈靈兒點頭。
「好。」
老人走後，趙雷還站在原地看著那匹棗紅小馬。
小馬已經走得比來時穩了不少。
它雖然仍舊慢，卻沒有再一瘸一拐。
趙雷忽然低頭看向懷裡的裂木板。
「靈兒老師。」
「嗯？」
「我突然覺得，做木勺之前，我應該先給木頭看看病。」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木頭沒病。」
「那它為什麼裂了？」
「因為你拿錯了。」
趙雷嘆了口氣。
「所以病人是我。」
沈靈兒點頭。
「這個判斷很準。」
趙雷：「……」
楊密忍著笑，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靈兒，接下來去哪裡？」
沈靈兒抬頭看向集市另一頭。
那裡有個不大的布棚，棚子前掛著幾排風乾的草藥，旁邊還放著幾隻裝滿香料的木盒。
一股淡淡的辛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沈靈兒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去那邊。」
趙雷臉色一變。
「那邊賣什麼？」
「草。」
「草有什麼好看的？」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
「你剛才不是想認識草？」
趙雷頓時僵住。
「我現在說不想，還來得及嗎？」
「不行。」
「為什麼？」
「你自己說想。」
趙雷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板，又看了看不遠處那一排顏色各異的草藥。
最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行。」
「我學。」
沈靈兒點頭。
「先別亂聞。」
趙雷腳步一頓。
「聞草也有問題？」
「有些草聞多了，會頭暈。」
趙雷立刻把剛抬起來的臉低下去。
白思思笑著挽住趙萌萌的手。
「走吧，趙老師今天又有新課。」
趙雷抱著木板，小心翼翼跟上。
風吹過草原集市。
彩旗輕輕翻動，攤位上的銀鈴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靈兒走在最前面，腰間的銅哨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她沒有回頭。
卻像是早就知道，身後的人一個都不會走丟。
先出現的是一頂舊氈帽，接著是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杖。來人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身後牽著一匹棗紅色的小馬。小馬背上馱著兩隻鼓鼓囊囊的布袋，走一步，布袋裡的東西便輕輕碰撞一下，發出細碎的響聲。
白馬早已不再朝營地方向張望。
它低下頭，重新吃起草來。
沈靈兒卻停在原地，沒有繼續走。
楊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靈兒，認識嗎？」
「不認識。」
「那剛才為什麼說有人來找我們？」
沈靈兒看著老人手裡的木杖。
「他不是來逛集市的。」
趙雷抱著木板，聞言下意識往前探了探頭。
「這怎麼看出來的？」
「他走得太直。」
趙雷愣住。
「走直一點有什麼問題？」
「集市里賣東西的人，會先看攤子。」
沈靈兒指了指老人。
「他一直看營地。」
趙雷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那位老人果然沒有停下來查看任何攤位，甚至路過賣奶茶的木棚時，也只是側頭看了一眼，便繼續朝節目組所在的位置走來。
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趙雷摸了摸下巴。
「還真是。」
沈靈兒看向他。
「你現在終於會先看了。」
趙雷立刻站直。
