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第一章 第三次著陸（1）
「定向坍縮完成。準備著陸！！」
明安在睜開眼，四周的視野正逐漸變得清晰。
共鳴艙的艙壁幾乎全透明。不運轉時，從裡面可看清十米之內人的眉眼。一旦運轉起來，艙壁就被一種奇異的東西包裹起來。艙外的景象像水滴在水彩畫上一般，快速地暈染開，變成一片模糊的五顏六色。而原本直直穿透艙壁而過的光，就像看到班主任的學生，立刻繞著共鳴艙飛速流走。
光流逝得極快，按道理根本不可能看清。但明安在偷偷去看時，總覺得自己看到了什麼，只是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麼。
而每當發現她在偷看，李中原就會暴跳如雷。
「著陸前禁止觀察艙外！」這位年輕又刻薄的物理專家咆哮道，「不要做任何可能導致退相干的動作！」
明安在不懂這些物理術語，畢竟她連高一沒念完。她只知道什麼時候感覺想吐了，就說明他們「著陸」了。
這一回的嘔吐感來得比前兩次都強烈。
明安在撐著地面乾嘔了好幾下。這種感覺，就像在游泳池裡待久了再出來時身體的那種酸硬。每個細胞如同被扒掉細胞壁，再塞進一池攪不動的膠水裡。
其他小隊成員中，表現最好的是他們的主心骨，副隊長何日清。他盤腿坐在地上，閉著眼，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仿佛沒有任何東西能撼動他。反應最大的是李中原，抱著他的寶貝設備臉白如紙，滿頭是汗，一副快要暈倒的樣子。
她覺得他有點可憐，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丟過去。李中原撿起來擦乾淨嘴，才發現紙巾是明安在的，感激之色頓時淡下來，「謝謝！」
明安在翻了個白眼。
第一次著陸時，何日清就說過，相位漂移症可能越往後越嚴重。只是目前沒辦法消除，只能自己適應。也就是說，比現在更嚴重的嘔吐，他們還得經歷三次。
「我去確認一下時間。你們在附近休整一下，不要到處走動。」何日清把雙肩包背上，向眾人環視一圈，目光最後在明安在身上停留兩秒，又撤離開，「我重申一下小隊紀律：禁止與段世界的『自己』接觸；禁止改變非必要歷史事件的走向；禁止向非相關人員透露『返回者計劃』。能做到嗎？」
「能！」大家回答。
共鳴艙外是一片安靜的小樹林。
明安在仰起頭，閉上眼深呼吸了一口。空氣溫暖濕潤，夾著淡淡的泥土腥和草木的澀青味。耳邊不時響起的翅膀拍打聲，還有不斷轉移位置的脆叫聲，總是能讓人捕捉到流竄於樹枝間的小身影。她睜開眼睛，樹上的葉子新鮮青翠，在陽光下如同一片片薄薄的岫玉。其中幾棵綻放著淡粉色的花，花瓣嬌嫩，格外嫵媚。
明安在抬起手，想摸摸花。還沒碰到，手就被人衝過來打下來。
「不要命了，感染了SI病毒怎麼辦？！」
這個氣呼呼的姑娘是小隊隊醫許多。她同樣背著一個大雙肩包，身前比其他人多挎一個醫藥箱。加入小隊前，她一直都在研究感染SI病毒病人的治療。
明安在這才注意到花附近有兩隻小蟲在盤旋。她覺得它們不像有什麼問題的樣子。不過根據以往的經驗，明安在還是閉了嘴：反正自己說什麼他們都不會聽。
「許多，別太緊張。」這時何日清回來了，「我們都打過疫苗了。」
許多神色放鬆了些，不過還是瞪了她一眼。
明安在假裝沒看到，把目光又轉向枝頭那朵粉色的花。
「好了。我和路人核對過時間了，現在是2044年4月4日11時55分——與預定著陸時間相差不超過24小時。」何日清露出一個笑容。
所有人臉上也都露出笑容，除了明安在。
