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第三章 世界編碼監測站（3）
後天下午四點。
「返回者計劃，我聽我導師提過。不過沒想到這麼異想天開的計劃居然真搞了，還真搞成了。這麼說，未來我們這個世界真的不行了。」楊衷從明安在的保溫盒裡拿個油滋滋的雞腿，不客氣地啃起來。
明安在也不客氣把楊衷帶來的櫻桃一顆又一顆往嘴裡送。櫻桃色澤艷麗，口感鮮脆，吃起來很是爽口。十年前普通家庭花點錢就能買到的水果，這個時間點都是有價無市。
「我發現你們小隊的人都挺忙的，成天都見不到人影。怎麼就你這麼閒？」楊衷扔掉雞骨頭，又抓了一根雞翅。
「我就是個湊數的，我媽非要我加進來。」明安在嘆氣說，「你說，為什麼非要我一個沒用的人跟著瞎折騰？」
楊衷大搖其頭，「你媽是江如故，不會做沒意義的事。」
明安在轉頭看他，「那你說說加我一個高中肄業生有什麼意義？」
楊衷垂下眼皮，似乎在思索。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我想，因為你是她的女兒，返回的過程中更方便與她聯繫吧。」
明安在放下手裡的櫻桃，「你也覺得我就這麼個用處？」
楊衷察覺明安在的語氣不對，立刻改口，「這應該是只是其中一個原因，肯定還有其他原因——唉，你別生氣。」
明安在把自己的飯盒一把拿回來，蓋上蓋子，塞進袋子裡。她跳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哼了一聲，「你覺得我沒用？我覺得你那監測站才是一塊廢料呢！」
「你罵我就算了。」楊衷哭笑不得，「怎麼還扯監測站身上了？」
明安在斜睨著他，「S-5有一種黑翅膀的蛾子，翅膀上的鱗粉是泛藍光的。但它在本世界時，鱗粉是泛金色的。重合發生的百米範圍內，鱗粉就會藍光和金光都有。這種金藍相間出現的時間，比你那廢物監測站的預警時間更早——每次提前60-80分鐘。」
楊衷呆了兩秒，一下跳了起來，「你說的是真的？」
「你愛信不信！」明安在揚起下巴，「你那監測站早點關門大吉吧！這樣你以後吃東西也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
楊衷神情急切，手從那邊伸過來抓住她的胳膊，「那蛾子叫什麼名字？名錄上有沒有？」
他口裡的「名錄」是研究所整編的一部S-5世界生物信息的合集。正式名字非常非常長，叫《異世界生物群落綜合檔案——關於旁系世界相位分支入侵物種的形態學、生理學、行為學、生態學、生物化學、量子生物學及戰術評估與潛在資源價值研究總集》。重合危機十年中，這本書窮全球科學家之力，不斷更新，是原時間線上對S-5世界生物記錄最多最詳細的一部書。李中原手中的那一版，記錄了1800種不同的生物。只是比起S-5世界生物真正數量，也不過九牛一毛而已。
明安在抬起袋子掄去，楊衷才猛得收回手。接著他不知道看到什麼，眼神一變，轉身退了兩步，小跑著離開了。
明安在回頭一看。
一名挎著槍的警衛員快步走過來，警惕地盯著小跑離開的楊衷，問明安在：「發生什麼事了？」
「他想搶我飯盒。」明安在毫不猶豫地把問題推到楊衷身上，「我給他帶了吃的，他還想連鍋端！真是貪得無厭！」
警衛員半信半疑地瞧了她一眼，「以後離外單位的人遠一點。」
明安在望著他的臉，連連點頭，「還好你來了，不然就被他得逞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警衛員回答：「我叫鄭啟。」
這張臉她曾經見過一眼。
返回任務啟程的前十分鐘，何日清和王殿他們死命把她往返回艙里拖的，李中原一臉緊張地對著儀器和母親飛快地核對數據。其他研究員們要麼在操作儀器，要麼來回地跑。所有人說話的聲音她都能聽見，充滿緊張、溢滿恐懼，但沒有一個後退的。
窗外穿著亮橙色制服的士兵們也在來回跑動，大吼大叫。她根本聽不清他們的聲音，因為大片綠化帶正被一排又一排壓斷了壓倒，生物多樣性實驗樓、生物安全實驗樓被撞歪、絞碎……入侵生物們似乎也感應到什麼，不約而同向共鳴艙的方向氣勢洶洶地撲來，就如同沙漠的風暴一樣，不可阻擋，不可躲避。