「我一直都在認真學習。」
白思思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那你先把木板抱穩。」
趙雷低頭一看，自己剛才只顧著說話，裂開的木板已經從懷裡滑出來一截。
他連忙抱緊。
「這個是我的作業，不能掉。」
沈靈兒沒理他。
老人牽著棗紅小馬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攝像機，又看向楊密。
他的普通話不算流利，帶著濃重的草原口音。
「你們是拍節目的？」
導演上前點頭。
「對，我們在錄親子節目。」
老人沉默片刻，又低頭看向沈靈兒。
沈靈兒也看著他。
兩人誰都沒有先說話。
趙雷莫名覺得氣氛有些不對，悄悄往白思思身邊靠了一步。
過了幾秒，老人先開口。
「小姑娘，剛才是你看出那個木盒有夾層？」
「嗯。」
「也是你把盒子還給巴特老人的？」
「嗯。」
老人點了點頭。
「那你會看馬嗎？」
趙雷一聽，頓時精神起來。
「這個她很會。」
沈靈兒看他。
趙雷立刻收聲。
老人並沒有在意，只是牽著棗紅小馬往前走了一步。
「幫我看一眼。」
楊密低頭看向女兒。
「靈兒，願意嗎？」
沈靈兒沒有立刻答應。
她先看了看那匹棗紅色的小馬。
小馬不大，比營地里那些專門用來載遊客的馬矮一些。它的毛色很漂亮，脖子上還繫著一條褪色的藍布帶。只是它站得有些奇怪，四隻蹄子沒有完全落穩，左後腿微微彎著，像是一直不太敢用力。
沈靈兒走過去。
她沒有碰馬。
只是站在三步外，安靜看了一會兒。
棗紅小馬抬起頭，耳朵朝著她轉了一下。它沒有後退，卻也沒有靠近。
老人有些緊張。
「它最近不願意走遠路，吃草也少。」
沈靈兒問：「多久了？」
「七八天。」
「它有沒有摔過？」
老人搖頭。
「沒有。」
「有沒有換鞍子？」
「沒換。」
「換過人騎嗎？」
老人頓了一下。
「前幾天，有個親戚家的孩子騎過一次。」
沈靈兒點頭。
「他很重。」
老人神情一變。
「你怎麼知道？」
「馬背塌了一點。」
趙雷趕緊湊過去，認真看向小馬的背。
「哪裡塌了？」
沈靈兒指向棗紅小馬背脊靠後的位置。
「這裡。」
趙雷看了半天。
「這不是都一樣嗎？」
「你只看顏色。」
沈靈兒蹲下身，從側面看過去。
陽光落在馬背上，原本順著脊線貼伏的毛髮，在靠後的位置微微翹起了一小片。
「它這裡一直不舒服。」
老人臉色漸漸凝重。
「那要去看獸醫嗎？」
沈靈兒搖頭。
「先別騎。」
「就這樣？」
「還要看它腳。」
她走到小馬左後腿旁邊，依舊沒有急著伸手。
小馬的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沈靈兒抬頭看它。
「我不碰。」
小馬耳朵動了動。
過了一會兒，它居然自己把左後蹄往旁邊挪了半步。
趙雷看得眼睛發直。
「它聽懂了？」
「它只是覺得我不會騙它。」
趙雷小聲道：「這句話聽著有點扎心。」
沈靈兒低頭查看蹄子附近的泥土。
小馬蹄縫裡卡著一團已經干硬的草泥，裡面還混著一小段極細的荊棘刺。
那根刺並不長，卻剛好扎在蹄子最容易受力的位置。
老人蹲下來一看，呼吸都停了一下。
「難怪它一直不肯走。」
沈靈兒搖頭。
「不只是這個。」
她抬起頭，看向老人。
「這根刺扎進去以後，它不敢用左後腿。」
「所以走路時，力都壓到右邊。」
「右邊撐久了，背就開始難受。」
老人聽得一愣。
趙雷也跟著愣住。
「這么小一根刺，能弄出這麼多事？」
沈靈兒看著他。
「小問題不管，就會自己長大。」
趙雷安靜下來。
老人從腰間取出一個舊布包，裡面裝著消毒水、棉布和一把小鑷子。
「我能弄出來。」
沈靈兒看了一眼。
「你別急。」
老人手一頓。
「為什麼？」
「你一著急，它也會怕。」
老人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確實在微微發抖。
沈靈兒從楊密手裡拿過那條剛買的深藍圍巾。
楊密一愣。
「靈兒，這是媽媽的新圍巾。」
「借一下。」
楊密笑了笑。
「好。」
沈靈兒把圍巾折成寬寬的一條，遞給老人。
「蓋它眼睛。」
