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第一章 第三次著陸（2）
明安在低頭晃了手裡的礦泉水瓶：三個小時，水瓶見底，肚子更是空空蕩蕩的。
她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門口，從背包里掏出一袋麵包，撕開包裝袋，面無表情地望著天上淡灰色的雲，一口一口咬著。
那雲不黑不白，像水落到水墨畫上一樣，陰濕地暈開，一大團一大團，就那麼緩慢地在她的頭頂上蠕動過去……它即不痛快地落下來，也不趕緊地飄走，著實有些惱人。
可年年清明都是如此。第一年惱，第二年惱，第三年惱，第四年惱……總有一年，這惱就變了。不是變得喜歡這天氣了，而是學會了不想，不看，不在意。
明安在腦袋放空地吃了一會兒，手再伸進包里，除了另一瓶礦泉水外，再撈不出別的。
明明有三袋麵包的啊。她低頭數了數一邊自己拆的包裝袋：確實有三個。
旁邊李中原正用略微呆滯地神情地望著她，一觸到她投來的目光，便道：「沒見過你這樣的——」
他猛地住了嘴，那兩個字沒說出來。
明安在知道是什麼。
明安在帶的麵包是那種一袋裝一整個長枕頭麵包，普通人兩到三頓的分量。哪怕讓她在最能吃的少年期評價，這種吃法也是驚人的。這幾個月她的食量增長得有些異常，而且幾乎可以確定是從返回任務開始的。許多給她檢查了兩次，都沒有發現問題。或許——她的相位漂移症比較獨特？
「現在怎麼辦？」明安在問。
李中原冷笑一聲，「你問我？你不是江教授唯一無條件信任的人嗎？」
明安在也曾問過何日清，這麼舉足輕重的任務為什麼非要她加入？
同樣的問題她也聽到其他人問過。何日清對每個人的回答居然都一樣，「因為明安在是江教授唯一無條件信任的人。只有她能夠在任何時期，以最低的代價取得與江如故實驗室的聯繫。」
此時面對李中原的反問，明安在思索了幾秒鐘，起身拍拍屁股，雙手插著外衣的兜，慢慢地走了。
「你去哪？就這麼走了，江教授那邊怎麼辦？」李中原追上來。
「她不見面，我有什麼辦法。」
「沒辦法就想辦法啊。」李中原急了，「她一拒絕你就放棄了嗎？哪有你這樣的沒有毅力的？到底是你的母親，多等等總會見你的……難怪江教授不想見你，做科研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耐心。你要見她，你當然要多付出一些。你都沒有展現出足夠的誠意，她怎麼知道你那麼想見她……」
明安在停了下來，抬起眼皮，直直地看著他。
李中原大概以為她肯定會激烈地辯駁自己夠努力了，一臉打好三整頁草稿的表情等著她。
「我比你曉得她到底會不會見我。」明安在認真地說完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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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中原氣得臉再次紅了。
聽完李中原講述兩人這趟出行的過程，隊員們面面相覷。
「怎麼就不見了呢？」許多皺起眉頭，「之前不都答應了嗎？安在，是你今天說的話和之前有什麼不同嗎？」
「也正常。前兩次能走通過的路，不代表這次能走通。」王殿就事論事，「沒什麼大問題。這條路不通，明天就試試別的路。」
李中原嘆了口氣，瞧著面無表情的明安在，「那也要她願意去試。」
童鍔見明安在果然一臉不耐，露出笑容勸說：「安在，人心都是肉長。江教授又是你媽媽，你多試幾次，她肯定會被你打動的。你多點耐心！」
「安在，」許多分析，「江教授或許就是今天太忙，暫時分不出精力理會。我們多試幾次肯定能成功。」
明安在沒吭聲。
「這麼一個簡單的任務，還要一群人求著你才能幹啊？遇到一次挫折就打退堂鼓，你的本事就這麼點嗎？」顧而今就沒那麼客氣了，「聯繫江教授而已，是要你攻克什麼技術難題，還是讓你跟野獸搏鬥？不就是在研究所門口多說幾句話，多等等嗎？這都不願意？」
