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草原集市
草原集市並不大。
幾排木棚沿著低矮的土坡搭開，彩色布旗在風裡輕輕擺動。攤位上擺著羊毛氈、手工皮具、銀飾、木雕，還有一些裝在玻璃瓶里的草原花蜜。
陽光落在那些彩色布料上，整個集市看起來比遠處的草地熱鬧許多。
趙雷跟在最後面，手裡提著節目組發的小籃子。
他已經提前聲明，自己今天只負責提東西，不負責發表意見。
可沈靈兒剛走到第一個攤位前，他還是沒忍住。
「靈兒老師。」
沈靈兒停下腳步。
「什麼事？」
「你剛才說要買漂亮的東西給楊密老師。」
「嗯。」
「那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楊密老師喜歡什麼？」
楊密正站在旁邊看一條淺藍色的圍巾，聽到這句話，笑著轉過頭。
「靈兒，你想給媽媽買什麼？」
沈靈兒看了看攤位上的圍巾，又看了看楊密。
「你喜歡藍色。」
楊密微微一怔。
「你怎麼知道？」
「你衣服里，藍色最多。」
「那也不一定是喜歡。」
「不是喜歡，你不會每次都拿。」
楊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淺藍色外套，忍不住笑了。
「那靈兒幫媽媽挑。」
沈靈兒點點頭，走到攤位前。
攤主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人，臉上帶著熱情的笑。
「小姑娘眼光好，這些都是草原上最好的羊毛圍巾，軟和，暖和，送給媽媽正合適。」
沈靈兒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條。
「這條不是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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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怎麼不是？這是純羊毛。」
「裡面有化纖。」
「你摸錯了。」
沈靈兒沒有爭辯，只是把圍巾翻了過來，指著邊緣處一根極細的線。
「羊毛會有一點毛鱗片，抽出來以後不太容易順著滑。」
「這根線太直了。」
她又捏住圍巾邊緣，輕輕一扯。
那根線立刻從布料里滑出了一小截，表面光亮，幾乎沒有毛絨。
攤主的表情徹底僵住。
趙雷站在後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我現在有點不敢穿衣服了。」
白思思輕聲道：「你穿什麼，她都能看出問題。」
「那我以後穿麻袋。」
沈靈兒頭也沒回。
「麻袋也有好壞。」
趙雷立刻閉嘴。
直播間彈幕瞬間熱鬧起來。
「靈兒老師逛集市第一步，鑑定圍巾成分！」
「老闆：我只是想賣條圍巾，為什麼遇到質檢員？」
「趙雷連麻袋都不敢穿了。」
「她到底怎麼摸出來的？我只會覺得軟不軟。」
攤主看了一眼那根被抽出來的線，語氣明顯弱了些。
「這條確實混了一點。」
「一點是多少？」
「也就兩成。」
沈靈兒搖頭。
「不是兩成。」
「那是多少？」
「表面是羊毛，裡面有一半。」
攤主沒有說話。
沈靈兒將圍巾放下，又拿起旁邊一條深藍色的。
這一次，她沒有直接摸，而是將圍巾對著陽光抖了抖。
細密的纖維在陽光下顯得十分均勻，邊緣也沒有剛才那條明顯的亮絲。
她低頭聞了一下。
楊密有些意外。
「靈兒，你還聞？」
「羊毛有味道。」
趙雷下意識問：「什麼味道？」
「你聞不出來。」
「我還沒聞。」
「聞了也不一定能聞出來。」
趙雷：「……」
沈靈兒將圍巾遞給楊密。
「這條可以。」
楊密接過來，圍在脖子上試了試。
深藍色的圍巾襯著她白皙的臉，顯得溫柔又漂亮。
趙雷立刻點頭。
「這個好看。」
沈靈兒看他。
「你也會看好看了？」
「我一直會。」
「那你剛才為什麼挑那條？」
趙雷頓時一僵。
白思思偏過頭，肩膀輕輕抖了起來。
攤主連忙說道：「這條八十。」
沈靈兒問：「真的羊毛？」
「真的。」
「邊角有補過。」
攤主低頭看了一眼，神情再次變得尷尬。
沈靈兒指著圍巾末端。
「這裡的針腳比其他地方密。」
「原本應該破過。」
「補得不好，洗兩次會開。」
攤主幹笑道：「小姑娘，你看得還真仔細。」
「所以六十。」
「六十太少了。」
「那不要。」
沈靈兒轉身就走。
楊密連忙跟上。
攤主急了。
「等等，七十。」
沈靈兒沒有回頭。
「六十。」
「六十五。」
「六十。」
「六十就六十。」
沈靈兒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再送一條髮帶。」
攤主瞪大眼睛。
「你這也要送？」
「你補過的地方，我替你保密。」
攤主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從盒子裡拿出一條藍色髮帶。
「拿去。」
沈靈兒接過髮帶，轉身遞給楊密。
「媽媽，圍巾是你的，髮帶也是。」
楊密看著手裡的東西，眼神軟了下來。
「靈兒為什麼買髮帶？」
「因為你頭髮會被風吹亂。」
「那你怎麼不買給自己？」
「我不用。」
「為什麼？」
沈靈兒抬手摸了摸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
「亂一點也能看。」
趙雷在旁邊小聲說：「主要是她怎麼亂都好看。」
沈靈兒回頭看他。
「你今天說話倒是少見地正常。」
趙雷立刻挺起胸口。
「這是我真心話。」
「那就算你說對了一次。」
趙雷剛要笑，白思思已經在旁邊提醒道：「只許一次。」
「我知道，不能得寸進尺。」
沈靈兒點頭。
「你終於學會了。」
幾個人繼續往前走。
下一個攤位上擺著許多銀制飾品。耳環、手鐲、項鍊和小小的馬頭吊墜在陽光下閃著光。
趙萌萌一眼看中了一枚銀色小鈴鐺。
她拉了拉白思思的手。
「媽媽，我可以看看嗎？」
白思思點點頭。
攤主拿起鈴鐺遞給她。
趙萌萌輕輕晃了一下，鈴聲清脆。
「好好聽。」
趙雷也湊了過去。
「這個掛在馬身上是不是更好？」
沈靈兒看了一眼鈴鐺。
「不能掛。」
攤主皺眉。
「怎麼不能掛？這是給牲口用的。」
「裡面有裂縫。」
沈靈兒從趙萌萌手裡接過鈴鐺，指尖在鈴鐺底部輕輕一彈。
鈴聲響了一下，清脆中帶著一絲極細的雜音。
她又彈了彈旁邊另一枚。
聲音更加乾淨。
「這枚裡面有裂紋。」
攤主不服氣。
「這么小的裂紋，怎麼聽得出來？」
沈靈兒將鈴鐺放到耳邊，輕輕晃了一下。
「它自己在響。」
她抬起頭。
「裡面有一塊碎銀。」
攤主的臉色變了。
沈靈兒沒有再說，只是把鈴鐺倒過來，輕輕拍了兩下。
一粒米大小的銀屑從鈴鐺內部掉了出來。
趙雷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怎麼進去的？」
「鑄的時候留下的。」
「那為什麼不拿出來？」
「因為拿出來，鈴鐺就會響得不一樣。」
攤主的神情有些難看。
「這個不影響使用。」
「平時不影響。」
沈靈兒把鈴鐺遞迴去。
「跑起來以後，碎銀會在裡面亂撞。」