「亮橙色們」拿著在它們面前宛若小火柴一樣的武器，持續噴涌著毫不起眼的火焰。空中盤旋的大型、小型無人機，向它們發射出各種她看不懂光。五光十色，看起來熱鬧極了。
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但「噗」地，火光就滅了。
小火柴和所有的「亮橙色」，不過二三息的功夫就全部淹沒在那「沙漠風暴」之下。天空的無人機不斷墜落，就像是天空煙花燃燒殆盡後落下的餘燼。只是這個角度，看不到影視劇里圍觀者的表情反饋，也看不到視野後拉的宏大場景特寫——平凡、無感的就像一群螞蟻被路過的汽車碾過去了一樣。
她那一眼，只記住這個警衛員身上架著一隻肩扛式飛彈。飛彈飛出去，在半空炸開了花。
「鄭啟。」明安在笑起來，「以後如果他再做壞事，我就叫你。」
「好。」
明安在提著盒飯，慢慢往回走。再過一會兒，母親該下班了。母親早上說過，今天晚上有紅燒蹄髈，三隻。
然而還沒走到母親的實驗樓下，明安在就遇到兩個人。
這兩人第一天見過，看她的眼神亮得跟小燈泡一樣。隨著兩人的靠近，明安在看清了他們胸牌上的名字：生物安全實驗室主任關曜、生物安全實驗室主任助理陶笛。
陶助理笑著說，「安在你好，我們是生物安全實驗室的。這是我們的主任關曜。SI病毒疫苗就是他研發出來的。」
明安在聞言，上下打量了關主任兩眼。想起母親助理那天口中屢次提起的「關主任」。
對方笑得一臉和藹，「安在，來研究所一個月，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
這一句話明安在就知道他什麼意圖。這兩人就是專程來攔她的。
她想了一想，回答道：「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關主任十分欣慰，隨後神情嚴肅起來，「是這樣的，現在外面病毒變異的速度很快，居民對新的疫苗需求很急切。上次你送來了一管血液，但並不夠研發新的疫苗。我想和你商量下，既然你身體已經恢復好了，能不能再提供一些血液，協助我們為大家研究出新的疫苗？」
「你們需要多少？」
「400毫升應該就夠了。」
「可以。」明安在想都沒想，直接給了回答。
關主任明顯鬆了一口氣。不過他似乎在顧忌什麼，試探地問，「你現在方便嗎？」
「方便。」明安在說，「抽完我正好去吃飯。」
可惜現實事與願違，她沒吃上心心念念的紅燒蹄髈。
抽完血，陶助理非常周到地一直把她送回了宿舍門口，看著她進門，確認她沒有任何不舒服才離開。然而沒多久，強烈的飢餓感就席捲而來。
這一次的不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猛烈，就像是胃酸突然膨脹了一百倍，滲過了小小胃袋，如同汪洋一樣淹沒了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心跳仿佛在趕即將開場的電影，一路加速狂飆不停歇……她立刻轉身進了廚房。腳像踩著雲朵一樣，不敢走太快，太快怕摔倒；也不能走太慢，太慢症狀會越來越難控制。
機械臂比她快一步，一瓶開了口的高糖飲料遞到她嘴邊。明安在僅僅只是托著這瓶500毫升液體的瓶底都覺得費勁。「咕嚕咕嚕」一瓶到底，眩暈、心慌的狀態沒有馬上好轉，眼前的視野便開始閃爍著、發白。
這幾秒的功夫，機械臂在她身邊忙出殘影，一連開了三瓶飲料，撕開了一盒巧克力，一盒餅乾，一盒麵包擺在她面前。明安在的胃快撐爆了，連巧克力塊送進嘴裡都是直接嚼爛生咽下去。待伸手去拿第二塊，視野里的東西就開始轉動、傾倒……
不知道多久，她有了一點意識：周圍一片黑漆漆。
準確的說也不是黑色，而是沒有光，或者說什麼都沒有——沒有氣息，沒有味道，沒有聲音，她察覺不到任何實物，包括她自己的身體。
這種虛無的感覺，令她不由得想起在共鳴艙里的時候。
李中原總不讓她看艙外。只是越是被這麼提醒，她越是控制不住想看：艙外到底是什麼樣子？艙外到底有什麼？共鳴艙順時間逆流的樣子到底是怎樣的，真的像小船一樣逆水行舟嗎……哪怕是閉上了眼睛，再把腦袋埋進膝蓋里，她的意識也忍不住往外面「看」，就仿佛這樣她就真的能夠看到什麼。