「要是你覺得無聊，明天大家都陪你一起去唄。」趙想年似笑非笑，「喊累了就歇一會兒再喊，我們再備點小零食。你不是喜歡吃嗎？我們把乾糧和水帶足，保證供應不斷。」
風歌作張了張嘴，大概覺得其他人把能的都說了，又閉上嘴，低頭擦著他自己那套小工具。
返回者小隊全員十人。
王殿擅長多種交通工具駕駛，無論坦克還是飛機都能開，且凡去過的地方、見過的景觀過目不忘，人送外號「活導航」。童鍔個大人憨，是一名工程師，擅長電器械的設計和維修。返回任務中大小設備主要由他與李中原進行調試和維修。
顧而今、趙想年、風歌作與王殿一樣，都曾是部隊中的佼佼者，近身搏鬥和槍械射擊都是一流，是小隊的武力擔當，還各有特長——顧而今不僅是武器通，還擅長用簡易材料手搓各種小型殺傷性武器。趙想年擅長作戰系統的搭建和無人機偵查。據他個人所說，還「略懂」一點不太受歡迎但特殊情況下必備的小技巧，比如開鎖撬門加順手牽羊什麼的。風歌作則能背下整個系列的異世界生物名錄，還懂生物解刨，有時會給許多打打下手。
「好了！！」
何日清打斷了眾人，拉住準備離座而去的明安在。
「上次我們離開時，江教授不是提醒過我們嗎？這一回的任務一定會比之前兩次都艱難。別的不說，這個時間點返回者計劃還沒有得到執政組的認可。誰回想到來的是我們？連江教授都不一定能第一時間想到是我們來了。」
眾人的情緒冷靜了一點，坐正了身體。
許多回憶，「這個時候返回者計劃，還只是江教授一個存在電腦里的方案。」
「對啊，監測網也還在。」童鍔拍著大腿，開心地笑道，「所有人一門心思都在提升『編碼錨定干擾』和『量子噪聲炸彈』上。」
大家一翻七嘴八舌，焦慮情緒消除了不少。何日清又拍拍手，提醒大家。
「之前兩次聯繫江教授過於順利，才讓我們產生了『這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的錯覺。大家想想，作為世界血統論的提出者和世界編碼體系的創始人，江教授的保護等級怎麼可能讓幾個人喊幾聲就能把門喊開？」
他的聲音嚴厲起來，「這完全是萬幸我們有明安在。」
2046年5月6日，返回者小隊第一次「著陸」。
那一次大家都看出，明安在硬給李中原扣一個「未婚夫」名頭去見江如故，是有意「報復」後者責備她在共鳴艙里亂瞄亂看。然而不知什麼原因，何日清毫無條件支持了明安在，偏偏這個辦法又一下子就成功了。大家就算有意見，也無話可說。
或許因為距離出發時間僅有五個月，那次江教授和執政組對返回者小隊的解釋並不驚訝。實驗室拿到了完善好了的全套圖紙後，簡單論證了一番，就開始動手建造。
省下來的聯絡時間，何日清決定拿來給明安在上幾堂科普課，詳細解釋來不及向她細說的返回者計劃。
「假設有一個人A，她二十歲時某次過馬路，即將被一輛失控的大卡車撞上，那麼些A的未來是不是就有這兩種可能？」
何日清用白色的筆刷在平板電腦上畫了一條線。末端分叉處兩條新的線，一條寫上「倖存」，一條寫上「死亡」。
「明白了？好，我們繼續。這種兩種可能同時存在的狀態，用量子理論來描述，就是A處於倖存和死亡兩種可能的疊加態。」
「人車相撞發生的一瞬間，倖存還是死亡就確定下來了——這就是疊加態的退相干。但有一部分科學家認為，退相干並非二選其一，而是世界在相撞的那一瞬間，分裂成兩個新的世界——其中一個世界A死亡，而在另一個世界中A倖存。」
何日清指著分叉點說，「這個點稱為『母節點』。兩個母節點之間的世界，稱為『段世界』。」
他繼續在「倖存」的分叉線上，又畫出兩條新的分叉線，在新的分叉線上又畫出更新的分叉線……最後何日清換了藍色的筆刷，從起點沿著線條，一路不回頭地向下劃，直到末端。
「我們假設A二十歲成功躲過了失控卡車，三十歲躲過了溺水事故，四十歲躲過了高空墜物……最終在一百歲壽終正寢，那麼這條線上所有的段世界，稱為彼此的直系世界。這和親緣關係中的直系血親是一個道理。」
明安在用紅色筆刷沿著A二十歲死於卡車撞擊的那條線畫下去，「藍色那條線上所有的段世界與紅色這條線所有段世界，就是彼此的旁系世界？」
何日清點頭，「沒錯。這就是江教授的世界血統論。」