「馬聽久了會煩。」
趙萌萌連忙說道：「那我不要這個了。」
攤主趕緊解釋：「小姑娘，這只是小問題。」
沈靈兒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賣給不在乎的人。」
「但不能說它是最好的。」
攤主被她說得無話可說。
旁邊一位賣皮具的老爺爺聽見動靜，笑著說道：「小姑娘說話真直。」
沈靈兒轉頭看他。
「直一點，別人比較容易聽懂。」
老爺爺哈哈笑了起來。
他從攤位下方取出一枚小小的皮質掛件。
掛件只有半個手掌大，是一隻仰頭的鷹，邊緣縫著一圈深色的線。
「這個送給你。」
沈靈兒沒有接。
「為什麼？」
「你看出了鈴鐺的問題。」
「那是你的東西？」
「不是。」
老爺爺搖頭。
「是我孫女做的，賣不出去。」
沈靈兒看向那隻皮鷹。
「線腳歪了。」
老爺爺的笑容頓時僵住。
旁邊的趙雷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忍住。
沈靈兒繼續說道：「但皮子好。」
她翻過掛件，看了看背面。
「這塊皮以前做過馬鞍邊。」
老爺爺眼睛微微一亮。
「你也看得出來？」
「這裡有壓痕。」
沈靈兒指著皮面上幾道很淺的弧線。
「拆下來以後重新裁的。」
「裁得不算好，浪費了一點。」
老爺爺看著她，臉上的笑意逐漸變得認真。
「那你覺得它值多少錢？」
沈靈兒想了想。
「如果按皮子，二十。」
「如果按手藝，三十。」
「但它沒有做好。」
「所以二十。」
趙雷低聲道：「這不是送嗎？」
沈靈兒看他。
「送也要看東西。」
老爺爺卻搖了搖頭。
「你說得對。」
他把皮鷹塞進沈靈兒手裡。
「不要錢。」
沈靈兒低頭看著手裡的掛件，沒有馬上道謝。
過了片刻，她從楊密手裡拿過剛買的藍色髮帶，遞給老爺爺。
「這個給你孫女。」
老爺爺愣住了。
「她是女孩子，喜歡漂亮東西。」
楊密看著女兒，輕輕抿了抿唇。
趙雷也安靜下來。
直播間彈幕慢慢刷過。
「靈兒說話很不客氣，但她知道別人做了什麼。」
「她不接受白拿，會換一個禮物回去。」
「魔丸的溫柔也是有條件的。」
「給小女孩髮帶這一下，突然好乖。」
老爺爺接過髮帶，眼神中多了一點笑意。
「她一定喜歡。」
沈靈兒點頭，將皮鷹別在大海豚玩偶的另一隻耳朵旁邊。
現在大海豚一邊是銀色船錨，一邊是皮質小鷹，看起來像是被臨時裝扮成了草原守護神。
陳豆豆走過來，盯著大海豚看了半天。
「它現在能飛嗎？」
「不能。」
「為什麼有鷹還不能飛？」
「因為它是海豚。」
「那為什麼要掛鷹？」
沈靈兒低頭看了看玩偶。
「因為它想看看天。」
陳豆豆想了想，抬頭望向天空。
「那它看見了嗎？」
「看見一點。」
「為什麼只有一點？」
沈靈兒看向趙雷。
「因為趙雷叔叔擋住了。」
趙雷本來正站在大海豚旁邊，聞言連忙往旁邊挪了兩步。
「現在呢？」
沈靈兒看了看。
「好多了。」
趙雷點點頭。
「我今天的作用，就是讓大家看見更多天空。」
白思思輕聲道：「你終於找到自己的定位了。」
「我也覺得。」
沈靈兒卻說道：「你只是站錯了地方。」
趙雷：「……」
集市更裡面有一個賣古舊物件的攤位。
攤主是個年輕男人，面前擺著幾隻木盒、舊皮囊和一些形狀奇怪的石頭。
沈靈兒經過時，目光在其中一隻黑色木盒上停了一下。
木盒並不漂亮，四角磨損嚴重，盒蓋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劃痕。
攤主看見她感興趣，立刻說道：「小姑娘，這可是草原上留下來的老物件，裡面有貴重東西。」
沈靈兒問：「什麼貴重東西？」
攤主笑得神秘。
「買回去自己看。」
趙雷在後面小聲道：「這個聽起來就不太便宜。」
攤主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楊密皺了皺眉。
「一個木盒要五百？」
「不是普通木盒。」
沈靈兒已經蹲了下來。
她沒有碰盒子，只盯著鎖扣看了一會兒。
「裡面沒有東西。」
攤主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怎麼可能？」
「鎖扣沒有受過力。」
「如果裡面裝過貴重東西，盒子被打開過很多次，鎖扣周圍會有磨痕。」
沈靈兒指著木盒邊緣。
「這裡的磨痕是外面磕出來的。」
「盒子裡面沒有放過重東西。」
攤主張了張嘴。
「那也可能是剛裝進去。」
「不會。」
沈靈兒伸手指了指盒底。
「盒底有泥。」
「盒子是從地上撿回來的。」
攤主臉色逐漸變得難看。
「你這小姑娘，怎麼說話呢？」
「我說的是盒子。」
沈靈兒抬頭看他。
「不是你。」
趙雷低頭捂住嘴。
白思思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別笑得太明顯。」
「我已經很克制了。」
「你的肩膀在抖。」
沈靈兒從地上撿起一根細草，順著木盒底部邊緣輕輕划過。
草葉上沾了一點白色粉末。
她將粉末捻在指間。
「石灰。」
「這個盒子以前裝過什麼？」
攤主徹底不說話了。
旁邊一位路過的牧民看了一眼，忽然開口說道：「這種盒子以前裝奶酪。」
攤主瞪了他一眼。
沈靈兒點頭。
「奶酪幹了以後會留下白粉。」
趙雷低聲道：「五百塊買一個裝過奶酪的盒子？」
沈靈兒站起身。
「二十。」
攤主立刻喊道：「二十太少了！」
「那不要。」
「最少一百。」
「二十。」
「八十。」
「二十。」
「六十。」
「二十。」
攤主咬牙。
「三十，不能再低。」
沈靈兒看了看木盒。
「二十，加一塊奶酪。」
攤主差點被氣笑。
「你買盒子還要我送奶酪？」
「盒子以前裝過。」
「那是以前。」
「所以你應該送我一點。」
攤主盯著她，半晌說不出話。
趙雷在後面輕聲感慨：「熟悉的配方。」
沈靈兒回頭。
「你知道什麼叫配方？」
「我知道你又要開始了。」
「那你還說。」
「沒忍住。」
攤主最後還是以二十塊錢賣掉了木盒，又從旁邊拿了一小塊奶酪塞給沈靈兒。
沈靈兒接過木盒，遞給楊密。
「媽媽，放你的東西。」
楊密看了看這個並不起眼的舊木盒。
「靈兒為什麼買它？」
「它結實。」
「你不是說它以前裝過奶酪嗎？」
「裝過奶酪，不代表現在不能裝別的。」
楊密打開盒蓋，裡面果然空空蕩蕩。
沈靈兒伸手在盒子內側敲了敲。
「這裡還有一層。」
木盒底部傳出一聲略悶的迴響。
楊密一怔。
「夾層？」
「嗯。」
趙雷立刻湊了過來。
「不是說裡面沒東西嗎？」
「現在沒有。」
「那夾層有什麼？」
「要打開才知道。」
沈靈兒從腰間取下銅哨，撥弄了一下，又伸手摸向鎖扣。
趙雷臉色微變。
「你不會準備當著集市這麼多人開鎖吧？」
沈靈兒看他。
「打不開嗎？」
「不是，我是說節目還在拍。」
「那又怎麼樣？」
「至少先問問攤主。」
沈靈兒回頭看向攤主。
「這個有夾層嗎？」
攤主的臉色明顯變了。
「沒有。」
沈靈兒點頭。
「那就不用問了。」
她指尖在鎖扣上輕輕一撥。
咔噠一聲。
木盒底部彈開了一條細縫。
趙雷的嘴巴慢慢張開。
周小魚也湊過來看。
「裡面是什麼？」
沈靈兒將夾層打開。
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所謂的寶物，只有一張捲起來的舊紙和幾根已經發黑的細繩。