但實際上，她好像確實「看」到了什麼。並且她感覺到，艙外也有什麼也在「看」她。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東西，只覺得和她非常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很多很多，不止一個。
現在，她又感覺到那種東西，和她非常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很多很多，不止一個。
……
明安在睜開眼睛，光迎進了瞳孔，周圍的事物瞬間落在視網膜上。身體的觸感越發清晰:她被包裹在溫暖、柔軟的織物中，但身體像一個泄了氣的氣球人，試圖抬一抬胳膊，卻發現自己光剩一張皮躺在這裡了。
許多見她醒來，面露驚喜，「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我暈了？」
明安在昏倒前的記憶一秒歸位，辨認出四周的人：何日清、李中原、童鍔、王殿……小隊的人居然全在這裡。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起來：這麼忙的時間，他們竟然都來了。雖然很可能是何日清命令他們來的，但畢竟是來了。可這樣會不會耽誤任務進度？雖說沒想過對任務負責，但她也沒想過拖累進度。
「你的相位漂移症本來對身體消耗大。剛剛恢復幾天又一次性抽了400毫升血。普通人都可能受不了，你的身體更扛不住。以後決不能再這樣。」許多堅決地語氣讓明安在意識到自己有點托大了。「以後抽血或者做任何檢查，都要跟我說！」
「我知道了。」她難得老實地應了，又對何日清說，「既然我都醒了，你們就去忙你們的工作吧。別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了。」
「明天我再來看你。」何日清點點頭，「許多，安在交給你了。」
等所有人走了以後，許多問：「你餓嗎？我給你拿吃的。」
「嗯。」明安在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睛，不高興地瞪著頭頂的天花板：剛剛在夢到什麼了？醒來一打岔，又忘記了。
自從知道明安在身體裡有SI病毒的自然抗體後，許多對她身體健康的謹慎程度就從普通病人提高到了國寶級別。她身體舒不舒服要問，吃什么喝什麼睡得好不好也要問。明安在在享受的同時也有覺得有點不自由，就好像身體不屬於她自己一樣。
兩分鐘後，許多提了兩個罐子回來，「江教授早就準備好了紅棗雞湯，還有瘦肉粥，都放在保溫箱裡，等你醒過來馬上能吃。」
明安在嘴角不自覺地抬起來一點。
起初許多是一勺一筷地餵給她。溫暖鮮香的東西下肚沒多久，她就恢復了些力氣，接過餐具自己痛快地開動。吃的過程中又有一批新的飯菜陸續送過來。病床的小桌板擺不下，就擺到了床頭柜上。這些份量六七個普通人吃都夠了，明安在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一味埋頭下筷子。
許多在一邊默默計算著這一桌飯菜的卡路里，看到明安在一夜之間又銳利了的下頜線，皺起的眉頭就沒有鬆開。
吃完了，明安在又有些犯困，只不過這次是正常暈碳。她正要合眼好好享受這種全身細胞都被餵飽了的饜足感，卻隱約聽到外面有人起了爭執。其中一個聲音是母親的。
「昨天江教授把生物安全實驗室的關主任訓了三回。一個髒字不帶，把他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許多感嘆的聲音里莫名帶上了一絲欽佩，「這會估計又訓上了——我去告訴她，你醒了。」
幾秒後，腳步聲匆匆進門。
江如故坐明安在身邊，摸摸她的額頭，握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她，「感覺怎麼樣？」
「還好，就是沒什麼力氣，頭還有點暈。」明安在眨巴著眼回答。
江如故緊繃的表情緩和了一點，隨後指向旁邊的關主任，「我問你一件事——昨天抽血，是他逼你的嗎？」
明安在目光挪到面露無奈但十分坦然的關主任身上，大大翻了個白眼，接著垂著眼帘撇著嘴角，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講的模樣。