「但這是上帝視角。」明安在問，「現實里沒有人能看到這個分叉。我們判斷是直系還是旁系，有別的科學依據吧？」
「沒錯，這就是江教授創建世界編碼體系的原因。」何日清讚賞地點頭，「不過這不是今天的重點，我們先回到返回者計劃上來。這裡涉及很多專業知識，李博士，你來講吧。」
李中原其實並不想來上這堂科普課。但何日清有意緩和兩人的矛盾，命令他必須參加。
「返回者計劃是江教授很早以前提出的一個方案。因構想過於大膽，預估成功率極低且投入巨大，所以一直沒有得到重視。」
明安在聽到「成功率極低」五個字時，錯愕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他們。可最後她還是只翻了個白眼，沒有打斷對方。李中原則礙於何日清在旁，不得不假裝沒看見。
「她早就判斷出人類對抗S-5的生物入侵大概率會失敗了，於是建議通過宏觀退相干，將一支小隊送回到第一次重合之前，阻止這場浩劫的發生，從源頭阻止這場浩劫的發生……」
「這是人類歷史上一項前所未有的行動，沒有任何可借鑑的案例。」他不知道想到什麼，神色黯淡下來，「但是我們已經走到那個地步了，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方案被執政組批下來的時候，遙方市保護區與外界的聯繫已經斷了，能量也接近枯竭。如果直接跳躍回2036年，就算把剩下的全部儲量都投進去也遠遠不夠。江教授這時候就提出，僅僅將小隊送回相隔時間較短的段世界，比如相隔五個月，還是可能做到的。小隊抵達後，再說服段世界的執政組修建共鳴艙，繼續把小隊往前傳遞——如同接力賽一樣，一段接一段，直到把小隊抵達目的地。這，就是返回者計劃。」
明安在點點頭。
「不過每次著陸除了修建共鳴艙外，我們還必須要完成另一個任務……改變母節點事件的走向。比如我們本次著陸，就必須改變遙方市保護區兩個月後被攻破的結果。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做呢？」
李中原拿過平板電腦，在上面畫了一個共鳴艙結構簡圖。
「我們的載具——共鳴艙，是玻色-愛因斯坦凝聚體為基礎，創造一個宏觀量子態區域，將我們與當前世界『暫時隔離』，免受退相干影響。但玻色-愛因斯坦凝聚體的製造，對環境噪聲極度敏感。一個正在經歷重大災難危機的世界，其『退相干速率』會異常升高。大規模社會動盪、能源網絡不穩定、電磁環境被破壞……這些都會轉化為量子噪聲，滲透進共鳴艙的精密系統，使凝聚體無法維持，導致定向坍縮的精度失效。」
「根據量子芝諾效應，我們必須強幹預即將發生的重大母節點事件，讓社會維持住當前秩序，能源網絡、電磁環境也要保持穩定。只有這樣，才能錨定這個世界的退相干速率，為共鳴艙的建造創造一個可工作的物理環境。明白了嗎？」
明安在眨了一下眼睛，裡面完全是沒被知識污染過的清澈。
李中原深吸一口氣，思索著更容易懂的句子組合。何日清開口了，「通俗地講，為了共鳴艙的正常運轉，就必須保證段世界一直處於穩定狀態。而保證段世界穩定，我們就必須避免重大母節點事件發生。」
明安在馬上點頭。
李中原鬆了一口氣。
他在平板上畫了一條直線，起點是第一個重合日，終點是小隊的出發日。他把終點標註為W0，代表出發日所在的段世界，然後依次畫了6個小藍圈。在第一個小藍圈旁，李中原快筆寫下了「遙方市保護區被破」。
此後五個小藍圈分別是——
「2045年9月25日，通訊系統及AI系統失效。
2044年7月1日，『溢世界』組織癱瘓全球世界編碼監測網。
2042年1月16日，S-5世界蟲卵孵化，SI病毒開始傳播。
2037年10月3日，第二次與S-5世界重合，全球三千餘地同步。
2036年10月1日，第一次與S-5世界重合，遙方市。」
李中原把平板遞給明安在，「這是江教授和執政府一起確認待改變的六個母節點。」
「我們不是段世界的原生居民，久居也可能影響社會穩定，所以僅選擇了每個母節點的前2-3個月『著陸』。修建共鳴艙最少需要45天，改變母節點事件所耗時間更難以預估。因此『著陸』後，必須用最短的時間聯繫上江教授。」
