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化勁的眼睛
腳行的人走遠以後，許蘭貞仍站在門檻里。
她望著李見山：「你肯教我？」
「不肯。」
她的眼神冷了下去。
「先掃七天院子。」李見山又道，「七天以後，你若還不肯說真話，我不教。你若說了真話，我也未必教。」
「掃院子也算入門？」
「不算。」
「能管飯麼？」
許蘭貞看向李見山。
李見山重新展開報紙：「問她。」
沈幼韻望著院中第一個報名的人，又看了看空白的簿冊，咬牙道：「管一頓。」
許蘭貞拿起牆角的掃帚。
她低頭掃到那塊被鐵鞋砸裂的青磚時，沈幼韻最終把許蘭貞的名字寫在記名簿冊最末，只在後面添了兩個字：試留。
她可以掃院、吃一頓飯，卻不能叫師父，也不能學殺人的拳。
當天下午，黑色轎車停在沈館門外。
佐伯綾子推門進來時，沈幼韻正在藥爐旁熬藥。
她穿一身米白色洋裝，腰線收得極細，外面罩著醫生常穿的淺灰風衣。
捲髮壓在小巧的呢帽下，紅唇與院中陳舊的磚瓦顯得格格不入。
「李先生。」
她用中文叫人，字音比許多津門人還乾淨。
李見山沒有從藤椅上起來：「佐伯醫生今日不上班？」
「一個肺里有洞、連續三次失約的病人，值得我翹一次班。」
沈幼韻抬頭：「你是他的醫生？」
「主治醫師。」
佐伯綾子摘下手套，目光掃過院中裂開的青磚、折斷的扁擔，以及李見山袖口洗過仍未褪盡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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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目前唯一知道他還能活多久的人。」
藥爐里的水正好沸了。
沈幼韻手一抖，藥汁潑在爐沿。
李見山笑了笑：「日本醫生都喜歡嚇唬病人？」
「不。對於不聽話的病人，我們通常直接準備死亡證明。」
她先看了李見山的眼瞼，又讓他脫去上衣。
消瘦的胸背上有許多舊傷：刀口、槍傷、拳腳留下的暗青，還有兩處已經凹陷的肋骨。
沈幼韻十歲時見過那個桀驁少年，卻不知道十二年間，他究竟經歷過多少次生死。
佐伯綾子的指尖停在一處舊傷上：「這一刀從後向前，離肺只差半寸。」
「運氣好。」
「傷口避開要害，或許是運氣；傷成這樣還能活著，才不是。」
許蘭貞站在門邊，第一次真正看向李見山。
她來沈館是為了學殺人的拳，此刻才意識到，眼前這個病人也許比她見過的所有兇徒都更接近死亡。
佐伯綾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李見山下意識一翻腕。
那是擒拿中的小纏絲，只要對方手指發力，腕骨便會從虎口之間滑出去。
佐伯綾子五指卻隨之一松一緊，如水貼岸，竟又搭回他的寸關尺上。
李見山看了她一眼，「醫生號脈，也講聽勁？」
「病人會說謊，脈不會。所以要聽得仔細一些。」
佐伯綾子閉眼片刻：「脈象告訴我，你動過整勁。至於幾次——」
佐伯綾子看了一眼院門外停著的汽車，「你的院門口從來不缺眼睛。」
「可我是坐著動手的。」李見山辯解。
「肺不會因為你坐著便少出血。」
她鬆開手，從醫箱取出聽診器。
冰涼的金屬貼上李見山後背時，他壓著嗓子咳了兩聲。
「吸氣。」
「夠了。」
「我說夠了才算夠。」
李見山只能再吸一口。氣息到七分便斷，胸膛深處響起極輕的濕囉音。
佐伯綾子的眉梢終於沉了下來，「七天後的比斗取消。」
沈幼韻立刻問：「很嚴重？」
「他的右肺上葉有空洞，左肺也有病灶。平常人動拳靠筋骨，他動拳還要拿肺里的血換。」
許蘭貞握著掃帚站在遠處，一聲不吭。
沈幼韻問：「他究竟是什麼境界？」