關主任沒料到明安在今天居然是這個反應，愕然當場。而這副模樣落在江如故的眼裡，簡直是火上澆油。
「你不用有任何顧忌，實話實說！」江如故的聲音平靜沉穩，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她不滿到極點。
明安在撅著嘴道：「他說，現在外面病毒變異很快，大家很需要新的疫苗。我——」
話停在這裡，她又垂下頭，一個字都不往下講。
「明安在，你胡說什麼！」關主任氣結，「你昨天答應得那麼爽快的，怎麼今天說得好像我道德綁架你一樣？！你說清楚，我昨天到底有沒有逼你。」
明安在不情不願地撅著嘴說：「沒有。是我自願的。」
「明安在——」
「關曜！」江如故鏡片後的眼睛漆黑猶如深穴，光線只有進的沒有出的，「這件事我會跟沈所長反饋。強迫他人進行疫苗研究是什麼性質，你應該知道吧！」
關主任一張臉漲得通紅，急切道：「江教授，我真的沒有強迫她。我一問她，她就很乾脆就答應了。我以為她很樂意……而且自願捐贈的協議書也是她自己簽的。」
「你看她的身體狀況像是樂意捐贈的樣子嗎？」
「可她真的——」
江如故抬手打斷他，轉向明安在囑咐，「你安心休息，晚點我再來看你。」隨後用一雙黑沉沉不見底的眸子盯著關主任，「你跟我來！」
兩人離開後，病房又安靜下來。
許多把門關上，坐回明安在旁邊，猶豫了一會兒，湊到她旁邊小聲問：「到底是關主任逼你，還是你自己願意的？」
「當然是自願的。」明安在打了個呵欠說。
「那你剛剛乾嘛擺出那副表情？」
「我不喜歡那個傢伙。我讓我媽教訓教訓他，不行嗎？」明安在突然對自己左手中指指腹感興趣起來。她張開五指，低著頭，右手在上面摸了摸，好像那裡被劃破了。
許多正向想問她為什麼不喜歡，卻聽見明安在百無聊賴地問，「你們最近任務進度怎麼樣？」
「設備都在按計劃建設，但能源目前只收集了三分之一。」這位小隊隊醫注意力被轉移，滿臉愁容地說，「最要命的事『溢世界』那邊，一點新的線索都沒有。」
「返回者計劃，我聽我導師提過。不過沒想到這麼異想天開的計劃居然真搞了，還真搞成了。這麼說，未來我們這個世界真的不行了。」楊衷從明安在的保溫盒裡拿個油滋滋的雞腿，不客氣地啃起來。
明安在也不客氣把楊衷帶來的櫻桃一顆又一顆往嘴裡送。櫻桃色澤艷麗，口感鮮脆，吃起來很是爽口。十年前普通家庭花點錢就能買到的水果，這個時間點都是有價無市。
「我發現你們小隊的人都挺忙的，成天都見不到人影。怎麼就你這麼閒？」楊衷扔掉雞骨頭，又抓了一根雞翅。
「我就是個湊數的，我媽非要我加進來。」明安在嘆氣說，「你說，為什麼非要我一個沒用的人跟著瞎折騰？」
楊衷大搖其頭，「你媽是江如故，不會做沒意義的事。」
明安在轉頭看他，「那你說說加我一個高中肄業生有什麼意義？」
楊衷垂下眼皮，似乎在思索。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我想，因為你是她的女兒，返回的過程中更方便與她聯繫吧。」
明安在放下手裡的櫻桃，「你也覺得我就這麼個用處？」
楊衷察覺明安在的語氣不對，立刻改口，「這應該是只是其中一個原因，肯定還有其他原因——唉，你別生氣。」
明安在把自己的飯盒一把拿回來，蓋上蓋子，塞進袋子裡。她跳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哼了一聲，「你覺得我沒用？我覺得你那監測站才是一塊廢料呢！」
「你罵我就算了。」楊衷哭笑不得，「怎麼還扯監測站身上了？」
明安在斜睨著他，「S-5有一種黑翅膀的蛾子，翅膀上的鱗粉是泛藍光的。但它在本世界時，鱗粉是泛金色的。重合發生的百米範圍內，鱗粉就會藍光和金光都有。這種金藍相間出現的時間，比你那廢物監測站的預警時間更早——每次提前60-80分鐘。」
楊衷呆了兩秒，一下跳了起來，「你說的是真的？」
「你愛信不信！」明安在揚起下巴，「你那監測站早點關門大吉吧！這樣你以後吃東西也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
楊衷神情急切，手從那邊伸過來抓住她的胳膊，「那蛾子叫什麼名字？名錄上有沒有？」