老人有些遲疑。
「它不會更怕嗎？」
「你動作慢一點。」
老人點頭，慢慢走到小馬側面。
棗紅小馬剛開始有些不安，脖子繃得很緊。可老人沒有立刻去抓它，只是先讓圍巾在它眼前停了一會兒。
等小馬聞過圍巾上的味道，他才輕輕將圍巾蓋在它眼睛上。
小馬打了個響鼻。
沈靈兒站在另一邊，抬手輕輕按住它的肩膀。
不是壓住，只是讓它知道這裡有人。
「別動。」
她聲音不大。
小馬的前蹄在地上蹭了一下，竟真的安靜了許多。
老人蹲下身，用鑷子一點點夾住那根細刺。
刺被拔出來的那一刻，小馬後腿猛地縮了一下。
趙雷嚇得差點往後跳。
沈靈兒卻早有準備，手掌沿著小馬肩膀輕輕拍了一下。
「好了。」
小馬停住。
老人用消毒水清理蹄縫，又用棉布仔細擦乾。
沈靈兒看了一會兒。
「明天別走太遠。」
老人點頭。
「還要做什麼？」
「給它換軟一點的墊子。」
「現在的墊子太硬？」
「不是硬。」
沈靈兒走到小馬背側，指著舊鞍墊邊緣。
「這個墊子裡面的毛跑到一邊了。」
老人揭開鞍墊，手掌按進去摸了摸。
裡面果然有一小團羊毛被擠成硬塊，正好頂在小馬背上。
老人臉上的神情徹底變了。
他看了看那團硬毛，又看了看沈靈兒。
「小姑娘，你以前養過馬？」
「沒有。」
「那你怎麼……」
「馬不會說。」
沈靈兒抬頭看著小馬。
「所以要看它哪裡不想讓你碰。」
老人沉默許久。
最後，他彎下腰，朝沈靈兒鄭重行了一禮。
「謝謝你。」
沈靈兒往旁邊讓了一步。
「不用。」
「它好了很多。」
「還沒有好。」
老人一愣。
沈靈兒看著棗紅小馬。
「它只是終於不用忍了。」
風從草坡上吹過。
棗紅小馬像是聽懂了什麼，輕輕甩了甩尾巴。
它抬起剛才一直不敢落穩的左後蹄，在草地上輕輕踩了一下。
又踩了一下。
這一次，它沒有再立刻把腿縮回去。
趙雷盯著它看了半天，小聲道：「它是不是舒服一點了？」
「嗯。」
「你怎麼知道？」
「它尾巴沒有夾著。」
趙雷低頭看去。
那條原本有些緊繃的馬尾，此刻正自然地垂在後面，偶爾隨著風輕輕晃動。
他忽然不說話了。
白思思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趙雷搖搖頭。
「沒什麼。」
「就是覺得，靈兒老師看東西的時候，好像不是只看它有沒有壞。」
「那她看什麼？」
趙雷想了想。
「看它是不是在忍。」
沈靈兒回過頭。
趙雷頓時有些緊張。
「我說錯了？」
沈靈兒看了他幾秒。
「沒錯。」
趙雷的眼睛一下亮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喊，也沒有拍手。
只是站在原地，低頭笑了很久。
老人將藍色圍巾小心取下來，還給楊密。
他從棗紅小馬背上的布袋裡取出一個小皮囊。
皮囊看起來很舊，表面卻擦得很乾淨。老人打開皮囊，裡面裝著幾顆顏色各不相同的小石子。
有白色的，有淺黃的，還有一顆半透明的青綠色石頭。
「這個送給你。」
沈靈兒沒有接。
「為什麼？」
「這是我年輕時撿的風石。」
趙雷忍不住問：「風石是什麼？」
老人笑了笑。
「草原上被風吹了很多年的石頭。」
沈靈兒伸手接過那顆青綠色石頭，在掌心掂了掂。
石頭很輕，表面有幾道細細的孔洞，像是風從裡面穿過去很多次。
她看了一會兒。
「這個不是風吹出來的。」
老人愣住。
「不是？」
「先被水衝過。」
沈靈兒指著石頭邊緣圓潤的弧度。
「風吹不成這樣。」
「後來落在草原上，才被風磨干。」
老人接過石頭，摸了摸，忽然笑了。
「我父親以前也這麼說過。」
他看向遠處的草坡，眼神有些悠遠。
「這顆石頭，是他從河邊撿回來給我的。」
沈靈兒把石頭重新放回老人掌心。
「那你自己留著。」
老人一愣。
「不是送給你嗎？」
「它不是我的。」
「你幫了我的馬。」
「馬是你的。」
「石頭也是我的。」
沈靈兒點頭。
「所以更不能拿。」
老人握著那顆石頭，一時沒說出話。
楊密站在旁邊，眼神溫柔地看著女兒。
趙雷也難得沒有插嘴。
過了一會兒，老人從皮囊最裡面取出一根很細的紅繩。
紅繩上沒有掛任何東西，只在中間打了一個很小的結。
「這個沒有故事。」
老人笑著說。