攤主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
沈靈兒拿起舊紙，展開看了看。
紙上畫著幾道簡單的線，還有幾個已經褪色的符號。
趙雷看得一頭霧水。
「這是什麼？」
「舊帳。」
「帳？」
「嗯。」
沈靈兒指著紙上的幾個記號。
「以前有人用它記奶酪的數量。」
攤主伸手就要搶。
沈靈兒手腕一轉，紙張已經從他指尖滑開。
那人的手落了空，身體也跟著往前撲了一步。
沈靈兒抬手在他手肘上一按。
年輕攤主的動作立刻停住，整隻手臂被她壓在木桌邊上。
周圍的人瞬間安靜下來。
楊密臉色微變。
「靈兒。」
沈靈兒沒有用力，只是看著攤主。
「你想拿回去？」
攤主咬牙。
「這是我的東西。」
「你剛才說盒子裡沒有東西。」
「我不知道有夾層。」
「那你為什麼搶？」
攤主的額頭冒出一層汗。
「我只是想看看。」
「看不用搶。」
沈靈兒鬆開手。
攤主立刻收回胳膊，揉了揉手肘，不敢再靠近。
趙雷站在旁邊，完全沒有了笑意。
白思思也把趙萌萌拉到了身後。
沈靈兒將舊紙重新卷好，放回夾層。
「你賣的是盒子。」
「紙不賣。」
攤主愣住。
「什麼意思？」
「盒子二十塊。」
「裡面的紙歸原來的人。」
「你不知道原來的人是誰。」
「所以不能拿。」
攤主看著她，臉色變了幾次。
「你還要管這個？」
「不是我管。」
沈靈兒把木盒合上。
「是它沒同意。」
趙雷忍不住問：「一個盒子怎麼同意？」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問題很多。」
趙雷立刻閉嘴。
不遠處，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忽然走了過來。
他看見沈靈兒手裡的木盒，腳步一下停住。
「這個盒子……」
攤主臉色微變。
老人走近後，仔細看著盒蓋上的劃痕。
「這是我父親的。」
攤主立刻說道：「老人家，你認錯了。」
老人沒有理他，只是伸手摸了摸盒蓋。
「這道劃痕，是我小時候用刀刻的。」
「那時候我父親每天去擠奶，回來就把奶酪放在裡面。」
他抬頭看向沈靈兒。
「小姑娘，你從哪兒買來的？」
沈靈兒指向攤主。
「二十塊。」
老人一愣。
攤主急忙解釋：「我不知道這是您的。」
沈靈兒卻已經把木盒遞給老人。
「現在知道了。」
老人接過木盒，手指微微發抖。
「那裡面的東西呢？」
「還在。」
沈靈兒打開夾層，將舊紙取出來遞給他。
老人接過紙張，只看了一眼，眼眶便慢慢紅了。
紙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可其中幾個記號仍能辨認。
老人低聲說道：「這是我父親記的帳。」
「我找了很多年。」
攤主站在旁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楊密走到沈靈兒身邊，輕聲問：「靈兒，你一開始就知道這東西是他的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把紙留下？」
「因為不是我的。」
楊密看著女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那木盒呢？」
「媽媽可以買。」
「紙不可以？」
「紙有人要。」
沈靈兒說得很平靜。
「沒人要的東西，才可以隨便拿。」
趙雷站在後面，輕輕吸了口氣。
「這句話怎麼聽起來像是在說人？」
沈靈兒回頭看他。
「你想多了。」
「我希望是我想多了。」
老人將舊紙小心收好，又看向沈靈兒。
「姑娘，謝謝你。」
沈靈兒搖頭。
「不是我找到的。」
「是盒子留下來的。」
老人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那也要謝謝你看見它。」
他從自己的布袋裡取出一隻小小的木雕。
那是一匹低頭吃草的小馬，雕工並不精緻，馬腿甚至還有一點不對稱。
「這個給你。」
沈靈兒沒有接。
「為什麼？」
「我自己雕的。」
老人將木馬放到她面前。
「算不上什麼好東西。」
沈靈兒拿起來看了看。
「腿雕歪了。」
老人笑容一僵。
「嗯。」
「身體也不夠平。」
「嗯。」
「但是木頭沒裂。」
老人點點頭。
「這是老木頭，放了很多年。」
沈靈兒用指腹在木馬背上摸了一下。
「那我收下。」
趙雷小聲問：「這次為什麼收？」
「因為它不好看。」
「啊？」
「但是做得認真。」
沈靈兒把木馬遞給楊密。
「媽媽拿著。」
楊密接過木馬，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可以放在家裡。」
「嗯。」
趙雷忍不住說道：「靈兒老師，你是不是只收認真做出來的東西？」
沈靈兒點頭。
「差不多。」
「那我呢？」
「你不算東西。」
趙雷立刻說道：「我問的是我做出來的東西。」
「你做過什麼？」
趙雷認真想了想。
「我做過飯。」
沈靈兒看向他。
「你做的麵糊不算。」
「我還修過……」
「帆船不是你修的。」
「我提過魚。」
「那是工作。」
「我還保護過萌萌。」
「她比你穩。」
趙雷徹底沉默。
白思思在旁邊柔聲道：「你可以從今天開始做。」
趙雷抬頭。
「做什麼？」
「做一件能讓靈兒認可的東西。」
沈靈兒想了想。
「可以。」
趙雷一下來了精神。
「那我做什麼？」
沈靈兒看了一眼不遠處堆著的木料。
「做個木桶。」
趙雷：「……」
「為什麼是木桶？」
「裝東西。」
「我不會。」
「所以才讓你做。」
趙雷看著那些木板，臉上的表情逐漸凝重。
「靈兒老師，我能不能做個簡單一點的？」
沈靈兒點頭。
「可以。」
趙雷鬆了口氣。
「什麼？」
「木勺。」
趙雷：「……」
沈靈兒抱回大海豚，牽住楊密的手，繼續往集市深處走。
趙雷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手裡的小籃子，又看了看那些木板。
過了片刻，他轉頭問白思思。
「我現在學還來得及嗎？」
白思思溫柔地笑了笑。
「來得及。」
「靈兒老師會教我嗎？」
「不一定。」
沈靈兒在前面淡淡說道：「我不教。」
趙雷馬上追上去。
「為什麼？」
「你先自己想。」
「可我連木頭都不會挑。」
沈靈兒停下腳步，看向地上的一堆木料。
「那你先挑。」
趙雷蹲下來，認真看了起來。
木料有長有短，有的顏色深，有的表面帶著裂紋。
他伸手拿起一塊。
沈靈兒開口：「錯了。」
趙雷連忙放下。
「為什麼？」
「有蟲眼。」
他又拿起一塊。
「錯了。」
「這塊又怎麼了？」
「裡面空了。」
趙雷敲了敲木板，聲音果然比旁邊幾塊悶。
他第三次伸手時，動作變得格外謹慎。
「這塊呢？」
沈靈兒看了一眼。
「可以。」
趙雷臉上剛露出笑容。
「但是太軟。」
笑容再次消失。
「那為什麼還可以？」
「做木勺夠了。」
「哦。」
趙雷抱起那塊木料，像是終於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位置。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靈兒老師。」