他口裡的「名錄」是研究所整編的一部S-5世界生物信息的合集。正式名字非常非常長，叫《異世界生物群落綜合檔案——關於旁系世界相位分支入侵物種的形態學、生理學、行為學、生態學、生物化學、量子生物學及戰術評估與潛在資源價值研究總集》。重合危機十年中，這本書窮全球科學家之力，不斷更新，是原時間線上對S-5世界生物記錄最多最詳細的一部書。李中原手中的那一版，記錄了1800種不同的生物。只是比起S-5世界生物真正數量，也不過九牛一毛而已。
明安在抬起袋子掄去，楊衷才猛得收回手。接著他不知道看到什麼，眼神一變，轉身退了兩步，小跑著離開了。
明安在回頭一看。
一名挎著槍的警衛員快步走過來，警惕地盯著小跑離開的楊衷，問明安在：「發生什麼事了？」
「他想搶我飯盒。」明安在毫不猶豫地把問題推到楊衷身上，「我給他帶了吃的，他還想連鍋端！真是貪得無厭！」
警衛員半信半疑地瞧了她一眼，「以後離外單位的人遠一點。」
明安在望著他的臉，連連點頭，「還好你來了，不然就被他得逞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警衛員回答：「我叫鄭啟。」
這張臉她曾經見過一眼。
返回任務啟程的前十分鐘，何日清和王殿他們死命把她往返回艙里拖的，李中原一臉緊張地對著儀器和母親飛快地核對數據。其他研究員們要麼在操作儀器，要麼來回地跑。所有人說話的聲音她都能聽見，充滿緊張、溢滿恐懼，但沒有一個後退的。
窗外穿著亮橙色制服的士兵們也在來回跑動，大吼大叫。她根本聽不清他們的聲音，因為大片綠化帶正被一排又一排壓斷了壓倒，生物多樣性實驗樓、生物安全實驗樓被撞歪、絞碎……入侵生物們似乎也感應到什麼，不約而同向共鳴艙的方向氣勢洶洶地撲來，就如同沙漠的風暴一樣，不可阻擋，不可躲避。
「亮橙色們」拿著在它們面前宛若小火柴一樣的武器，持續噴涌著毫不起眼的火焰。空中盤旋的大型、小型無人機，向它們發射出各種她看不懂光。五光十色，看起來熱鬧極了。
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但「噗」地，火光就滅了。
小火柴和所有的「亮橙色」，不過二三息的功夫就全部淹沒在那「沙漠風暴」之下。天空的無人機不斷墜落，就像是天空煙花燃燒殆盡後落下的餘燼。只是這個角度，看不到影視劇里圍觀者的表情反饋，也看不到視野後拉的宏大場景特寫——平凡、無感的就像一群螞蟻被路過的汽車碾過去了一樣。
她那一眼，只記住這個警衛員身上架著一隻肩扛式飛彈。飛彈飛出去，在半空炸開了花。
「鄭啟。」明安在笑起來，「以後如果他再做壞事，我就叫你。」
「好。」
明安在提著盒飯，慢慢往回走。再過一會兒，母親該下班了。母親早上說過，今天晚上有紅燒蹄髈，三隻。
然而還沒走到母親的實驗樓下，明安在就遇到兩個人。
這兩人第一天見過，看她的眼神亮得跟小燈泡一樣。隨著兩人的靠近，明安在看清了他們胸牌上的名字：生物安全實驗室主任關曜、生物安全實驗室主任助理陶笛。
陶助理笑著說，「安在你好，我們是生物安全實驗室的。這是我們的主任關曜。SI病毒疫苗就是他研發出來的。」
明安在聞言，上下打量了關主任兩眼。想起母親助理那天口中屢次提起的「關主任」。
對方笑得一臉和藹，「安在，來研究所一個月，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
這一句話明安在就知道他什麼意圖。這兩人就是專程來攔她的。
她想了一想，回答道：「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關主任十分欣慰，隨後神情嚴肅起來，「是這樣的，現在外面病毒變異的速度很快，居民對新的疫苗需求很急切。上次你送來了一管血液，但並不夠研發新的疫苗。我想和你商量下，既然你身體已經恢復好了，能不能再提供一些血液，協助我們為大家研究出新的疫苗？」
「你們需要多少？」
「400毫升應該就夠了。」
「可以。」明安在想都沒想，直接給了回答。
關主任明顯鬆了一口氣。不過他似乎在顧忌什麼，試探地問，「你現在方便嗎？」
「方便。」明安在說，「抽完我正好去吃飯。」
