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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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雲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周滿倉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你爺爺那年快六十了,得了消息,半天沒說話,當天便跟我還有村里幾個後生趕去義莊,把棺槨接了回來。下葬那天,你爺爺站在墳前,一句話也沒說,就在那站著,站了很久……。」

  「等喪事辦完,他就倒下了。」

  風從山坡上緩緩掠過,吹的荒草簌簌作響。李青雲垂著眼,沒有作聲。

  周滿倉捋了捋鬍鬚,聲音有些發顫:「請大夫來看過,說是悲傷過度,再加上年老體衰,救不回來了!頭幾天他還能說話,躺在床上,反反覆覆就一句——'青雲在華山,求你們幫我去尋一尋……」

  「你爺爺跟你爹都在村里教過書,咱們村中的人也都頗為敬重他們。下葬的時候,村里人也是湊了錢,讓他們體體面面的走了!」

  「你爺爺病倒的時候,村里人輪流去照看他,可誰也不敢應這話。華山在哪兒?離這兒多遠?要走幾天?去了找誰……大傢伙都是拖家帶口、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最遠的也就是去城裡一趟!只能一遍遍哄著你爺爺,說等您好些了,咱們一起去。」

  「可誰都知道……等不到那一天了!」

  周滿倉深吸了一口氣。

  「後來你爺爺就說不出整句話了,光睜眼看著房梁,嘴一動一動的,湊近了聽,還……還是在喊你的名字。熬了沒幾天,人就沒了!」

  「村里人又給他下了葬,就埋在你爹娘旁邊。兩座墳,都在這個坡上。那年頭……沒人能上華山去找你,只能逢年過節來燒把紙,添把土,也算是替你,盡了份心。」

  周滿倉說完了。

  風還在吹,山坡上的荒草像是一層一層的浪,從腳下一直漫到天邊。

  李青雲站在那兩座墳前,許久沒有動彈。

  過了很久,他才緩步上前,在墳前跪了下來。

  此時,李青雲的腦海中,一幅幅畫面閃過。

  他看見了,

  謝莊村後頭那個青磚小院,院裡有一棵老棗樹。堂屋門口擺著一把舊藤椅,爺爺常坐在上頭打盹兒。

  爹在村里開私塾教書,每日早出晚歸,可只要一腳踏進院門,第一件事永遠是喊一嗓子:「爹,我回來了。「爺爺就睜開眼,眯著笑,嗯一聲。

  娘在灶房裡忙活,他就守在灶台旁邊,娘時不時餵他一口吃的。

  小時候,他趴在西廂房的書案邊,踮著腳夠爹擱在架子上的書。爹走進來,看見他踮著腳尖的笨拙模樣,笑了,就把他抱起來擱在膝上,攥著他的小手一筆一畫地在紙上寫——

  「李……青……雲……」

  「兒子,這就是你的名字。」爹的聲音溫溫的。爺爺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門口,歪著頭看,咧著嘴笑。

  又看見。七八歲時,老棗樹上的棗子熟了,紅彤彤掛滿枝頭。他猴一樣竄上去,騎在樹杈上夠最頂上那幾顆。娘在樹下仰著臉急得直擺手:「下來!快下來!摔著你!」

  他不聽,非要夠著,一使勁兒枝條「啪「地一聲斷了,整個人往後仰。娘驚叫著撲過來接他,兩個人一起摔在草垛上,棗子滾了一地。爺爺從藤椅上嚇得站起來,拐杖都扔了,顛顛兒地往這邊趕,嘴裡還念叨著「摔著沒?摔著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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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摟著他,又氣又笑地打他屁股:「還爬不爬了?還爬不爬了?」

  爺爺蹲在旁邊,看著他咯咯笑,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悄悄從懷裡摸出一塊麥芽糖塞進他手心,壓著嗓子:「別告訴你爹啊,他嫌你吃糖壞牙。」

  他含著糖,嘴裡甜絲絲的,爺爺就坐在旁邊看著他笑,眼裡的光比爐火還暖!

  還有。有一次他高燒,燒得人事不省。娘守在床邊一遍遍換濕帕子,急得眼淚在眶里打轉。

  爺爺拄著拐杖挪到房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看,不敢進來吵著,就在門檻那兒站著。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爺爺花白的腦袋在門框邊探頭探腦,見他醒了,老人癟著嘴笑了一下,轉身走了,沒過一會兒端著一碗糖水回來,顫巍巍地遞到娘手裡。

  ……

  想起來了,他全想起來了!