「這一次著陸任務的性質與過去兩次不同。除了那三個可以絕對信任的對象，其他人均要注意保密。否則不但任務可能完全不了，自己和隊友的生命安全也會受到威脅。大家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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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清神情微松，向明安在和李中原道，「這次我們要在這裡停留90天。那麼，還像之前一樣，我們找落腳點，你倆去找江教授？」
江教授名江如故，最權威的實驗物理學家、量子工程師之一。她提出的世界血統理論與世界編碼體系，成為世界編碼監測網建立的理論基礎之一，得到全球物理學家廣泛認可。
她也是明安在的母親。
共鳴艙的位置距離江如故實驗室所在的研究所不遠，步行五分鐘可到。這是建造共鳴艙時刻意設計的。
2036年前，這片小樹林常有附近居民散步。老人下棋跳舞，小夫妻帶著孩子玩耍。但現在，石桌石凳上鋪著厚厚的灰塵，地上的落葉不知道鋪了幾層。明安在一腳踏上去，軟軟的。干而脆的葉子發出細碎的折裂聲。
李中原一路埋頭在平板電腦上寫寫算算。他在這條道上走過兩次了，路面平坦，也沒什麼車，一心二用並不為難。
明安在走得很細緻，眼睛在周圍景物上慢慢掃過。她在這條道上至少走過兩百次，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你不能走快點嗎？」李中原催促。
「我走不動了。」明安在回答。
李中原重重嘆了口氣，「幾百米的路，累死你了嗎？」
明安在看他一眼，一臉不情願地從雙肩包里掏出一袋麵包，一邊啃一邊加快了速度。
其實她母親的實驗室原來並不在這裡，而是在夜序區。
2036年10月1日的晚上，地球第一次與S-5世界重合。
重合地點，就在遙方市夜序區——以明安在母親的實驗室為中心，半徑約50米。整個重合時間不超過5分鐘。周邊上千平方米民居被毀，200餘人死亡，100餘人下落不明。
那時的人類還不知道，文明就此一腳踏入了倒計時。
那時的明安在同樣也什麼都不知道。第二天一睜眼，聽到管家機器人播報的新聞，她就奔到現場。
沒有看到熟悉的建築，也沒有看到熟悉的人，明安在只遠遠見到一排排看守的武警。警戒線後，是一片斷壁殘垣。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調查人員和扛著東西的運輸狗進進出出。簇擁在附近打聽情況的不止她一人，每個人都神情焦灼。他們得到的答案統一都是，目前什麼也不清楚，請耐心等候調查結果。
明安在試過偷偷翻進去，可還沒靠近就被抓起來。表情肅穆的藍制服把相同的問題翻來倒去地問，接著把她關了幾天就放走了。母親的手機開始是撥不通，後來變成了空號。
半年後，研究所在原址五公里外重建。她終於見到了一個熟人——所長沈歲山。這位她從小叫沈伯伯的人面色嚴肅地跟她說，母親非常非常忙，不能見她。明安在追問母親什麼時候能忙完。他說不能確定。
那一年明安在十六歲，念高一。此後兩年時間，她隔三差五就去新研究所。得到的答案從來沒改變過。
時間長了，她自己琢磨出一個結論：母親大概率死了，死在與S-5重合的那天。研究所故意隱瞞了這件事。
新的夜序物理研究所面積比原來大了兩倍。房子是青綠棕雜糅的迷彩色，猛一看感覺像是藏進了周圍的林子裡。研究所重建後，不僅研究人員幾乎不再外出，還多了警衛部隊的守衛和巡邏。
明安在估計，自己和李中原的影像已經通過萬維一體出現在了警衛部的監控屏幕上。而李中原的生平履歷，恐怕也列印出來，擺到了沈歲山的辦公桌上。
她站到了黑鐵大門前，展眼掃視裡面的建築，對門衛室說：「張爺爺，我是江如故教授的女兒明安在，請求與江教授見面。」
回答她的是玻璃屏上的虛擬門衛大爺，花白頭髮，彎著滿是褶子的一雙眼。
「您好！明安在女士。江如故教授正處於封閉工作期，暫不與外界會面。我會將您的到訪信息轉告江教授。您有什麼需要留言的嗎？」
「請您在三秒鐘內轉告她，我要結婚了。」明安在把胳膊搭在旁邊李中原的肩膀上，微微一笑，「她要是不見我，我明天就去登記了。」