「嗯？」
「木勺是不是比木桶簡單？」
「是。」
「那我做好以後，你會說我做得不錯嗎？」
沈靈兒看著他。
「先做好。」
「做不好呢？」
「那就繼續做。」
「做壞了呢？」
「木頭還在。」
趙雷低頭看著懷裡的木料，忽然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安慰。
可沈靈兒已經轉過身，牽著楊密走遠了。
陽光穿過彩色布旗，落在她腰間的小銅哨上。
大海豚玩偶被她抱在懷裡，兩隻耳朵旁邊分別掛著船錨和皮鷹，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玩具。
楊密低頭問：「靈兒，你真的要讓趙雷叔叔做木勺嗎？」
「嗯。」
「為什麼？」
「他總是拿東西。」
「做木勺和拿東西有什麼關係？」
沈靈兒想了一會兒。
「以後他就有自己的勺子了。」
楊密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出來。
「那他會不會很開心？」
「不會。」
「為什麼？」
「他現在還沒做好。」
後方，趙雷抱著木料，剛好聽見最後一句。
他腳下一頓，低頭看向懷裡的木板。
「我突然覺得，這個木勺可能比射箭還難。」
白思思走在他旁邊。
「至少它不會跑。」
趙雷認真點頭。
「這倒是。」
話音剛落，他懷裡的木板突然從中間裂開一道細縫。
趙雷整個人僵住。
沈靈兒回頭看了一眼。
「拿反了。」
「木頭拿反也會裂？」
「你壓住了它原來的裂口。」
趙雷趕緊鬆手。
那塊木板掉在地上，裂縫停在邊緣，沒有徹底斷開。
趙雷長長鬆了口氣。
「還好。」
沈靈兒走過去，蹲下看了看裂口。
「不能做木勺了。」
趙雷臉色一白。
「那怎麼辦？」
「可以做兩個。」
「兩個？」
「從裂口兩邊各做一個。」
趙雷愣了愣。
「裂了反而能做兩個？」
「東西壞了，不一定只能丟掉。」
沈靈兒拿起木板，在裂口處比了比。
「看它還能做什麼。」
趙雷低頭看著那塊裂開的木板，沉默片刻，忽然認真點頭。
「我懂了。」
沈靈兒看他。
「這次又是什麼？」
「壞了以後，先別急著扔。」
沈靈兒點頭。
「還行。」
趙雷立刻把裂開的木板抱緊。
「我現在就開始。」
沈靈兒轉身繼續往前走。
「別急。」
「怎麼了？」
「你還沒買刀。」
趙雷低頭看了看空空的雙手。
「……」
直播間的彈幕再次滾了起來。
「趙雷正式開啟木勺副本！」
「靈兒老師：不是讓你立刻動手，是讓你先把工具買齊。」
「東西壞了不一定只能丟掉，這句話很有用。」
「趙雷今天終於有自己的任務了。」
「但他連刀都沒有，笑死。」
草原集市深處，鐵匠鋪前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沈靈兒停在門口，抬頭看著裡面掛滿的彎刀、馬鐙和各種工具。
她的目光在一把舊短刀上停了片刻。
那把刀沒有裝飾，刀柄被磨得發亮，刀背還有一道並不明顯的缺口。
鐵匠看見她的目光，笑著說道：「小姑娘，喜歡這把？」
沈靈兒搖頭。
「它不適合削木頭。」
鐵匠一愣。
「你還沒拿起來。」
「刀背缺了一點。」
「這不影響刀刃。」
「削木頭會卡。」
鐵匠拿起短刀，在一塊木料上試了試。
刀刃剛落下，果然在木紋交錯處頓了一下。
趙雷頓時來了精神。
「靈兒老師，你看，我就說你挑東西厲害。」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的刀挑好。」
趙雷立刻收聲。
鐵匠從後面取出一把窄刃小刀。
刀身不長，重量也輕，刀柄上纏著一圈舊皮繩。
沈靈兒接過來，掂了掂。
「這個可以。」
趙雷趕緊問：「多少錢？」
鐵匠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
沈靈兒搖頭。
「二十。」
「二十太少，這刀是好鋼。」
「刀柄舊了。」
「可以換。」
「刀背也磨過。」
「磨過才順手。」
「那就二十。」
鐵匠看著她，忽然笑了。
「小姑娘，你買東西都這麼講價？」
「不是。」
「那是什麼？」
「你賣東西的時候，已經把價錢算高了。」
鐵匠沉默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二十就二十。」
趙雷從口袋裡掏錢。
沈靈兒卻伸手攔住。
「我來付。」
「為什麼？」
「你做木勺。」
趙雷一愣。
「你給我買刀？」
「不是。」
「那是……」
「借給你。」
趙雷看著她手裡的小刀，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沈靈兒將刀遞給他。
「做好了還回來。」
趙雷雙手接過。
「要是我做得好呢？」
「就不用還。」
趙雷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嗯。」
「那我一定做得好。」
沈靈兒看著他。
「別只說。」
趙雷握緊小刀，認真點頭。
「我做給你看。」
沈靈兒嗯了一聲，牽著楊密往前走。
走出去幾步後，她又回頭補了一句。
「別削到手。」
趙雷一愣。
這是關心嗎？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沈靈兒已經補充道：
「削到手，木勺就沒人做了。」
趙雷臉上的感動緩緩消失。
白思思在旁邊笑著說道：「但至少她提醒你了。」
趙雷低頭看著手裡的小刀。
「我知道。」
「她只是希望工具別浪費。」
「我也會努力不浪費自己。」
沈靈兒頭也沒回。
「你先別把自己說得像工具。」
趙雷：「……」
風從集市另一頭吹來，帶動草原上大片的青草。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牽著楊密，慢慢走在彩旗和攤位之間。
她偶爾停下來看看皮革，摸摸木頭，辨認一塊石頭的紋路，或者替趙萌萌挑一隻不會割手的小銀鈴。
趙雷則抱著裂開的木板，提著小籃子，手裡還攥著那把借來的窄刃小刀。
他走得比任何時候都小心。
因為他知道，今天如果真能做出一隻木勺，或許就能得到沈靈兒一句真正的認可。
而沈靈兒對此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期待。
她只是看著前方那片被風吹動的草坡，忽然說道：
「媽媽。」
「怎麼了？」
「下午會有人來找我們。」
楊密腳步微停。
「誰？」
「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有人來？」
沈靈兒看向遠處。
集市外的草地上，幾匹馬正在低頭吃草。最邊上的那匹白馬忽然抬起頭，朝著營地方向看了一眼。
「那匹馬看見了。」
趙雷也跟著看過去。
可那裡除了草和風，什麼都沒有。
他皺著眉頭看了半天。
「我什麼都沒看見。」
沈靈兒點頭。
「所以它不是來找你的。」
趙雷：「……」
遠處的白馬再次打了個響鼻。
草葉朝著同一個方向伏下去，幾秒後，又慢慢恢復原狀。
沈靈兒的眼神安靜下來。
她抱緊懷裡的大海豚，牽著楊密繼續向前。
而集市外的草坡後方，一道被陽光拉長的影子，正緩緩靠近營地。