  然後,畫面忽然碎開了!

  斷雲嶺的山道上。

  十幾個悍匪從林子裡衝出來,刀棍亂舞。爹一把將他推到娘懷裡,反手抽出腰間那柄裝飾用的長劍——爹只是個讀書人,沒學過武功,可這一刻卻拼了命地擋在最前面。

  「快帶兒子走!」爹嘶吼著。

  娘攥著他的手就往山道下跑。可跑出去不到十幾步,兩個匪徒已經追了上來。娘把他往前一推:「青雲!跑!別回頭!」

  他跑了。

  拼了命地跑。身後是娘的慘叫聲,是爹的嘶吼聲,是刀刃砍進骨肉里的悶響。他的耳朵里灌滿了那些聲音,充滿了血腥味!他什麼也顧不上,只管跑,跑,跑——

  然後後背猛地一痛。

  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棍從肩胛骨之間劈進去,他整個人往前一撲,栽倒在地。眼前的山道和樹林都在打轉,天旋地轉之間他拼了命地往回頭看——

  他看見了。

  爹已經倒下了。娘也倒下了。那幾個匪徒正往他這邊走,刀上的血還在滴!

  他張嘴想喊一聲「爹……娘……「,可嗓子眼裡卻只有血沫湧上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眼前越來越黑,越來越沉,整個人像是在做一場噩夢,被壓的無法起身!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之前,他只來得及想到一件事——

  爺爺還在家等著呢。爺爺說好了等他回去,還給他藏了一塊麥芽糖呢!

  ……

  風從山坡上吹過,吹得李青雲額前的碎發亂晃。他的眼睛還睜著,可視線模糊得什麼也看不清了,淚水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黃土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他跪在墳前,泣不成聲!

  過了很久,他才發出一聲極輕極低的、幾乎被風吞沒的聲音——

  「爹……娘……「」

  他跪著轉向右邊的墳頭,雙手插進墳前的黃土裡,額頭貼下去。

  「爺爺……我…回來了!」

  聲音沙啞無比。

  「青雲回來了!」

  李青雲磕下頭,額頭抵住黃土,久久沒有抬起。

  山風從他身上吹過,像是有人在輕撫他的肩膀。

  周滿倉站在身後幾步之外,望著那個跪在墳前的背影,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他別過臉去,拿袖子擦了把眼睛,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回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高軍和曹康遠遠地站在坡下,誰也沒有上前。

  終於,李青雲抬起手,慢慢拔去墳前的一把雜草。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太輕,風一吹就散盡了,沒有人聽清他說了什麼。

  又過了半晌,他才站起身,轉身朝周滿倉深深作了一揖。

  「周伯,」李青雲的聲音啞著,「那些年,多謝您和村里人照看我爺爺。」

  周滿倉擺擺手,眼眶紅著:「謝什麼謝,都是鄉里鄉親的!」

  他頓了頓,又安慰道:「青雲,你也別太傷心了。你平安回來了就好,想必你爺爺還有你爹娘他們的在天之靈就可以安息了!明兒個到家裡來,我給你接風!」

  李青雲紅著眼點了點頭。

  他跟著周滿倉往村里走去。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

  右邊那座墳頭的草,被風吹開了一片,露出了底下的黃土。

  像是那位老人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什麼!

  ……

  與此同時,城外斷雲山寨。

  山寨大堂,

  幾個漢子圍坐一圈,正邊喝酒邊議論,

  「眾位兄弟,近日收成如何?」

  「嗨,別提了,一幫窮哈哈能有什麼油水?!」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啪」的一聲把酒撂在桌上,酒水濺了一桌,

  「老子蹲了三天,一共劫了不到一兩銀子!還不夠塞牙縫的!」

  「老六,你就知足吧。」旁邊一個獨眼龍慢悠悠地剝著花生,

  「上個月威信鏢局路過,只給咱們打點五兩銀子,這不是看不起咱們斷雲寨的爺們嗎!結果一動手,老子差點被那護鏢的小王八蛋把腦袋削了去!現在道上都傳開了,說咱們斷雲嶺的弟兄老了,提不動刀了!」


  「草……」

  「是哪個狗娘養的說的?!」

  眾匪一頓鳥語芬芳。

  坐在虎皮大椅上的趙屠,手裡轉著一隻空碗,沒說話。

  他看著四十多歲,方臉,額角有一道寸長的舊疤。誰也不知道,趙屠原來是少林俗家弟子,後來因為忍受不了寺院的清規戒律,破了戒,便被逐出了少林!