可惜現實事與願違，她沒吃上心心念念的紅燒蹄髈。
抽完血，陶助理非常周到地一直把她送回了宿舍門口，看著她進門，確認她沒有任何不舒服才離開。然而沒多久，強烈的飢餓感就席捲而來。
這一次的不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猛烈，就像是胃酸突然膨脹了一百倍，滲過了小小胃袋，如同汪洋一樣淹沒了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心跳仿佛在趕即將開場的電影，一路加速狂飆不停歇……她立刻轉身進了廚房。腳像踩著雲朵一樣，不敢走太快，太快怕摔倒；也不能走太慢，太慢症狀會越來越難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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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秒的功夫，機械臂在她身邊忙出殘影，一連開了三瓶飲料，撕開了一盒巧克力，一盒餅乾，一盒麵包擺在她面前。明安在的胃快撐爆了，連巧克力塊送進嘴裡都是直接嚼爛生咽下去。待伸手去拿第二塊，視野里的東西就開始轉動、傾倒……
不知道多久，她有了一點意識：周圍一片黑漆漆。
準確的說也不是黑色，而是沒有光，或者說什麼都沒有——沒有氣息，沒有味道，沒有聲音，她察覺不到任何實物，包括她自己的身體。
這種虛無的感覺，令她不由得想起在共鳴艙里的時候。
李中原總不讓她看艙外。只是越是被這麼提醒，她越是控制不住想看：艙外到底是什麼樣子？艙外到底有什麼？共鳴艙順時間逆流的樣子到底是怎樣的，真的像小船一樣逆水行舟嗎……哪怕是閉上了眼睛，再把腦袋埋進膝蓋里，她的意識也忍不住往外面「看」，就仿佛這樣她就真的能夠看到什麼。
但實際上，她好像確實「看」到了什麼。並且她感覺到，艙外也有什麼也在「看」她。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東西，只覺得和她非常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很多很多，不止一個。
現在，她又感覺到那種東西，和她非常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很多很多，不止一個。
……
明安在睜開眼睛，光迎進了瞳孔，周圍的事物瞬間落在視網膜上。身體的觸感越發清晰:她被包裹在溫暖、柔軟的織物中，但身體像一個泄了氣的氣球人，試圖抬一抬胳膊，卻發現自己光剩一張皮躺在這裡了。
許多見她醒來，面露驚喜，「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我暈了？」
明安在昏倒前的記憶一秒歸位，辨認出四周的人：何日清、李中原、童鍔、王殿……小隊的人居然全在這裡。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起來：這麼忙的時間，他們竟然都來了。雖然很可能是何日清命令他們來的，但畢竟是來了。可這樣會不會耽誤任務進度？雖說沒想過對任務負責，但她也沒想過拖累進度。
「你的相位漂移症本來對身體消耗大。剛剛恢復幾天又一次性抽了400毫升血。普通人都可能受不了，你的身體更扛不住。以後決不能再這樣。」許多堅決地語氣讓明安在意識到自己有點托大了。「以後抽血或者做任何檢查，都要跟我說！」
「我知道了。」她難得老實地應了，又對何日清說，「既然我都醒了，你們就去忙你們的工作吧。別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了。」
「明天我再來看你。」何日清點點頭，「許多，安在交給你了。」
等所有人走了以後，許多問：「你餓嗎？我給你拿吃的。」
「嗯。」明安在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睛，不高興地瞪著頭頂的天花板：剛剛在夢到什麼了？醒來一打岔，又忘記了。