幾排木棚沿著低矮的土坡搭開，彩色布旗在風裡輕輕擺動。攤位上擺著羊毛氈、手工皮具、銀飾、木雕，還有一些裝在玻璃瓶里的草原花蜜。
陽光落在那些彩色布料上，整個集市看起來比遠處的草地熱鬧許多。
趙雷跟在最後面，手裡提著節目組發的小籃子。
他已經提前聲明，自己今天只負責提東西，不負責發表意見。
可沈靈兒剛走到第一個攤位前，他還是沒忍住。
「靈兒老師。」
沈靈兒停下腳步。
「什麼事？」
「你剛才說要買漂亮的東西給楊密老師。」
「嗯。」
「那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楊密老師喜歡什麼？」
楊密正站在旁邊看一條淺藍色的圍巾，聽到這句話，笑著轉過頭。
「靈兒，你想給媽媽買什麼？」
沈靈兒看了看攤位上的圍巾，又看了看楊密。
「你喜歡藍色。」
楊密微微一怔。
「你怎麼知道？」
「你衣服里，藍色最多。」
「那也不一定是喜歡。」
「不是喜歡，你不會每次都拿。」
楊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淺藍色外套，忍不住笑了。
「那靈兒幫媽媽挑。」
沈靈兒點點頭，走到攤位前。
攤主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人，臉上帶著熱情的笑。
「小姑娘眼光好，這些都是草原上最好的羊毛圍巾，軟和，暖和，送給媽媽正合適。」
沈靈兒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條。
「這條不是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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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怎麼不是？這是純羊毛。」
「裡面有化纖。」
「你摸錯了。」
沈靈兒沒有爭辯，只是把圍巾翻了過來，指著邊緣處一根極細的線。
「羊毛會有一點毛鱗片，抽出來以後不太容易順著滑。」
「這根線太直了。」
她又捏住圍巾邊緣，輕輕一扯。
那根線立刻從布料里滑出了一小截，表面光亮，幾乎沒有毛絨。
攤主的表情徹底僵住。
趙雷站在後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我現在有點不敢穿衣服了。」
白思思輕聲道：「你穿什麼，她都能看出問題。」
「那我以後穿麻袋。」
沈靈兒頭也沒回。
「麻袋也有好壞。」
趙雷立刻閉嘴。
直播間彈幕瞬間熱鬧起來。
「靈兒老師逛集市第一步，鑑定圍巾成分！」
「老闆：我只是想賣條圍巾，為什麼遇到質檢員？」
「趙雷連麻袋都不敢穿了。」
「她到底怎麼摸出來的？我只會覺得軟不軟。」
攤主看了一眼那根被抽出來的線，語氣明顯弱了些。
「這條確實混了一點。」
「一點是多少？」
「也就兩成。」
沈靈兒搖頭。
「不是兩成。」
「那是多少？」
「表面是羊毛，裡面有一半。」
攤主沒有說話。
沈靈兒將圍巾放下，又拿起旁邊一條深藍色的。
這一次，她沒有直接摸，而是將圍巾對著陽光抖了抖。
細密的纖維在陽光下顯得十分均勻，邊緣也沒有剛才那條明顯的亮絲。
她低頭聞了一下。
楊密有些意外。
「靈兒，你還聞？」
「羊毛有味道。」
趙雷下意識問：「什麼味道？」
「你聞不出來。」
「我還沒聞。」
「聞了也不一定能聞出來。」
趙雷：「……」
沈靈兒將圍巾遞給楊密。
「這條可以。」
楊密接過來，圍在脖子上試了試。
深藍色的圍巾襯著她白皙的臉，顯得溫柔又漂亮。
趙雷立刻點頭。
「這個好看。」
沈靈兒看他。
「你也會看好看了？」
「我一直會。」
「那你剛才為什麼挑那條？」
趙雷頓時一僵。
白思思偏過頭，肩膀輕輕抖了起來。
攤主連忙說道：「這條八十。」
沈靈兒問：「真的羊毛？」
「真的。」
「邊角有補過。」
攤主低頭看了一眼，神情再次變得尷尬。
沈靈兒指著圍巾末端。
「這裡的針腳比其他地方密。」
「原本應該破過。」
「補得不好，洗兩次會開。」
攤主幹笑道：「小姑娘，你看得還真仔細。」
「所以六十。」
「六十太少了。」
「那不要。」
沈靈兒轉身就走。
楊密連忙跟上。
攤主急了。
「等等，七十。」
沈靈兒沒有回頭。
「六十。」
「六十五。」
「六十。」
「六十就六十。」
沈靈兒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再送一條髮帶。」
攤主瞪大眼睛。
「你這也要送？」
「你補過的地方，我替你保密。」
攤主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從盒子裡拿出一條藍色髮帶。
「拿去。」
沈靈兒接過髮帶，轉身遞給楊密。
「媽媽，圍巾是你的，髮帶也是。」
楊密看著手裡的東西，眼神軟了下來。
「靈兒為什麼買髮帶？」
「因為你頭髮會被風吹亂。」
「那你怎麼不買給自己？」
「我不用。」
「為什麼？」
沈靈兒抬手摸了摸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
「亂一點也能看。」
趙雷在旁邊小聲說：「主要是她怎麼亂都好看。」
沈靈兒回頭看他。
「你今天說話倒是少見地正常。」
趙雷立刻挺起胸口。
「這是我真心話。」
「那就算你說對了一次。」
趙雷剛要笑，白思思已經在旁邊提醒道：「只許一次。」
「我知道，不能得寸進尺。」
沈靈兒點頭。
「你終於學會了。」
幾個人繼續往前走。
下一個攤位上擺著許多銀制飾品。耳環、手鐲、項鍊和小小的馬頭吊墜在陽光下閃著光。
趙萌萌一眼看中了一枚銀色小鈴鐺。
她拉了拉白思思的手。
「媽媽，我可以看看嗎？」
白思思點點頭。
攤主拿起鈴鐺遞給她。
趙萌萌輕輕晃了一下，鈴聲清脆。
「好好聽。」
趙雷也湊了過去。
「這個掛在馬身上是不是更好？」
沈靈兒看了一眼鈴鐺。
「不能掛。」
攤主皺眉。
「怎麼不能掛？這是給牲口用的。」
「裡面有裂縫。」
沈靈兒從趙萌萌手裡接過鈴鐺，指尖在鈴鐺底部輕輕一彈。
鈴聲響了一下，清脆中帶著一絲極細的雜音。
她又彈了彈旁邊另一枚。
聲音更加乾淨。
「這枚裡面有裂紋。」
攤主不服氣。
「這么小的裂紋，怎麼聽得出來？」
沈靈兒將鈴鐺放到耳邊，輕輕晃了一下。
「它自己在響。」
她抬起頭。
「裡面有一塊碎銀。」
攤主的臉色變了。
沈靈兒沒有再說，只是把鈴鐺倒過來，輕輕拍了兩下。
一粒米大小的銀屑從鈴鐺內部掉了出來。
趙雷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怎麼進去的？」
「鑄的時候留下的。」
「那為什麼不拿出來？」
「因為拿出來，鈴鐺就會響得不一樣。」
攤主的神情有些難看。
「這個不影響使用。」
「平時不影響。」
沈靈兒把鈴鐺遞迴去。
「跑起來以後，碎銀會在裡面亂撞。」
「馬聽久了會煩。」
趙萌萌連忙說道：「那我不要這個了。」
攤主趕緊解釋：「小姑娘，這只是小問題。」