李中原的臉剎那間紅了，也不知道是氣紅了還是激動紅了。但不管是哪樣，他沒有否認。
明安在嘴角微彎。
李中原自然不可能是她的男朋友。可小隊裡除了她，所有人出發前都是對著紅旗宣了誓的，任何情況下都要堅決完成任務。所以再不情願，他也得憋著。
況且事實已經證明，這招非常好用。這座直到2046年10月都沒向她打開大門的研究所，前兩次就是被她用這招簡簡單單地騙開了。
門衛大爺和前兩次一樣，說了句「請等待」後，就向研究所內走去——屏幕里的研究所。
大爺大約怕等待的人無聊，還貼心地給他們開了個小屏幕，放起了研究所的宣傳視頻。
「遙方市夜序物理研究所於2020年5月11日經遙方市官方批准成立，舉辦單位為遙方市……研究院下設量子精密測量、量子晶片、量子計算、量子材料、量子通信……開展量子工程示範應用和科技成果轉化，孵化量子領域企業和引進培育人才，推動量子產業發展形成體系。」
簡介里沒有一句話提到2036年10月以後發表的研究成果，仿佛夜序研究所所有的工作都停止在了那一天。
2036年10月1日本世界與S-5世界重合後，生物學家對事發地突然出現的多種生物殘骸進行了研究，發現大多數不與地球現存生物類目的吻合，除了少數表現出遠古大型生物的特徵。
這些生物怎麼來的，也沒人知道。有人說是天外來客，可現場沒有隕石撞擊的痕跡，沒有外星飛船闖入的痕跡。有人說是國內某個秘密實驗室的發明，在運送的途中甦醒逃離。可這些生物的體積根本沒有常規運輸的可能，更不用說悄無聲息地出現。
國內的生物學家查不出個究竟，後來被許可進入的國外生物學家也不明所以。就這麼研究來研究去，直到整整一年後，與S-5世界的重合第二次降臨——全球三千餘地，同步發生。
這回僅僅十天後，江如故實驗室率先發布震驚全世界的研究結果。
「氫的巴爾末線系偏移Δλ/λ≈ 3.7×10⁻¹²。所有譜線都往相同方向偏移同樣的比例，包括氫、氮、碳……樣本的原子和我們的不同。」
「經多次高精度光譜分析，確認樣本精細結構常數α為1/136.800，比我們的大0.17%。」
「……」
「基本可以肯定，該樣本不源於地球。可物理數據與地球具有高度相似性，推測樣本來自於地球的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與地球的重合機制以目前科學水平尚無法解釋，不排除再次發生的可能。」
「失蹤人口可能未在重合中死亡，而是進入了平行世界。」
以一個普通高一學生的物理水平，是不可能聽懂其中的學術名詞。可其他的明安在聽懂了。於是她得出第二個結論：母親掉入了平行世界。研究所故意隱瞞了這件事。
重合事件發生後，研究所所有的人都變得沉默又嚴肅。小時候她去所里找母親，倘若遇到母親正忙，沈伯伯或者母親的同事會熱情帶她去吃飯，叫食堂趙師傅給她單獨做個蝦仁蒸蛋，或者油炸火腿腸——撒上一點孜然粉，再刷上一點辣椒油，就沒有小孩不愛吃的。
現在門衛換成了AI，用的還是門衛張爺爺的外貌，可語氣里熱情有餘，親切全無。熟悉的笑容里透著一股塑料味。
這時，屏幕上的張爺爺回來了，「明安在女士，江教授讓我回覆你，『好的』。」
明安在傻眼了。
「什麼叫『好的』？我要結婚了！她都不看看我，不看看她未來的女婿長什麼樣嗎？」
張爺爺說：「明安在女士，江教授正在封閉工作中，暫不與外界會面。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張爺爺你把她叫出來！我知道她在裡面。她就在裡面看我！」
「張爺爺你把她叫出來！求求你了！」
「……」
「張爺爺，你再試一次！再試一次！」
屏幕上門衛大爺一次又一次往返。三個小時過去了，答案始終相同。
她突然住了口。