他低頭看試著把六個「著陸點」背下來的明安在，補充了一句，「這大概也是你本次任務里唯一的工作了。」
她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門口，從背包里掏出一袋麵包，撕開包裝袋，面無表情地望著天上淡灰色的雲，一口一口咬著。
那雲不黑不白，像水落到水墨畫上一樣，陰濕地暈開，一大團一大團，就那麼緩慢地在她的頭頂上蠕動過去……它即不痛快地落下來，也不趕緊地飄走，著實有些惱人。
可年年清明都是如此。第一年惱，第二年惱，第三年惱，第四年惱……總有一年，這惱就變了。不是變得喜歡這天氣了，而是學會了不想，不看，不在意。
明安在腦袋放空地吃了一會兒，手再伸進包里，除了另一瓶礦泉水外，再撈不出別的。
明明有三袋麵包的啊。她低頭數了數一邊自己拆的包裝袋：確實有三個。
旁邊李中原正用略微呆滯地神情地望著她，一觸到她投來的目光，便道：「沒見過你這樣的——」
他猛地住了嘴，那兩個字沒說出來。
明安在知道是什麼。
明安在帶的麵包是那種一袋裝一整個長枕頭麵包，普通人兩到三頓的分量。哪怕讓她在最能吃的少年期評價，這種吃法也是驚人的。這幾個月她的食量增長得有些異常，而且幾乎可以確定是從返回任務開始的。許多給她檢查了兩次，都沒有發現問題。或許——她的相位漂移症比較獨特？
「現在怎麼辦？」明安在問。
李中原冷笑一聲，「你問我？你不是江教授唯一無條件信任的人嗎？」
明安在也曾問過何日清，這麼舉足輕重的任務為什麼非要她加入？
同樣的問題她也聽到其他人問過。何日清對每個人的回答居然都一樣，「因為明安在是江教授唯一無條件信任的人。只有她能夠在任何時期，以最低的代價取得與江如故實驗室的聯繫。」
此時面對李中原的反問，明安在思索了幾秒鐘，起身拍拍屁股，雙手插著外衣的兜，慢慢地走了。
「你去哪？就這麼走了，江教授那邊怎麼辦？」李中原追上來。
「她不見面，我有什麼辦法。」
「沒辦法就想辦法啊。」李中原急了，「她一拒絕你就放棄了嗎？哪有你這樣的沒有毅力的？到底是你的母親，多等等總會見你的……難怪江教授不想見你，做科研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耐心。你要見她，你當然要多付出一些。你都沒有展現出足夠的誠意，她怎麼知道你那麼想見她……」
明安在停了下來，抬起眼皮，直直地看著他。
李中原大概以為她肯定會激烈地辯駁自己夠努力了，一臉打好三整頁草稿的表情等著她。
「我比你曉得她到底會不會見我。」明安在認真地說完這句話。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李中原氣得臉再次紅了。
聽完李中原講述兩人這趟出行的過程，隊員們面面相覷。
「怎麼就不見了呢？」許多皺起眉頭，「之前不都答應了嗎？安在，是你今天說的話和之前有什麼不同嗎？」
「也正常。前兩次能走通過的路，不代表這次能走通。」王殿就事論事，「沒什麼大問題。這條路不通，明天就試試別的路。」
李中原嘆了口氣，瞧著面無表情的明安在，「那也要她願意去試。」
童鍔見明安在果然一臉不耐，露出笑容勸說：「安在，人心都是肉長。江教授又是你媽媽，你多試幾次，她肯定會被你打動的。你多點耐心！」
「安在，」許多分析，「江教授或許就是今天太忙，暫時分不出精力理會。我們多試幾次肯定能成功。」
明安在沒吭聲。
「這麼一個簡單的任務，還要一群人求著你才能幹啊？遇到一次挫折就打退堂鼓，你的本事就這麼點嗎？」顧而今就沒那麼客氣了，「聯繫江教授而已，是要你攻克什麼技術難題，還是讓你跟野獸搏鬥？不就是在研究所門口多說幾句話，多等等嗎？這都不願意？」
「要是你覺得無聊，明天大家都陪你一起去唄。」趙想年似笑非笑，「喊累了就歇一會兒再喊，我們再備點小零食。你不是喜歡吃嗎？我們把乾糧和水帶足，保證供應不斷。」
風歌作張了張嘴，大概覺得其他人把能的都說了，又閉上嘴，低頭擦著他自己那套小工具。
返回者小隊全員十人。
