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七塊浮板
黑色轎車駛出巷口。
沈幼韻沉默許久，才問：「她為什麼對拳勁也這樣熟？」
「她知道的恐怕比我想的多。」
「那你還讓她替你治病？」
「日本醫院有津門最好的照影機。」李見山拿起藥瓶看了一眼，「她想從我身上找答案，我想從她手裡多活幾天，很公平。」
接下來的幾日，沈幼韻補屋瓦、算藥錢，許蘭貞頂著茶碗掃院。
李見山偶爾糾正一句膝蓋或脊背，更多時候仍像個來沈家借住的病人。
這一夜，沈幼韻熄了前院的燈。
許蘭貞也沒有走。
她頭頂茶碗，從院東掃到院西。
最初十步便掉一次，到第十九次時，終於能走過半座院子。
「腰太硬。」李見山隔著窗戶說。
「你不是不教我？」
「我在教你別摔碎沈家的碗。」
許蘭貞沒再說話，膝蓋卻依言鬆了半寸。
下一趟，茶水果然沒有灑。
沈幼韻坐在燈下補帳，她給李見山買藥花了三塊六角，修屋頂花去五塊，武館還沒收一個正式弟子，帳上已經只剩十塊銀元。
「如果贏了，真會有人來麼？」
「會。」
「如果他們只想學兩招去街頭逞凶呢？」
「那便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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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女人來學呢？」
李見山看向許蘭貞：「館是你的，規矩也該由你決定。守著死人的規矩，最後只會剩一座空屋。」
沈幼韻低頭看著報名簿，許久沒有回答。
帳算完時已近子夜，李見山卻沒有睡。
這些木板是沈幼韻下午從木料行賒來的。
李見山親自挑了七塊，每塊軟硬、長短、彎曲都不同，再讓許蘭貞把圓木墊在下面。
第一次踏板，他在第三塊上失去平衡。
許蘭貞伸手要扶，被他一掌按回去。
第五次，他走到第四塊；第十二次，木板從腳下飛出，撞碎藥爐；第二十次，他已經能不藉手臂保持平衡，胸口的咳聲卻越來越重。
沈幼韻把新熬的藥放在廊下：「夠了。」
「還差一步。」
「佐伯醫生說你不能動暗勁。」
「我現在練的是腳。」
「你的肺分得清手和腳？」
李見山難得沒有答上來。
他站在後院一方窄地上，腳下鋪著七塊長短不一的木板。
每一塊板下都墊著圓木，踩上去便搖擺不定。
他閉上眼，腦海中那枚廖門館印緩緩轉動。
【八極·闖步頂心肘。】
闖步不是跑。
是把整個人的重量在一瞬間交給前腳，再在腳落地以前，把這份重量撞進對方身體。
李見山踏上第一塊木板。
板身猛地一翹。
他肩沉、胯墜、肘尖前送。
砰！
院牆上的一盞舊燈無風自晃。
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身形卻越來越穩。
到了第七塊木板，李見山忽然轉身，肘尖停在一片飄落的枯葉前。
只差半寸。
枯葉沒有碎。
他卻猛地彎下腰，一口血落在木板上。
【剩餘命火：一百七十六日。】
牆外，沈幼韻端著藥碗站了許久。
許蘭貞的七日試留從挑水開始，她一次挑兩桶，肩不晃，腳卻總習慣貼牆走。
李見山讓她改走院子正中，她走了三遍，背後仍像長著一雙眼。
「有人追過你？」沈幼韻問。
許蘭貞只說：「在煤棧，走正中容易挨鞭子。」
李見山沒有拆穿，他把七塊浮板重新排開，讓她每天換一次間距。
訓練的不是固定步數，而是落腳之前判斷木板吃水的輕重。
第五日，許蘭貞故意把第三塊板翻了面。
李見山走到板前忽然停住：「釘頭朝上。你想試我的眼，還是想看我流血？」
許蘭貞低下頭。
「想留下，就少耍聰明。」
沈幼韻把李見山咳血的帕子奪下來時，上面的血已經由鮮紅轉暗。
她要去叫佐伯，李見山卻先用竹杖挑亂七塊板的位置。
「再來一遍。」
「你還要練？」
李見山不答，頂心肘給了他一條路，不代表這副身子走得動。
廖門館印此時默默浮現在他意識深處，這個留影帶給他的不是整套拳譜，而是一段貼身發勁的經驗。
腳如何吃地，胯如何送肩，肘如何在一尺之內撞開對手。
普通人得了只會覺得玄奧，而李見山有化勁眼界，可以將那段經驗拆開重組。
可每重組一次，病肺都要承受一次他當前身體不配承受的開合。
他踏上第一塊板，沒有發勁，只走。
走到第七遍時，水面終於只剩細紋。
許蘭貞忽然問：「你明知會死，為什麼還替沈家打？」
李見山沒有回頭：「因為不打，死得更快。」
當夜沈幼韻守在廊下，不許李見山再碰木樁。
兩人隔著一張藥桌吃飯，許蘭貞只盛了兩碗粥，第三碗按佐伯的方子熬得更稀。