自從知道明安在身體裡有SI病毒的自然抗體後，許多對她身體健康的謹慎程度就從普通病人提高到了國寶級別。她身體舒不舒服要問，吃什么喝什麼睡得好不好也要問。明安在在享受的同時也有覺得有點不自由，就好像身體不屬於她自己一樣。
兩分鐘後，許多提了兩個罐子回來，「江教授早就準備好了紅棗雞湯，還有瘦肉粥，都放在保溫箱裡，等你醒過來馬上能吃。」
明安在嘴角不自覺地抬起來一點。
起初許多是一勺一筷地餵給她。溫暖鮮香的東西下肚沒多久，她就恢復了些力氣，接過餐具自己痛快地開動。吃的過程中又有一批新的飯菜陸續送過來。病床的小桌板擺不下，就擺到了床頭柜上。這些份量六七個普通人吃都夠了，明安在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一味埋頭下筷子。
許多在一邊默默計算著這一桌飯菜的卡路里，看到明安在一夜之間又銳利了的下頜線，皺起的眉頭就沒有鬆開。
吃完了，明安在又有些犯困，只不過這次是正常暈碳。她正要合眼好好享受這種全身細胞都被餵飽了的饜足感，卻隱約聽到外面有人起了爭執。其中一個聲音是母親的。
「昨天江教授把生物安全實驗室的關主任訓了三回。一個髒字不帶，把他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許多感嘆的聲音里莫名帶上了一絲欽佩，「這會估計又訓上了——我去告訴她，你醒了。」
幾秒後，腳步聲匆匆進門。
江如故坐明安在身邊，摸摸她的額頭，握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她，「感覺怎麼樣？」
「還好，就是沒什麼力氣，頭還有點暈。」明安在眨巴著眼回答。
江如故緊繃的表情緩和了一點，隨後指向旁邊的關主任，「我問你一件事——昨天抽血，是他逼你的嗎？」
明安在目光挪到面露無奈但十分坦然的關主任身上，大大翻了個白眼，接著垂著眼帘撇著嘴角，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講的模樣。
關主任沒料到明安在今天居然是這個反應，愕然當場。而這副模樣落在江如故的眼裡，簡直是火上澆油。
「你不用有任何顧忌，實話實說！」江如故的聲音平靜沉穩，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她不滿到極點。
明安在撅著嘴道：「他說，現在外面病毒變異很快，大家很需要新的疫苗。我——」
話停在這裡，她又垂下頭，一個字都不往下講。
「明安在，你胡說什麼！」關主任氣結，「你昨天答應得那麼爽快的，怎麼今天說得好像我道德綁架你一樣？！你說清楚，我昨天到底有沒有逼你。」
明安在不情不願地撅著嘴說：「沒有。是我自願的。」
「明安在——」
「關曜！」江如故鏡片後的眼睛漆黑猶如深穴，光線只有進的沒有出的，「這件事我會跟沈所長反饋。強迫他人進行疫苗研究是什麼性質，你應該知道吧！」
關主任一張臉漲得通紅，急切道：「江教授，我真的沒有強迫她。我一問她，她就很乾脆就答應了。我以為她很樂意……而且自願捐贈的協議書也是她自己簽的。」
「你看她的身體狀況像是樂意捐贈的樣子嗎？」
「可她真的——」
江如故抬手打斷他，轉向明安在囑咐，「你安心休息，晚點我再來看你。」隨後用一雙黑沉沉不見底的眸子盯著關主任，「你跟我來！」
兩人離開後，病房又安靜下來。
許多把門關上，坐回明安在旁邊，猶豫了一會兒，湊到她旁邊小聲問：「到底是關主任逼你，還是你自己願意的？」
「當然是自願的。」明安在打了個呵欠說。
「那你剛剛乾嘛擺出那副表情？」
「我不喜歡那個傢伙。我讓我媽教訓教訓他，不行嗎？」明安在突然對自己左手中指指腹感興趣起來。她張開五指，低著頭，右手在上面摸了摸，好像那裡被劃破了。
許多正向想問她為什麼不喜歡，卻聽見明安在百無聊賴地問，「你們最近任務進度怎麼樣？」
「設備都在按計劃建設，但能源目前只收集了三分之一。」這位小隊隊醫注意力被轉移，滿臉愁容地說，「最要命的事『溢世界』那邊，一點新的線索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