王殿擅長多種交通工具駕駛，無論坦克還是飛機都能開，且凡去過的地方、見過的景觀過目不忘，人送外號「活導航」。童鍔個大人憨，是一名工程師，擅長電器械的設計和維修。返回任務中大小設備主要由他與李中原進行調試和維修。
顧而今、趙想年、風歌作與王殿一樣，都曾是部隊中的佼佼者，近身搏鬥和槍械射擊都是一流，是小隊的武力擔當，還各有特長——顧而今不僅是武器通，還擅長用簡易材料手搓各種小型殺傷性武器。趙想年擅長作戰系統的搭建和無人機偵查。據他個人所說，還「略懂」一點不太受歡迎但特殊情況下必備的小技巧，比如開鎖撬門加順手牽羊什麼的。風歌作則能背下整個系列的異世界生物名錄，還懂生物解刨，有時會給許多打打下手。
「好了！！」
何日清打斷了眾人，拉住準備離座而去的明安在。
「上次我們離開時，江教授不是提醒過我們嗎？這一回的任務一定會比之前兩次都艱難。別的不說，這個時間點返回者計劃還沒有得到執政組的認可。誰回想到來的是我們？連江教授都不一定能第一時間想到是我們來了。」
眾人的情緒冷靜了一點，坐正了身體。
許多回憶，「這個時候返回者計劃，還只是江教授一個存在電腦里的方案。」
「對啊，監測網也還在。」童鍔拍著大腿，開心地笑道，「所有人一門心思都在提升『編碼錨定干擾』和『量子噪聲炸彈』上。」
大家一翻七嘴八舌，焦慮情緒消除了不少。何日清又拍拍手，提醒大家。
「之前兩次聯繫江教授過於順利，才讓我們產生了『這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的錯覺。大家想想，作為世界血統論的提出者和世界編碼體系的創始人，江教授的保護等級怎麼可能讓幾個人喊幾聲就能把門喊開？」
他的聲音嚴厲起來，「這完全是萬幸我們有明安在。」
2046年5月6日，返回者小隊第一次「著陸」。
那一次大家都看出，明安在硬給李中原扣一個「未婚夫」名頭去見江如故，是有意「報復」後者責備她在共鳴艙里亂瞄亂看。然而不知什麼原因，何日清毫無條件支持了明安在，偏偏這個辦法又一下子就成功了。大家就算有意見，也無話可說。
或許因為距離出發時間僅有五個月，那次江教授和執政組對返回者小隊的解釋並不驚訝。實驗室拿到了完善好了的全套圖紙後，簡單論證了一番，就開始動手建造。
省下來的聯絡時間，何日清決定拿來給明安在上幾堂科普課，詳細解釋來不及向她細說的返回者計劃。
「假設有一個人A，她二十歲時某次過馬路，即將被一輛失控的大卡車撞上，那麼些A的未來是不是就有這兩種可能？」
何日清用白色的筆刷在平板電腦上畫了一條線。末端分叉處兩條新的線，一條寫上「倖存」，一條寫上「死亡」。
「明白了？好，我們繼續。這種兩種可能同時存在的狀態，用量子理論來描述，就是A處於倖存和死亡兩種可能的疊加態。」
「人車相撞發生的一瞬間，倖存還是死亡就確定下來了——這就是疊加態的退相干。但有一部分科學家認為，退相干並非二選其一，而是世界在相撞的那一瞬間，分裂成兩個新的世界——其中一個世界A死亡，而在另一個世界中A倖存。」
何日清指著分叉點說，「這個點稱為『母節點』。兩個母節點之間的世界，稱為『段世界』。」
他繼續在「倖存」的分叉線上，又畫出兩條新的分叉線，在新的分叉線上又畫出更新的分叉線……最後何日清換了藍色的筆刷，從起點沿著線條，一路不回頭地向下劃，直到末端。
「我們假設A二十歲成功躲過了失控卡車，三十歲躲過了溺水事故，四十歲躲過了高空墜物……最終在一百歲壽終正寢，那麼這條線上所有的段世界，稱為彼此的直系世界。這和親緣關係中的直系血親是一個道理。」
明安在用紅色筆刷沿著A二十歲死於卡車撞擊的那條線畫下去，「藍色那條線上所有的段世界與紅色這條線所有段世界，就是彼此的旁系世界？」
何日清點頭，「沒錯。這就是江教授的世界血統論。」
「但這是上帝視角。」明安在問，「現實里沒有人能看到這個分叉。我們判斷是直系還是旁系，有別的科學依據吧？」
「沒錯，這就是江教授創建世界編碼體系的原因。」何日清讚賞地點頭，「不過這不是今天的重點，我們先回到返回者計劃上來。這裡涉及很多專業知識，李博士，你來講吧。」
李中原其實並不想來上這堂科普課。但何日清有意緩和兩人的矛盾，命令他必須參加。