「你從前在金陵，也這樣不聽醫囑？」沈幼韻問。
「從前沒人敢管。」
「那我爹呢？」
李見山用筷子撥開藥渣：「他只管我練不練拳，不管我活不活。」
沈幼韻想從這句話里聽出怨氣，卻什麼也沒有聽見。
這個人提起叛門和舊師，總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越想知道十二年前發生過什麼，李見山便越沉默。
沈幼韻把藥碗推到他面前：「你若死在河上，別人記住的是病虎，不是沈心武。」
李見山喝完最後一口藥：「所以我得活著把印拿回來。」
他擱下筷子，起身走到廊下木樁前，忽然以肩一撞。
那是廖門八極的架子，木樁只響了一聲，他卻扶住牆，咳出一口鮮血。
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木響。
許蘭貞放下碗追出去，只看見一道鞋底沾著河泥的腳印。
腳印在後牆下忽然消失，牆頭卻留著一小片黑色鞋膠。
那不是碼頭腳夫穿得起的東西，許蘭貞把鞋膠攥進掌心。
夜深以後，李見山獨自從抽屜里取出沈館的館帖。
廖海山那日已經把銅章帶走，留在館帖上的，只有一方朱紅色的印痕。
可天樞收錄的，本就不是那枚銅章。
而是廖門之主落印之時，對沈館、對李見山發自內心的認可，以及這份認可背後承載的武道傳承。
李見山指腹輕觸紙上印痕，心念隨之一沉。
眼前光影變幻。
一道人影再次立於八根木樁之間，肩沉、肘墜，腳下只進半步，勁力便從脊柱節節貫出。
木樁沒有折斷，只在拳鋒落下的一瞬，發出一聲低沉悶響。
片刻之後，埋在地下的樁根才開始輕輕震動。
這不是一套完整的八極拳架。
只是廖門歷代拳師在無數次靠樁、撞柱和生死過手中，反覆驗證出來的一段發勁經驗。
李見山可以一遍遍回顧，也能看懂其中的拳理。
卻不能讓這具殘破的身體憑空掌握，更不能讓病肺替自己承受發勁時的震盪。
天資越高，看得越清楚。
看得越清楚，便越知道自己距離那一步有多近。
也越知道，強行跨過去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眼下這份傳承，對他而言既是登天的階梯，也是貼在命火上的催命符。
沈幼韻端著新熬的藥走到房門外，最終沒有進去，只將藥碗放在門邊。
藥碗旁邊，是從門縫下緩緩漫出來的一線鮮紅。
沈幼韻沉默許久，才問：「她為什麼對拳勁也這樣熟？」
「她知道的恐怕比我想的多。」
「那你還讓她替你治病？」
「日本醫院有津門最好的照影機。」李見山拿起藥瓶看了一眼，「她想從我身上找答案，我想從她手裡多活幾天，很公平。」
接下來的幾日，沈幼韻補屋瓦、算藥錢，許蘭貞頂著茶碗掃院。
李見山偶爾糾正一句膝蓋或脊背，更多時候仍像個來沈家借住的病人。
這一夜，沈幼韻熄了前院的燈。
許蘭貞也沒有走。
她頭頂茶碗，從院東掃到院西。
最初十步便掉一次，到第十九次時，終於能走過半座院子。
「腰太硬。」李見山隔著窗戶說。
「你不是不教我？」
「我在教你別摔碎沈家的碗。」
許蘭貞沒再說話，膝蓋卻依言鬆了半寸。
下一趟，茶水果然沒有灑。
沈幼韻坐在燈下補帳，她給李見山買藥花了三塊六角，修屋頂花去五塊，武館還沒收一個正式弟子，帳上已經只剩十塊銀元。
「如果贏了，真會有人來麼？」
「會。」
「如果他們只想學兩招去街頭逞凶呢？」
「那便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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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女人來學呢？」
李見山看向許蘭貞：「館是你的，規矩也該由你決定。守著死人的規矩，最後只會剩一座空屋。」
沈幼韻低頭看著報名簿，許久沒有回答。
帳算完時已近子夜，李見山卻沒有睡。
這些木板是沈幼韻下午從木料行賒來的。
李見山親自挑了七塊，每塊軟硬、長短、彎曲都不同，再讓許蘭貞把圓木墊在下面。
第一次踏板，他在第三塊上失去平衡。
許蘭貞伸手要扶，被他一掌按回去。
第五次，他走到第四塊；第十二次，木板從腳下飛出，撞碎藥爐；第二十次，他已經能不藉手臂保持平衡，胸口的咳聲卻越來越重。
沈幼韻把新熬的藥放在廊下：「夠了。」
「還差一步。」
「佐伯醫生說你不能動暗勁。」
「我現在練的是腳。」
「你的肺分得清手和腳？」
李見山難得沒有答上來。
他站在後院一方窄地上，腳下鋪著七塊長短不一的木板。
每一塊板下都墊著圓木，踩上去便搖擺不定。