沈靈兒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賣給不在乎的人。」
「但不能說它是最好的。」
攤主被她說得無話可說。
旁邊一位賣皮具的老爺爺聽見動靜，笑著說道：「小姑娘說話真直。」
沈靈兒轉頭看他。
「直一點，別人比較容易聽懂。」
老爺爺哈哈笑了起來。
他從攤位下方取出一枚小小的皮質掛件。
掛件只有半個手掌大，是一隻仰頭的鷹，邊緣縫著一圈深色的線。
「這個送給你。」
沈靈兒沒有接。
「為什麼？」
「你看出了鈴鐺的問題。」
「那是你的東西？」
「不是。」
老爺爺搖頭。
「是我孫女做的，賣不出去。」
沈靈兒看向那隻皮鷹。
「線腳歪了。」
老爺爺的笑容頓時僵住。
旁邊的趙雷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忍住。
沈靈兒繼續說道：「但皮子好。」
她翻過掛件，看了看背面。
「這塊皮以前做過馬鞍邊。」
老爺爺眼睛微微一亮。
「你也看得出來？」
「這裡有壓痕。」
沈靈兒指著皮面上幾道很淺的弧線。
「拆下來以後重新裁的。」
「裁得不算好，浪費了一點。」
老爺爺看著她，臉上的笑意逐漸變得認真。
「那你覺得它值多少錢？」
沈靈兒想了想。
「如果按皮子，二十。」
「如果按手藝，三十。」
「但它沒有做好。」
「所以二十。」
趙雷低聲道：「這不是送嗎？」
沈靈兒看他。
「送也要看東西。」
老爺爺卻搖了搖頭。
「你說得對。」
他把皮鷹塞進沈靈兒手裡。
「不要錢。」
沈靈兒低頭看著手裡的掛件，沒有馬上道謝。
過了片刻，她從楊密手裡拿過剛買的藍色髮帶，遞給老爺爺。
「這個給你孫女。」
老爺爺愣住了。
「她是女孩子，喜歡漂亮東西。」
楊密看著女兒，輕輕抿了抿唇。
趙雷也安靜下來。
直播間彈幕慢慢刷過。
「靈兒說話很不客氣，但她知道別人做了什麼。」
「她不接受白拿，會換一個禮物回去。」
「魔丸的溫柔也是有條件的。」
「給小女孩髮帶這一下，突然好乖。」
老爺爺接過髮帶，眼神中多了一點笑意。
「她一定喜歡。」
沈靈兒點頭，將皮鷹別在大海豚玩偶的另一隻耳朵旁邊。
現在大海豚一邊是銀色船錨，一邊是皮質小鷹，看起來像是被臨時裝扮成了草原守護神。
陳豆豆走過來，盯著大海豚看了半天。
「它現在能飛嗎？」
「不能。」
「為什麼有鷹還不能飛？」
「因為它是海豚。」
「那為什麼要掛鷹？」
沈靈兒低頭看了看玩偶。
「因為它想看看天。」
陳豆豆想了想，抬頭望向天空。
「那它看見了嗎？」
「看見一點。」
「為什麼只有一點？」
沈靈兒看向趙雷。
「因為趙雷叔叔擋住了。」
趙雷本來正站在大海豚旁邊，聞言連忙往旁邊挪了兩步。
「現在呢？」
沈靈兒看了看。
「好多了。」
趙雷點點頭。
「我今天的作用，就是讓大家看見更多天空。」
白思思輕聲道：「你終於找到自己的定位了。」
「我也覺得。」
沈靈兒卻說道：「你只是站錯了地方。」
趙雷：「……」
集市更裡面有一個賣古舊物件的攤位。
攤主是個年輕男人，面前擺著幾隻木盒、舊皮囊和一些形狀奇怪的石頭。
沈靈兒經過時，目光在其中一隻黑色木盒上停了一下。
木盒並不漂亮，四角磨損嚴重，盒蓋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劃痕。
攤主看見她感興趣，立刻說道：「小姑娘，這可是草原上留下來的老物件，裡面有貴重東西。」
沈靈兒問：「什麼貴重東西？」
攤主笑得神秘。
「買回去自己看。」
趙雷在後面小聲道：「這個聽起來就不太便宜。」
攤主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楊密皺了皺眉。
「一個木盒要五百？」
「不是普通木盒。」
沈靈兒已經蹲了下來。
她沒有碰盒子，只盯著鎖扣看了一會兒。
「裡面沒有東西。」
攤主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怎麼可能？」
「鎖扣沒有受過力。」
「如果裡面裝過貴重東西，盒子被打開過很多次，鎖扣周圍會有磨痕。」
沈靈兒指著木盒邊緣。
「這裡的磨痕是外面磕出來的。」
「盒子裡面沒有放過重東西。」
攤主張了張嘴。
「那也可能是剛裝進去。」
「不會。」
沈靈兒伸手指了指盒底。
「盒底有泥。」
「盒子是從地上撿回來的。」
攤主臉色逐漸變得難看。
「你這小姑娘，怎麼說話呢？」
「我說的是盒子。」
沈靈兒抬頭看他。
「不是你。」
趙雷低頭捂住嘴。
白思思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別笑得太明顯。」
「我已經很克制了。」
「你的肩膀在抖。」
沈靈兒從地上撿起一根細草，順著木盒底部邊緣輕輕划過。
草葉上沾了一點白色粉末。
她將粉末捻在指間。
「石灰。」
「這個盒子以前裝過什麼？」
攤主徹底不說話了。
旁邊一位路過的牧民看了一眼，忽然開口說道：「這種盒子以前裝奶酪。」
攤主瞪了他一眼。
沈靈兒點頭。
「奶酪幹了以後會留下白粉。」
趙雷低聲道：「五百塊買一個裝過奶酪的盒子？」
沈靈兒站起身。
「二十。」
攤主立刻喊道：「二十太少了！」
「那不要。」
「最少一百。」
「二十。」
「八十。」
「二十。」
「六十。」
「二十。」
攤主咬牙。
「三十，不能再低。」
沈靈兒看了看木盒。
「二十，加一塊奶酪。」
攤主差點被氣笑。
「你買盒子還要我送奶酪？」
「盒子以前裝過。」
「那是以前。」
「所以你應該送我一點。」
攤主盯著她，半晌說不出話。
趙雷在後面輕聲感慨：「熟悉的配方。」
沈靈兒回頭。
「你知道什麼叫配方？」
「我知道你又要開始了。」
「那你還說。」
「沒忍住。」
攤主最後還是以二十塊錢賣掉了木盒，又從旁邊拿了一小塊奶酪塞給沈靈兒。
沈靈兒接過木盒，遞給楊密。
「媽媽，放你的東西。」
楊密看了看這個並不起眼的舊木盒。
「靈兒為什麼買它？」
「它結實。」
「你不是說它以前裝過奶酪嗎？」
「裝過奶酪，不代表現在不能裝別的。」
楊密打開盒蓋，裡面果然空空蕩蕩。
沈靈兒伸手在盒子內側敲了敲。
「這裡還有一層。」
木盒底部傳出一聲略悶的迴響。
楊密一怔。
「夾層？」
「嗯。」
趙雷立刻湊了過來。
「不是說裡面沒東西嗎？」
「現在沒有。」
「那夾層有什麼？」
「要打開才知道。」
沈靈兒從腰間取下銅哨，撥弄了一下，又伸手摸向鎖扣。
趙雷臉色微變。
「你不會準備當著集市這麼多人開鎖吧？」
沈靈兒看他。
「打不開嗎？」
「不是，我是說節目還在拍。」
「那又怎麼樣？」
「至少先問問攤主。」
沈靈兒回頭看向攤主。
「這個有夾層嗎？」
攤主的臉色明顯變了。
「沒有。」
沈靈兒點頭。
「那就不用問了。」
她指尖在鎖扣上輕輕一撥。
咔噠一聲。
木盒底部彈開了一條細縫。
趙雷的嘴巴慢慢張開。
周小魚也湊過來看。
「裡面是什麼？」
沈靈兒將夾層打開。
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所謂的寶物，只有一張捲起來的舊紙和幾根已經發黑的細繩。
攤主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