「返回者計劃是江教授很早以前提出的一個方案。因構想過於大膽，預估成功率極低且投入巨大，所以一直沒有得到重視。」
明安在聽到「成功率極低」五個字時，錯愕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他們。可最後她還是只翻了個白眼，沒有打斷對方。李中原則礙於何日清在旁，不得不假裝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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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人類歷史上一項前所未有的行動，沒有任何可借鑑的案例。」他不知道想到什麼，神色黯淡下來，「但是我們已經走到那個地步了，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方案被執政組批下來的時候，遙方市保護區與外界的聯繫已經斷了，能量也接近枯竭。如果直接跳躍回2036年，就算把剩下的全部儲量都投進去也遠遠不夠。江教授這時候就提出，僅僅將小隊送回相隔時間較短的段世界，比如相隔五個月，還是可能做到的。小隊抵達後，再說服段世界的執政組修建共鳴艙，繼續把小隊往前傳遞——如同接力賽一樣，一段接一段，直到把小隊抵達目的地。這，就是返回者計劃。」
明安在點點頭。
「不過每次著陸除了修建共鳴艙外，我們還必須要完成另一個任務……改變母節點事件的走向。比如我們本次著陸，就必須改變遙方市保護區兩個月後被攻破的結果。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做呢？」
李中原拿過平板電腦，在上面畫了一個共鳴艙結構簡圖。
「我們的載具——共鳴艙，是玻色-愛因斯坦凝聚體為基礎，創造一個宏觀量子態區域，將我們與當前世界『暫時隔離』，免受退相干影響。但玻色-愛因斯坦凝聚體的製造，對環境噪聲極度敏感。一個正在經歷重大災難危機的世界，其『退相干速率』會異常升高。大規模社會動盪、能源網絡不穩定、電磁環境被破壞……這些都會轉化為量子噪聲，滲透進共鳴艙的精密系統，使凝聚體無法維持，導致定向坍縮的精度失效。」
「根據量子芝諾效應，我們必須強幹預即將發生的重大母節點事件，讓社會維持住當前秩序，能源網絡、電磁環境也要保持穩定。只有這樣，才能錨定這個世界的退相干速率，為共鳴艙的建造創造一個可工作的物理環境。明白了嗎？」
明安在眨了一下眼睛，裡面完全是沒被知識污染過的清澈。
李中原深吸一口氣，思索著更容易懂的句子組合。何日清開口了，「通俗地講，為了共鳴艙的正常運轉，就必須保證段世界一直處於穩定狀態。而保證段世界穩定，我們就必須避免重大母節點事件發生。」
明安在馬上點頭。
李中原鬆了一口氣。
他在平板上畫了一條直線，起點是第一個重合日，終點是小隊的出發日。他把終點標註為W0，代表出發日所在的段世界，然後依次畫了6個小藍圈。在第一個小藍圈旁，李中原快筆寫下了「遙方市保護區被破」。
此後五個小藍圈分別是——
「2045年9月25日，通訊系統及AI系統失效。
2044年7月1日，『溢世界』組織癱瘓全球世界編碼監測網。
2042年1月16日，S-5世界蟲卵孵化，SI病毒開始傳播。
2037年10月3日，第二次與S-5世界重合，全球三千餘地同步。
2036年10月1日，第一次與S-5世界重合，遙方市。」
李中原把平板遞給明安在，「這是江教授和執政府一起確認待改變的六個母節點。」
「我們不是段世界的原生居民，久居也可能影響社會穩定，所以僅選擇了每個母節點的前2-3個月『著陸』。修建共鳴艙最少需要45天，改變母節點事件所耗時間更難以預估。因此『著陸』後，必須用最短的時間聯繫上江教授。」
他低頭看試著把六個「著陸點」背下來的明安在，補充了一句，「這大概也是你本次任務里唯一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