佐伯綾子看向李見山：「你們中國武人把力分得很細。明勁練筋骨，出手有形有聲；暗勁由筋骨開合中送出，外面看不見，落在人身上卻能傷臟腑；至於化勁——」
她停了一下。
「明暗合一，收發由心。拳到三寸，想殺便殺，想留便留。」佐伯綾子抬起李見山的右手，指腹按過掌根和腕骨，「你昨日撥開那一腳，外人只看見手。真正先動的是腳底、腰胯和脊背。力走到掌上，已經換過三次。」
李見山看她：「日本醫生也懂中國拳？」
「我只懂傷。」佐伯綾子淡淡道，「一個人用什麼地方發力，那個地方就會留下痕跡。你的眼睛知道如何卸、如何發，這副身體卻已經跟不上了。」
她又在李見山胸口輕輕叩擊。
第一下聲音清，第二下發悶，第三下時李見山忍不住咳嗽，白手帕上很快滲出一點紅。
「看清楚了麼？」佐伯將手帕放在沈幼韻面前，「所謂化勁的境界救不了一副爛掉的肺。」
李見山道：「也未必。」
「你想拿神足館證明？」
「我只是去取一方印。」
佐伯望著他，忽然笑了：「病人通常怕死。你倒像怕死得不夠值錢。」
沈幼韻怔住：「他是化勁？」
「他有化勁的眼睛。」佐伯綾子將聽診器收回醫箱，「暗勁的身體，還有一副病人的肺。」
李見山淡淡道：「評價得很準。」
「所以你更該知道，七日後不是輸贏的問題。你若強行催動暗勁，神足館的人未必能殺你，你自己的肺會。」
沈幼韻問：「會怎樣？」
佐伯綾子卻不答，只是給李見山聽完胸音，又讓許蘭貞端來一盆清水。
她把一粒藥丸丟進去，藥衣緩緩化開。
「明勁像這粒藥落水，人人看得見響動。暗勁像藥性散開，水面平了，裡面卻已經變了。化勁不是第三種更大的力，而是知道藥散到了哪裡，也知道怎樣讓它停。」
許蘭貞聽得似懂非懂。沈幼韻卻看向李見山：「所以你從前到了化勁？」
「眼睛到了。」李見山答道，「這副身子沒有。」
佐伯綾子替他扣好衣領，手指停在最上面一顆紐扣上：「這才危險。一個人知道刀該落在哪裡，手裡卻只有一截快斷的竹片，他會本能地拿命補那一寸。」
佐伯綾子合上醫箱，平靜地望著沈幼韻。
「七日內動暗勁，他會死在河上。」
她望著李見山：「你肯教我？」
「不肯。」
她的眼神冷了下去。
「先掃七天院子。」李見山又道，「七天以後，你若還不肯說真話，我不教。你若說了真話，我也未必教。」
「掃院子也算入門？」
「不算。」
「能管飯麼？」
許蘭貞看向李見山。
李見山重新展開報紙：「問她。」
沈幼韻望著院中第一個報名的人，又看了看空白的簿冊，咬牙道：「管一頓。」
許蘭貞拿起牆角的掃帚。
她低頭掃到那塊被鐵鞋砸裂的青磚時，沈幼韻最終把許蘭貞的名字寫在記名簿冊最末，只在後面添了兩個字：試留。
她可以掃院、吃一頓飯，卻不能叫師父，也不能學殺人的拳。
當天下午，黑色轎車停在沈館門外。
佐伯綾子推門進來時，沈幼韻正在藥爐旁熬藥。
她穿一身米白色洋裝，腰線收得極細，外面罩著醫生常穿的淺灰風衣。
捲髮壓在小巧的呢帽下，紅唇與院中陳舊的磚瓦顯得格格不入。
「李先生。」
她用中文叫人，字音比許多津門人還乾淨。
李見山沒有從藤椅上起來：「佐伯醫生今日不上班？」
「一個肺里有洞、連續三次失約的病人，值得我翹一次班。」
沈幼韻抬頭：「你是他的醫生？」
「主治醫師。」
佐伯綾子摘下手套，目光掃過院中裂開的青磚、折斷的扁擔，以及李見山袖口洗過仍未褪盡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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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目前唯一知道他還能活多久的人。」
藥爐里的水正好沸了。
沈幼韻手一抖，藥汁潑在爐沿。
李見山笑了笑：「日本醫生都喜歡嚇唬病人？」
「不。對於不聽話的病人，我們通常直接準備死亡證明。」
她先看了李見山的眼瞼，又讓他脫去上衣。