沈靈兒拿起舊紙，展開看了看。
紙上畫著幾道簡單的線，還有幾個已經褪色的符號。
趙雷看得一頭霧水。
「這是什麼？」
「舊帳。」
「帳？」
「嗯。」
沈靈兒指著紙上的幾個記號。
「以前有人用它記奶酪的數量。」
攤主伸手就要搶。
沈靈兒手腕一轉，紙張已經從他指尖滑開。
那人的手落了空，身體也跟著往前撲了一步。
沈靈兒抬手在他手肘上一按。
年輕攤主的動作立刻停住，整隻手臂被她壓在木桌邊上。
周圍的人瞬間安靜下來。
楊密臉色微變。
「靈兒。」
沈靈兒沒有用力，只是看著攤主。
「你想拿回去？」
攤主咬牙。
「這是我的東西。」
「你剛才說盒子裡沒有東西。」
「我不知道有夾層。」
「那你為什麼搶？」
攤主的額頭冒出一層汗。
「我只是想看看。」
「看不用搶。」
沈靈兒鬆開手。
攤主立刻收回胳膊，揉了揉手肘，不敢再靠近。
趙雷站在旁邊，完全沒有了笑意。
白思思也把趙萌萌拉到了身後。
沈靈兒將舊紙重新卷好，放回夾層。
「你賣的是盒子。」
「紙不賣。」
攤主愣住。
「什麼意思？」
「盒子二十塊。」
「裡面的紙歸原來的人。」
「你不知道原來的人是誰。」
「所以不能拿。」
攤主看著她，臉色變了幾次。
「你還要管這個？」
「不是我管。」
沈靈兒把木盒合上。
「是它沒同意。」
趙雷忍不住問：「一個盒子怎麼同意？」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問題很多。」
趙雷立刻閉嘴。
不遠處，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忽然走了過來。
他看見沈靈兒手裡的木盒，腳步一下停住。
「這個盒子……」
攤主臉色微變。
老人走近後，仔細看著盒蓋上的劃痕。
「這是我父親的。」
攤主立刻說道：「老人家，你認錯了。」
老人沒有理他，只是伸手摸了摸盒蓋。
「這道劃痕，是我小時候用刀刻的。」
「那時候我父親每天去擠奶，回來就把奶酪放在裡面。」
他抬頭看向沈靈兒。
「小姑娘，你從哪兒買來的？」
沈靈兒指向攤主。
「二十塊。」
老人一愣。
攤主急忙解釋：「我不知道這是您的。」
沈靈兒卻已經把木盒遞給老人。
「現在知道了。」
老人接過木盒，手指微微發抖。
「那裡面的東西呢？」
「還在。」
沈靈兒打開夾層，將舊紙取出來遞給他。
老人接過紙張，只看了一眼，眼眶便慢慢紅了。
紙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可其中幾個記號仍能辨認。
老人低聲說道：「這是我父親記的帳。」
「我找了很多年。」
攤主站在旁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楊密走到沈靈兒身邊，輕聲問：「靈兒，你一開始就知道這東西是他的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把紙留下？」
「因為不是我的。」
楊密看著女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那木盒呢？」
「媽媽可以買。」
「紙不可以？」
「紙有人要。」
沈靈兒說得很平靜。
「沒人要的東西，才可以隨便拿。」
趙雷站在後面，輕輕吸了口氣。
「這句話怎麼聽起來像是在說人？」
沈靈兒回頭看他。
「你想多了。」
「我希望是我想多了。」
老人將舊紙小心收好，又看向沈靈兒。
「姑娘，謝謝你。」
沈靈兒搖頭。
「不是我找到的。」
「是盒子留下來的。」
老人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那也要謝謝你看見它。」
他從自己的布袋裡取出一隻小小的木雕。
那是一匹低頭吃草的小馬，雕工並不精緻，馬腿甚至還有一點不對稱。
「這個給你。」
沈靈兒沒有接。
「為什麼？」
「我自己雕的。」
老人將木馬放到她面前。
「算不上什麼好東西。」
沈靈兒拿起來看了看。
「腿雕歪了。」
老人笑容一僵。
「嗯。」
「身體也不夠平。」
「嗯。」
「但是木頭沒裂。」
老人點點頭。
「這是老木頭，放了很多年。」
沈靈兒用指腹在木馬背上摸了一下。
「那我收下。」
趙雷小聲問：「這次為什麼收？」
「因為它不好看。」
「啊？」
「但是做得認真。」
沈靈兒把木馬遞給楊密。
「媽媽拿著。」
楊密接過木馬，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可以放在家裡。」
「嗯。」
趙雷忍不住說道：「靈兒老師，你是不是只收認真做出來的東西？」
沈靈兒點頭。
「差不多。」
「那我呢？」
「你不算東西。」
趙雷立刻說道：「我問的是我做出來的東西。」
「你做過什麼？」
趙雷認真想了想。
「我做過飯。」
沈靈兒看向他。
「你做的麵糊不算。」
「我還修過……」
「帆船不是你修的。」
「我提過魚。」
「那是工作。」
「我還保護過萌萌。」
「她比你穩。」
趙雷徹底沉默。
白思思在旁邊柔聲道：「你可以從今天開始做。」
趙雷抬頭。
「做什麼？」
「做一件能讓靈兒認可的東西。」
沈靈兒想了想。
「可以。」
趙雷一下來了精神。
「那我做什麼？」
沈靈兒看了一眼不遠處堆著的木料。
「做個木桶。」
趙雷：「……」
「為什麼是木桶？」
「裝東西。」
「我不會。」
「所以才讓你做。」
趙雷看著那些木板，臉上的表情逐漸凝重。
「靈兒老師，我能不能做個簡單一點的？」
沈靈兒點頭。
「可以。」
趙雷鬆了口氣。
「什麼？」
「木勺。」
趙雷：「……」
沈靈兒抱回大海豚，牽住楊密的手，繼續往集市深處走。
趙雷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手裡的小籃子，又看了看那些木板。
過了片刻，他轉頭問白思思。
「我現在學還來得及嗎？」
白思思溫柔地笑了笑。
「來得及。」
「靈兒老師會教我嗎？」
「不一定。」
沈靈兒在前面淡淡說道：「我不教。」
趙雷馬上追上去。
「為什麼？」
「你先自己想。」
「可我連木頭都不會挑。」
沈靈兒停下腳步，看向地上的一堆木料。
「那你先挑。」
趙雷蹲下來，認真看了起來。
木料有長有短，有的顏色深，有的表面帶著裂紋。
他伸手拿起一塊。
沈靈兒開口：「錯了。」
趙雷連忙放下。
「為什麼？」
「有蟲眼。」
他又拿起一塊。
「錯了。」
「這塊又怎麼了？」
「裡面空了。」
趙雷敲了敲木板，聲音果然比旁邊幾塊悶。
他第三次伸手時，動作變得格外謹慎。
「這塊呢？」
沈靈兒看了一眼。
「可以。」
趙雷臉上剛露出笑容。
「但是太軟。」
笑容再次消失。
「那為什麼還可以？」
「做木勺夠了。」
「哦。」
趙雷抱起那塊木料，像是終於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位置。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靈兒老師。」
「嗯？」
「木勺是不是比木桶簡單？」
「是。」
「那我做好以後，你會說我做得不錯嗎？」