「是我自己編的，送給你。」
沈靈兒看了看。
「結打得不緊。」
老人有些尷尬。
「年紀大了，手不太穩。」
沈靈兒接過紅繩，指尖輕輕捻了一下。
「但是沒有散。」
「嗯？」
「能系住。」
她把紅繩繞在大海豚玩偶的前鰭上，認真打了個結。
船錨、皮鷹、木馬，還有這條細細的紅繩。
大海豚身上的東西越來越多。
陳豆豆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盯著玩偶看了半天。
「靈兒。」
「幹什麼？」
「它現在是不是很重？」
沈靈兒抱了抱大海豚。
「有一點。」
陳豆豆認真道：「那它走不動怎麼辦？」
「它不用走。」
「為什麼？」
「因為我抱著。」
陳豆豆想了想，點點頭。
「那它很幸運。」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這句說得可以。」
陳豆豆頓時高興起來，連手裡的奶酪都忘了吃。
老人牽著小馬準備離開。
臨走前，他回頭看向沈靈兒。
「小姑娘，以後要是到草原深處，可以來找我。」
沈靈兒問：「你家在哪裡？」
老人抬起木杖，指向遠處連綿起伏的草坡。
「過了那片坡，有三棵歪樹的地方。」
趙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草原這麼大，三棵樹能找到嗎？」
老人笑道：「看見了，就找到了。」
沈靈兒點頭。
「好。」
老人走後，趙雷還站在原地看著那匹棗紅小馬。
小馬已經走得比來時穩了不少。
它雖然仍舊慢，卻沒有再一瘸一拐。
趙雷忽然低頭看向懷裡的裂木板。
「靈兒老師。」
「嗯？」
「我突然覺得，做木勺之前，我應該先給木頭看看病。」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木頭沒病。」
「那它為什麼裂了？」
「因為你拿錯了。」
趙雷嘆了口氣。
「所以病人是我。」
沈靈兒點頭。
「這個判斷很準。」
趙雷：「……」
楊密忍著笑，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靈兒，接下來去哪裡？」
沈靈兒抬頭看向集市另一頭。
那裡有個不大的布棚，棚子前掛著幾排風乾的草藥，旁邊還放著幾隻裝滿香料的木盒。
一股淡淡的辛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沈靈兒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去那邊。」
趙雷臉色一變。
「那邊賣什麼？」
「草。」
「草有什麼好看的？」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
「你剛才不是想認識草？」
趙雷頓時僵住。
「我現在說不想，還來得及嗎？」
「不行。」
「為什麼？」
「你自己說想。」
趙雷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板，又看了看不遠處那一排顏色各異的草藥。
最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行。」
「我學。」
沈靈兒點頭。
「先別亂聞。」
趙雷腳步一頓。
「聞草也有問題？」
「有些草聞多了，會頭暈。」
趙雷立刻把剛抬起來的臉低下去。
白思思笑著挽住趙萌萌的手。
「走吧，趙老師今天又有新課。」
趙雷抱著木板，小心翼翼跟上。
風吹過草原集市。
彩旗輕輕翻動，攤位上的銀鈴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靈兒走在最前面，腰間的銅哨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她沒有回頭。
卻像是早就知道，身後的人一個都不會走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