消瘦的胸背上有許多舊傷：刀口、槍傷、拳腳留下的暗青，還有兩處已經凹陷的肋骨。
沈幼韻十歲時見過那個桀驁少年，卻不知道十二年間，他究竟經歷過多少次生死。
佐伯綾子的指尖停在一處舊傷上：「這一刀從後向前，離肺只差半寸。」
「運氣好。」
「傷口避開要害，或許是運氣；傷成這樣還能活著，才不是。」
許蘭貞站在門邊，第一次真正看向李見山。
她來沈館是為了學殺人的拳，此刻才意識到，眼前這個病人也許比她見過的所有兇徒都更接近死亡。
佐伯綾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李見山下意識一翻腕。
那是擒拿中的小纏絲，只要對方手指發力，腕骨便會從虎口之間滑出去。
佐伯綾子五指卻隨之一松一緊，如水貼岸，竟又搭回他的寸關尺上。
李見山看了她一眼，「醫生號脈，也講聽勁？」
「病人會說謊，脈不會。所以要聽得仔細一些。」
佐伯綾子閉眼片刻：「脈象告訴我，你動過整勁。至於幾次——」
佐伯綾子看了一眼院門外停著的汽車，「你的院門口從來不缺眼睛。」
「可我是坐著動手的。」李見山辯解。
「肺不會因為你坐著便少出血。」
她鬆開手，從醫箱取出聽診器。
冰涼的金屬貼上李見山後背時，他壓著嗓子咳了兩聲。
「吸氣。」
「夠了。」
「我說夠了才算夠。」
李見山只能再吸一口。氣息到七分便斷，胸膛深處響起極輕的濕囉音。
佐伯綾子的眉梢終於沉了下來，「七天後的比斗取消。」
沈幼韻立刻問：「很嚴重？」
「他的右肺上葉有空洞，左肺也有病灶。平常人動拳靠筋骨，他動拳還要拿肺里的血換。」
許蘭貞握著掃帚站在遠處，一聲不吭。
沈幼韻問：「他究竟是什麼境界？」
佐伯綾子看向李見山：「你們中國武人把力分得很細。明勁練筋骨，出手有形有聲；暗勁由筋骨開合中送出，外面看不見，落在人身上卻能傷臟腑；至於化勁——」
她停了一下。
「明暗合一，收發由心。拳到三寸，想殺便殺，想留便留。」佐伯綾子抬起李見山的右手，指腹按過掌根和腕骨，「你昨日撥開那一腳，外人只看見手。真正先動的是腳底、腰胯和脊背。力走到掌上，已經換過三次。」
李見山看她：「日本醫生也懂中國拳？」
「我只懂傷。」佐伯綾子淡淡道，「一個人用什麼地方發力，那個地方就會留下痕跡。你的眼睛知道如何卸、如何發，這副身體卻已經跟不上了。」
她又在李見山胸口輕輕叩擊。
第一下聲音清，第二下發悶，第三下時李見山忍不住咳嗽，白手帕上很快滲出一點紅。
「看清楚了麼？」佐伯將手帕放在沈幼韻面前，「所謂化勁的境界救不了一副爛掉的肺。」
李見山道：「也未必。」
「你想拿神足館證明？」
「我只是去取一方印。」
佐伯望著他，忽然笑了：「病人通常怕死。你倒像怕死得不夠值錢。」
沈幼韻怔住：「他是化勁？」
「他有化勁的眼睛。」佐伯綾子將聽診器收回醫箱，「暗勁的身體，還有一副病人的肺。」
李見山淡淡道：「評價得很準。」
「所以你更該知道，七日後不是輸贏的問題。你若強行催動暗勁，神足館的人未必能殺你，你自己的肺會。」
沈幼韻問：「會怎樣？」
佐伯綾子卻不答，只是給李見山聽完胸音，又讓許蘭貞端來一盆清水。
她把一粒藥丸丟進去，藥衣緩緩化開。
「明勁像這粒藥落水，人人看得見響動。暗勁像藥性散開，水面平了，裡面卻已經變了。化勁不是第三種更大的力，而是知道藥散到了哪裡，也知道怎樣讓它停。」
許蘭貞聽得似懂非懂。沈幼韻卻看向李見山：「所以你從前到了化勁？」
「眼睛到了。」李見山答道，「這副身子沒有。」
佐伯綾子替他扣好衣領，手指停在最上面一顆紐扣上：「這才危險。一個人知道刀該落在哪裡，手裡卻只有一截快斷的竹片，他會本能地拿命補那一寸。」
佐伯綾子合上醫箱，平靜地望著沈幼韻。
「七日內動暗勁，他會死在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