眼神里快要溢出來的懇切，眉宇間無處安放的焦躁，舉手投足中的惶然無措，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無蹤——仿佛演員被導演喊了「咔」，一鍵出戲，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明安在睜開眼，四周的視野正逐漸變得清晰。
共鳴艙的艙壁幾乎全透明。不運轉時，從裡面可看清十米之內人的眉眼。一旦運轉起來，艙壁就被一種奇異的東西包裹起來。艙外的景象像水滴在水彩畫上一般，快速地暈染開，變成一片模糊的五顏六色。而原本直直穿透艙壁而過的光，就像看到班主任的學生，立刻繞著共鳴艙飛速流走。
光流逝得極快，按道理根本不可能看清。但明安在偷偷去看時，總覺得自己看到了什麼，只是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麼。
而每當發現她在偷看，李中原就會暴跳如雷。
「著陸前禁止觀察艙外！」這位年輕又刻薄的物理專家咆哮道，「不要做任何可能導致退相干的動作！」
明安在不懂這些物理術語，畢竟她連高一沒念完。她只知道什麼時候感覺想吐了，就說明他們「著陸」了。
這一回的嘔吐感來得比前兩次都強烈。
明安在撐著地面乾嘔了好幾下。這種感覺，就像在游泳池裡待久了再出來時身體的那種酸硬。每個細胞如同被扒掉細胞壁，再塞進一池攪不動的膠水裡。
其他小隊成員中，表現最好的是他們的主心骨，副隊長何日清。他盤腿坐在地上，閉著眼，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仿佛沒有任何東西能撼動他。反應最大的是李中原，抱著他的寶貝設備臉白如紙，滿頭是汗，一副快要暈倒的樣子。
她覺得他有點可憐，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丟過去。李中原撿起來擦乾淨嘴，才發現紙巾是明安在的，感激之色頓時淡下來，「謝謝！」
明安在翻了個白眼。
第一次著陸時，何日清就說過，相位漂移症可能越往後越嚴重。只是目前沒辦法消除，只能自己適應。也就是說，比現在更嚴重的嘔吐，他們還得經歷三次。
「我去確認一下時間。你們在附近休整一下，不要到處走動。」何日清把雙肩包背上，向眾人環視一圈，目光最後在明安在身上停留兩秒，又撤離開，「我重申一下小隊紀律：禁止與段世界的『自己』接觸；禁止改變非必要歷史事件的走向；禁止向非相關人員透露『返回者計劃』。能做到嗎？」
「能！」大家回答。
共鳴艙外是一片安靜的小樹林。
明安在仰起頭，閉上眼深呼吸了一口。空氣溫暖濕潤，夾著淡淡的泥土腥和草木的澀青味。耳邊不時響起的翅膀拍打聲，還有不斷轉移位置的脆叫聲，總是能讓人捕捉到流竄於樹枝間的小身影。她睜開眼睛，樹上的葉子新鮮青翠，在陽光下如同一片片薄薄的岫玉。其中幾棵綻放著淡粉色的花，花瓣嬌嫩，格外嫵媚。
明安在抬起手，想摸摸花。還沒碰到，手就被人衝過來打下來。
「不要命了，感染了SI病毒怎麼辦？！」
這個氣呼呼的姑娘是小隊隊醫許多。她同樣背著一個大雙肩包，身前比其他人多挎一個醫藥箱。加入小隊前，她一直都在研究感染SI病毒病人的治療。
明安在這才注意到花附近有兩隻小蟲在盤旋。她覺得它們不像有什麼問題的樣子。不過根據以往的經驗，明安在還是閉了嘴：反正自己說什麼他們都不會聽。
「許多，別太緊張。」這時何日清回來了，「我們都打過疫苗了。」
許多神色放鬆了些，不過還是瞪了她一眼。
明安在假裝沒看到，把目光又轉向枝頭那朵粉色的花。
「好了。我和路人核對過時間了，現在是2044年4月4日11時55分——與預定著陸時間相差不超過24小時。」何日清露出一個笑容。
所有人臉上也都露出笑容，除了明安在。
「這一次著陸任務的性質與過去兩次不同。除了那三個可以絕對信任的對象，其他人均要注意保密。否則不但任務可能完全不了，自己和隊友的生命安全也會受到威脅。大家能做到嗎？」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何日清神情微松，向明安在和李中原道，「這次我們要在這裡停留90天。那麼，還像之前一樣，我們找落腳點，你倆去找江教授？」