沈靈兒看著他。
「先做好。」
「做不好呢？」
「那就繼續做。」
「做壞了呢？」
「木頭還在。」
趙雷低頭看著懷裡的木料，忽然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安慰。
可沈靈兒已經轉過身，牽著楊密走遠了。
陽光穿過彩色布旗，落在她腰間的小銅哨上。
大海豚玩偶被她抱在懷裡，兩隻耳朵旁邊分別掛著船錨和皮鷹，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玩具。
楊密低頭問：「靈兒，你真的要讓趙雷叔叔做木勺嗎？」
「嗯。」
「為什麼？」
「他總是拿東西。」
「做木勺和拿東西有什麼關係？」
沈靈兒想了一會兒。
「以後他就有自己的勺子了。」
楊密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出來。
「那他會不會很開心？」
「不會。」
「為什麼？」
「他現在還沒做好。」
後方，趙雷抱著木料，剛好聽見最後一句。
他腳下一頓，低頭看向懷裡的木板。
「我突然覺得，這個木勺可能比射箭還難。」
白思思走在他旁邊。
「至少它不會跑。」
趙雷認真點頭。
「這倒是。」
話音剛落，他懷裡的木板突然從中間裂開一道細縫。
趙雷整個人僵住。
沈靈兒回頭看了一眼。
「拿反了。」
「木頭拿反也會裂？」
「你壓住了它原來的裂口。」
趙雷趕緊鬆手。
那塊木板掉在地上，裂縫停在邊緣，沒有徹底斷開。
趙雷長長鬆了口氣。
「還好。」
沈靈兒走過去，蹲下看了看裂口。
「不能做木勺了。」
趙雷臉色一白。
「那怎麼辦？」
「可以做兩個。」
「兩個？」
「從裂口兩邊各做一個。」
趙雷愣了愣。
「裂了反而能做兩個？」
「東西壞了，不一定只能丟掉。」
沈靈兒拿起木板，在裂口處比了比。
「看它還能做什麼。」
趙雷低頭看著那塊裂開的木板，沉默片刻，忽然認真點頭。
「我懂了。」
沈靈兒看他。
「這次又是什麼？」
「壞了以後，先別急著扔。」
沈靈兒點頭。
「還行。」
趙雷立刻把裂開的木板抱緊。
「我現在就開始。」
沈靈兒轉身繼續往前走。
「別急。」
「怎麼了？」
「你還沒買刀。」
趙雷低頭看了看空空的雙手。
「……」
直播間的彈幕再次滾了起來。
「趙雷正式開啟木勺副本！」
「靈兒老師：不是讓你立刻動手，是讓你先把工具買齊。」
「東西壞了不一定只能丟掉，這句話很有用。」
「趙雷今天終於有自己的任務了。」
「但他連刀都沒有，笑死。」
草原集市深處，鐵匠鋪前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沈靈兒停在門口，抬頭看著裡面掛滿的彎刀、馬鐙和各種工具。
她的目光在一把舊短刀上停了片刻。
那把刀沒有裝飾，刀柄被磨得發亮，刀背還有一道並不明顯的缺口。
鐵匠看見她的目光，笑著說道：「小姑娘，喜歡這把？」
沈靈兒搖頭。
「它不適合削木頭。」
鐵匠一愣。
「你還沒拿起來。」
「刀背缺了一點。」
「這不影響刀刃。」
「削木頭會卡。」
鐵匠拿起短刀，在一塊木料上試了試。
刀刃剛落下，果然在木紋交錯處頓了一下。
趙雷頓時來了精神。
「靈兒老師，你看，我就說你挑東西厲害。」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的刀挑好。」
趙雷立刻收聲。
鐵匠從後面取出一把窄刃小刀。
刀身不長，重量也輕，刀柄上纏著一圈舊皮繩。
沈靈兒接過來，掂了掂。
「這個可以。」
趙雷趕緊問：「多少錢？」
鐵匠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
沈靈兒搖頭。
「二十。」
「二十太少，這刀是好鋼。」
「刀柄舊了。」
「可以換。」
「刀背也磨過。」
「磨過才順手。」
「那就二十。」
鐵匠看著她，忽然笑了。
「小姑娘，你買東西都這麼講價？」
「不是。」
「那是什麼？」
「你賣東西的時候，已經把價錢算高了。」
鐵匠沉默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二十就二十。」
趙雷從口袋裡掏錢。
沈靈兒卻伸手攔住。
「我來付。」
「為什麼？」
「你做木勺。」
趙雷一愣。
「你給我買刀？」
「不是。」
「那是……」
「借給你。」
趙雷看著她手裡的小刀，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沈靈兒將刀遞給他。
「做好了還回來。」
趙雷雙手接過。
「要是我做得好呢？」
「就不用還。」
趙雷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嗯。」
「那我一定做得好。」
沈靈兒看著他。
「別只說。」
趙雷握緊小刀，認真點頭。
「我做給你看。」
沈靈兒嗯了一聲，牽著楊密往前走。
走出去幾步後，她又回頭補了一句。
「別削到手。」
趙雷一愣。
這是關心嗎？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沈靈兒已經補充道：
「削到手，木勺就沒人做了。」
趙雷臉上的感動緩緩消失。
白思思在旁邊笑著說道：「但至少她提醒你了。」
趙雷低頭看著手裡的小刀。
「我知道。」
「她只是希望工具別浪費。」
「我也會努力不浪費自己。」
沈靈兒頭也沒回。
「你先別把自己說得像工具。」
趙雷：「……」
風從集市另一頭吹來，帶動草原上大片的青草。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牽著楊密，慢慢走在彩旗和攤位之間。
她偶爾停下來看看皮革，摸摸木頭，辨認一塊石頭的紋路，或者替趙萌萌挑一隻不會割手的小銀鈴。
趙雷則抱著裂開的木板，提著小籃子，手裡還攥著那把借來的窄刃小刀。
他走得比任何時候都小心。
因為他知道，今天如果真能做出一隻木勺，或許就能得到沈靈兒一句真正的認可。
而沈靈兒對此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期待。
她只是看著前方那片被風吹動的草坡，忽然說道：
「媽媽。」
「怎麼了？」
「下午會有人來找我們。」
楊密腳步微停。
「誰？」
「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有人來？」
沈靈兒看向遠處。
集市外的草地上，幾匹馬正在低頭吃草。最邊上的那匹白馬忽然抬起頭，朝著營地方向看了一眼。
「那匹馬看見了。」
趙雷也跟著看過去。
可那裡除了草和風，什麼都沒有。
他皺著眉頭看了半天。
「我什麼都沒看見。」
沈靈兒點頭。
「所以它不是來找你的。」
趙雷：「……」
遠處的白馬再次打了個響鼻。
草葉朝著同一個方向伏下去，幾秒後，又慢慢恢復原狀。
沈靈兒的眼神安靜下來。
她抱緊懷裡的大海豚，牽著楊密繼續向前。
而集市外的草坡後方，一道被陽光拉長的影子，正緩緩靠近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