他閉上眼，腦海中那枚廖門館印緩緩轉動。
【八極·闖步頂心肘。】
闖步不是跑。
是把整個人的重量在一瞬間交給前腳，再在腳落地以前，把這份重量撞進對方身體。
李見山踏上第一塊木板。
板身猛地一翹。
他肩沉、胯墜、肘尖前送。
砰！
院牆上的一盞舊燈無風自晃。
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身形卻越來越穩。
到了第七塊木板，李見山忽然轉身，肘尖停在一片飄落的枯葉前。
只差半寸。
枯葉沒有碎。
他卻猛地彎下腰，一口血落在木板上。
【剩餘命火：一百七十六日。】
牆外，沈幼韻端著藥碗站了許久。
許蘭貞的七日試留從挑水開始，她一次挑兩桶，肩不晃，腳卻總習慣貼牆走。
李見山讓她改走院子正中，她走了三遍，背後仍像長著一雙眼。
「有人追過你？」沈幼韻問。
許蘭貞只說：「在煤棧，走正中容易挨鞭子。」
李見山沒有拆穿，他把七塊浮板重新排開，讓她每天換一次間距。
訓練的不是固定步數，而是落腳之前判斷木板吃水的輕重。
第五日，許蘭貞故意把第三塊板翻了面。
李見山走到板前忽然停住：「釘頭朝上。你想試我的眼，還是想看我流血？」
許蘭貞低下頭。
「想留下，就少耍聰明。」
沈幼韻把李見山咳血的帕子奪下來時，上面的血已經由鮮紅轉暗。
她要去叫佐伯，李見山卻先用竹杖挑亂七塊板的位置。
「再來一遍。」
「你還要練？」
李見山不答，頂心肘給了他一條路，不代表這副身子走得動。
廖門館印此時默默浮現在他意識深處，這個留影帶給他的不是整套拳譜，而是一段貼身發勁的經驗。
腳如何吃地，胯如何送肩，肘如何在一尺之內撞開對手。
普通人得了只會覺得玄奧，而李見山有化勁眼界，可以將那段經驗拆開重組。
可每重組一次，病肺都要承受一次他當前身體不配承受的開合。
他踏上第一塊板，沒有發勁，只走。
走到第七遍時，水面終於只剩細紋。
許蘭貞忽然問：「你明知會死，為什麼還替沈家打？」
李見山沒有回頭：「因為不打，死得更快。」
當夜沈幼韻守在廊下，不許李見山再碰木樁。
兩人隔著一張藥桌吃飯，許蘭貞只盛了兩碗粥，第三碗按佐伯的方子熬得更稀。
「你從前在金陵，也這樣不聽醫囑？」沈幼韻問。
「從前沒人敢管。」
「那我爹呢？」
李見山用筷子撥開藥渣：「他只管我練不練拳，不管我活不活。」
沈幼韻想從這句話里聽出怨氣，卻什麼也沒有聽見。
這個人提起叛門和舊師，總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越想知道十二年前發生過什麼，李見山便越沉默。
沈幼韻把藥碗推到他面前：「你若死在河上，別人記住的是病虎，不是沈心武。」
李見山喝完最後一口藥：「所以我得活著把印拿回來。」
他擱下筷子，起身走到廊下木樁前，忽然以肩一撞。
那是廖門八極的架子，木樁只響了一聲，他卻扶住牆，咳出一口鮮血。
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木響。
許蘭貞放下碗追出去，只看見一道鞋底沾著河泥的腳印。
腳印在後牆下忽然消失，牆頭卻留著一小片黑色鞋膠。
那不是碼頭腳夫穿得起的東西，許蘭貞把鞋膠攥進掌心。
夜深以後，李見山獨自從抽屜里取出沈館的館帖。
廖海山那日已經把銅章帶走，留在館帖上的，只有一方朱紅色的印痕。
可天樞收錄的，本就不是那枚銅章。
而是廖門之主落印之時，對沈館、對李見山發自內心的認可，以及這份認可背後承載的武道傳承。
李見山指腹輕觸紙上印痕，心念隨之一沉。
眼前光影變幻。
一道人影再次立於八根木樁之間，肩沉、肘墜，腳下只進半步，勁力便從脊柱節節貫出。
木樁沒有折斷，只在拳鋒落下的一瞬，發出一聲低沉悶響。
片刻之後，埋在地下的樁根才開始輕輕震動。
這不是一套完整的八極拳架。
只是廖門歷代拳師在無數次靠樁、撞柱和生死過手中，反覆驗證出來的一段發勁經驗。
李見山可以一遍遍回顧，也能看懂其中的拳理。
卻不能讓這具殘破的身體憑空掌握，更不能讓病肺替自己承受發勁時的震盪。
天資越高，看得越清楚。
看得越清楚，便越知道自己距離那一步有多近。
也越知道，強行跨過去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眼下這份傳承，對他而言既是登天的階梯，也是貼在命火上的催命符。
沈幼韻端著新熬的藥走到房門外，最終沒有進去，只將藥碗放在門邊。
藥碗旁邊，是從門縫下緩緩漫出來的一線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