  再之後,經歷了一些打擊後,憑藉著在少林學到的功夫,在這斷雲嶺上做了十幾年匪首,手上的人命幾十條,在這附近的十里八鄉,僅憑他的名號,就能讓小兒止啼!

  可最近這半年,他照鏡子的時候總覺得鏡子裡頭那個人有些陌生——眼角的褶子多了,頭上也有白髮了,就連眼神也沒有以前兇狠了!

  「大哥,」老六又灌了一口酒,抹著嘴道:「我媳婦昨兒又跟我鬧了,說小寶眼瞅著要長大了,以後總不能跟咱們似的,當一個連正經姓氏都不敢往外報的山匪!你說這……這算怎麼回事兒嘛!」

  「就是。」獨眼老五接話道,「我家那丫頭今年七歲,上回下山趕集,讓一幫小兔崽子罵『小賊婆』,回來哭了一宿。我要下山去給她出氣,小丫頭片子還攔著我,不讓我去,他娘的……真堵得慌!」

  議事廳里一時安靜了下來。幾個漢子只是悶頭喝酒。

  角落裡燒得正旺的柴火噼啪作響,火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晃來晃去的,活像一群沒有著落的鬼!

  趙屠喝了一口酒,終於緩緩開口:「都說說吧,怎麼個想法。」

  「大哥,」獨眼老五把花生殼往地上一扔,直了直腰,「要我說,要不咱們拿著這些年攢的銀子,找個偏點兒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買幾畝地,蓋幾間房,讓孩子們堂堂正正的做人……不比在這兒做強盜強?」

  「你說得輕巧!」老六旁邊一個年輕漢子猛地站了起來,一腳踹歪了椅子,瞪著老五,臉色漲紅,「我十六歲上山,跟了大哥八年!除了殺人放火我還會什麼?種地嗎?老子連鋤頭都不會使!你們一個個都成家生子了,我呢?我他娘的連個暖被窩的都沒有!」

  「小七,坐下。」趙屠的聲音不大,小七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樣,吭哧了兩聲,坐了回去。

  趙屠看著一屋子人,忽然覺得有些累。

  他突然想起一年前那個雨夜,山下村子裡一個獵戶因為獵物跟寨子裡的人起了衝突,被抓了起來,獵戶的妻子抱著孩子跪在寨門口,求他饒了她丈夫一命。那孩子才丁點兒大,縮在母親懷裡,一雙眼睛黑亮亮的,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當時鬼使神差地揮了揮手,放了人!

  「我老了嗎?」趙屠心中自問。

  他又摸了摸懷裡——那裡面塞著個小布老虎,是他閨女今天非要塞給他的,說爹爹出門帶著老虎,老虎會保護爹爹。兩歲的小丫頭,話還說不利索,可那雙眼睛,跟當年那獵戶的孩子一模一樣,黑亮亮的,乾淨得讓他心虛!

  「行了。」趙屠把酒碗往桌上一頓,「這幾天咱們把手尾收拾收拾。把帳目理一理。老五,你明天帶著幾個機靈的兄弟,去探探南下或者西去的路,準備幾輛馬車,注意要隱蔽!老六,你明天帶幾個弟兄去鎮上盯著那幾家大戶,養了這麼多年的豬,也該殺了!」

  他站起身,掃視了一圈眾人:「三天。三天後咱們去殺豬,正好賺些盤纏!然後離開這,帶著家人走的遠遠的!」

  「大哥!」小七猛地站起來,聲音都劈了,「那我呢?!」

  趙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你要是還願意跟著我。等以後安定下來,我給你說門親事!」

  小七微微一愣。

  「老四的婆娘病了,他今天去城裡抓藥,我去看看怎麼樣了……」

  趙屠大步走出了議事廳。

  外頭天已經黑了。他站在廊下,掏出懷裡那個小布老虎,粗糙的指腹摩挲著老虎耳朵。

  他把老虎貼在心口,抬頭望向天空皎潔的明月。

  三天,最後再干三天強盜。

  以後清清白白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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