江教授名江如故，最權威的實驗物理學家、量子工程師之一。她提出的世界血統理論與世界編碼體系，成為世界編碼監測網建立的理論基礎之一，得到全球物理學家廣泛認可。
她也是明安在的母親。
共鳴艙的位置距離江如故實驗室所在的研究所不遠，步行五分鐘可到。這是建造共鳴艙時刻意設計的。
2036年前，這片小樹林常有附近居民散步。老人下棋跳舞，小夫妻帶著孩子玩耍。但現在，石桌石凳上鋪著厚厚的灰塵，地上的落葉不知道鋪了幾層。明安在一腳踏上去，軟軟的。干而脆的葉子發出細碎的折裂聲。
李中原一路埋頭在平板電腦上寫寫算算。他在這條道上走過兩次了，路面平坦，也沒什麼車，一心二用並不為難。
明安在走得很細緻，眼睛在周圍景物上慢慢掃過。她在這條道上至少走過兩百次，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你不能走快點嗎？」李中原催促。
「我走不動了。」明安在回答。
李中原重重嘆了口氣，「幾百米的路，累死你了嗎？」
明安在看他一眼，一臉不情願地從雙肩包里掏出一袋麵包，一邊啃一邊加快了速度。
其實她母親的實驗室原來並不在這裡，而是在夜序區。
2036年10月1日的晚上，地球第一次與S-5世界重合。
重合地點，就在遙方市夜序區——以明安在母親的實驗室為中心，半徑約50米。整個重合時間不超過5分鐘。周邊上千平方米民居被毀，200餘人死亡，100餘人下落不明。
那時的人類還不知道，文明就此一腳踏入了倒計時。
那時的明安在同樣也什麼都不知道。第二天一睜眼，聽到管家機器人播報的新聞，她就奔到現場。
沒有看到熟悉的建築，也沒有看到熟悉的人，明安在只遠遠見到一排排看守的武警。警戒線後，是一片斷壁殘垣。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調查人員和扛著東西的運輸狗進進出出。簇擁在附近打聽情況的不止她一人，每個人都神情焦灼。他們得到的答案統一都是，目前什麼也不清楚，請耐心等候調查結果。
明安在試過偷偷翻進去，可還沒靠近就被抓起來。表情肅穆的藍制服把相同的問題翻來倒去地問，接著把她關了幾天就放走了。母親的手機開始是撥不通，後來變成了空號。
半年後，研究所在原址五公里外重建。她終於見到了一個熟人——所長沈歲山。這位她從小叫沈伯伯的人面色嚴肅地跟她說，母親非常非常忙，不能見她。明安在追問母親什麼時候能忙完。他說不能確定。
那一年明安在十六歲，念高一。此後兩年時間，她隔三差五就去新研究所。得到的答案從來沒改變過。
時間長了，她自己琢磨出一個結論：母親大概率死了，死在與S-5重合的那天。研究所故意隱瞞了這件事。
新的夜序物理研究所面積比原來大了兩倍。房子是青綠棕雜糅的迷彩色，猛一看感覺像是藏進了周圍的林子裡。研究所重建後，不僅研究人員幾乎不再外出，還多了警衛部隊的守衛和巡邏。
明安在估計，自己和李中原的影像已經通過萬維一體出現在了警衛部的監控屏幕上。而李中原的生平履歷，恐怕也列印出來，擺到了沈歲山的辦公桌上。
她站到了黑鐵大門前，展眼掃視裡面的建築，對門衛室說：「張爺爺，我是江如故教授的女兒明安在，請求與江教授見面。」
回答她的是玻璃屏上的虛擬門衛大爺，花白頭髮，彎著滿是褶子的一雙眼。
「您好！明安在女士。江如故教授正處於封閉工作期，暫不與外界會面。我會將您的到訪信息轉告江教授。您有什麼需要留言的嗎？」
「請您在三秒鐘內轉告她，我要結婚了。」明安在把胳膊搭在旁邊李中原的肩膀上，微微一笑，「她要是不見我，我明天就去登記了。」
李中原的臉剎那間紅了，也不知道是氣紅了還是激動紅了。但不管是哪樣，他沒有否認。
明安在嘴角微彎。
李中原自然不可能是她的男朋友。可小隊裡除了她，所有人出發前都是對著紅旗宣了誓的，任何情況下都要堅決完成任務。所以再不情願，他也得憋著。
況且事實已經證明，這招非常好用。這座直到2046年10月都沒向她打開大門的研究所，前兩次就是被她用這招簡簡單單地騙開了。
門衛大爺和前兩次一樣，說了句「請等待」後，就向研究所內走去——屏幕里的研究所。
大爺大約怕等待的人無聊，還貼心地給他們開了個小屏幕，放起了研究所的宣傳視頻。
「遙方市夜序物理研究所於2020年5月11日經遙方市官方批准成立，舉辦單位為遙方市……研究院下設量子精密測量、量子晶片、量子計算、量子材料、量子通信……開展量子工程示範應用和科技成果轉化，孵化量子領域企業和引進培育人才，推動量子產業發展形成體系。」
簡介里沒有一句話提到2036年10月以後發表的研究成果，仿佛夜序研究所所有的工作都停止在了那一天。
2036年10月1日本世界與S-5世界重合後，生物學家對事發地突然出現的多種生物殘骸進行了研究，發現大多數不與地球現存生物類目的吻合，除了少數表現出遠古大型生物的特徵。
這些生物怎麼來的，也沒人知道。有人說是天外來客，可現場沒有隕石撞擊的痕跡，沒有外星飛船闖入的痕跡。有人說是國內某個秘密實驗室的發明，在運送的途中甦醒逃離。可這些生物的體積根本沒有常規運輸的可能，更不用說悄無聲息地出現。
國內的生物學家查不出個究竟，後來被許可進入的國外生物學家也不明所以。就這麼研究來研究去，直到整整一年後，與S-5世界的重合第二次降臨——全球三千餘地，同步發生。
這回僅僅十天後，江如故實驗室率先發布震驚全世界的研究結果。
「氫的巴爾末線系偏移Δλ/λ≈ 3.7×10⁻¹²。所有譜線都往相同方向偏移同樣的比例，包括氫、氮、碳……樣本的原子和我們的不同。」
「經多次高精度光譜分析，確認樣本精細結構常數α為1/136.800，比我們的大0.17%。」
「……」
「基本可以肯定，該樣本不源於地球。可物理數據與地球具有高度相似性，推測樣本來自於地球的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與地球的重合機制以目前科學水平尚無法解釋，不排除再次發生的可能。」
「失蹤人口可能未在重合中死亡，而是進入了平行世界。」
以一個普通高一學生的物理水平，是不可能聽懂其中的學術名詞。可其他的明安在聽懂了。於是她得出第二個結論：母親掉入了平行世界。研究所故意隱瞞了這件事。
重合事件發生後，研究所所有的人都變得沉默又嚴肅。小時候她去所里找母親，倘若遇到母親正忙，沈伯伯或者母親的同事會熱情帶她去吃飯，叫食堂趙師傅給她單獨做個蝦仁蒸蛋，或者油炸火腿腸——撒上一點孜然粉，再刷上一點辣椒油，就沒有小孩不愛吃的。
現在門衛換成了AI，用的還是門衛張爺爺的外貌，可語氣里熱情有餘，親切全無。熟悉的笑容里透著一股塑料味。
這時，屏幕上的張爺爺回來了，「明安在女士，江教授讓我回覆你，『好的』。」
明安在傻眼了。
「什麼叫『好的』？我要結婚了！她都不看看我，不看看她未來的女婿長什麼樣嗎？」
張爺爺說：「明安在女士，江教授正在封閉工作中，暫不與外界會面。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張爺爺你把她叫出來！我知道她在裡面。她就在裡面看我！」
「張爺爺你把她叫出來！求求你了！」
「……」
「張爺爺，你再試一次！再試一次！」
屏幕上門衛大爺一次又一次往返。三個小時過去了，答案始終相同。
她突然住了口。
眼神里快要溢出來的懇切，眉宇間無處安放的焦躁，舉手投足中的惶然無措，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無蹤——仿佛演員被導演喊了「咔」，一鍵出戲，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