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賠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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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約當天,賭檔給李見山開出的盤口是一賠五。

  這賠率算不得高。

  沈家雖然敗落了,李見山卻還有一個「百家棄徒」的名聲。

  何況他在沈館門前接住鐵鞋,逼廖海山親自蓋印。

  真正懂拳的人都知道,這頭病虎即便只剩半條命,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病貓。

  到了第三日,神足館把七名守船弟子帶到六碼頭亮腿。

  消息一早便傳遍了海河兩岸。

  午時不到,六碼頭附近已經擠滿看熱鬧的人。

  腳夫、船工、商號夥計圍成里三層外三層,連附近茶館都把桌椅搬到了街上。

  神足館沒有搭台。

  六碼頭本身就是他們的台。

  第一名弟子從水裡撈出一塊濕透的榆木板,橫架在兩隻石墩上。

  他後退三步,忽然搶身而上,一腳劈在木板中央。

  只聽咔嚓一聲。

  水珠飛濺,三寸厚的濕木從中斷開。

  第二人更加乾脆。

  他走到一隻百斤麻包旁邊,腳尖探進麻繩,腳背向上一繃。

  那隻兩個腳夫才能扛動的麻包竟然離地而起,在半空轉了半圈,穩穩落上板車。

  圍觀腳夫轟然叫好。

  到了第七人出場,河面上已經橫起兩條貨船。

  兩船之間沒有搭板,只斜架了一根油滑的長竹篙。

  那名神足館弟子縱身踏上竹篙,竹身被壓得向下一沉,幾乎貼近水面。

  他雙臂不張,腰身不晃,只憑兩隻腳在竹篙上交替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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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船隨浪起伏,竹篙也跟著左右擺動。

  那人卻像踩著一條平地上的白線,從一條船走到另一條船,落地時甚至還有餘力轉身抱拳。

  滿碼頭的叫好聲,幾乎蓋過了河水。

  當天傍晚,李見山過河的盤口升到一賠八。

  第五日,《益世報》把沈家與神足館的約斗寫上了頭版。

  報館不知從哪裡翻出了十二年前的舊事,寫李見山出身沈門形意,後來偷學八極、私窺南拳,最終被逐出金陵。

  至於他為什麼叛門、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文章一概不提。

  編輯只替他起了一個足夠醒目的名號。

  ——百家棄徒。

  四個字印得比文章標題還大。

  報童沿街叫賣,不到半日,天津衛大大小小的茶館裡便都知道:七日之後,一個身患肺病的南方棄徒,要替沈家走「戳腳不過河」。

  盤口隨即升到一賠十二。

  到了第六日,事情又變了。

  一張日本醫院開出的診斷箋,不知經過誰的手,流進了東馬路的茶館。

  診斷箋上寫得清清楚楚:

  肺部空洞,反覆出血,禁止劇烈活動。

  紙上不僅有醫院印章,還有主治醫師佐伯綾子的簽名。

  有人不信,專程跑到醫院打聽。

  當天傍晚,又有人親眼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沈館門外,從車上下來的,正是那名日本女醫生。

  這下再沒有人懷疑。

  一個連走路都可能咳血的人,要在七條起伏不定的貨船上,連斗七名神足館弟子。

  這哪裡是比武?

  分明是送命。

  天黑以前,賭檔夥計擦掉木牌上的數字,重新寫下四個大字:

  過河,二十倍。

  整條街都在押李見山落水。

  賭檔就設在沈館所在的巷口,背後站著六碼頭腳行。

  盤口夥計收錢收到手軟,桌上的銅錢、銀角堆成小山,仿佛河戰還沒有開始,神足館便已經贏了。

  許蘭貞站在人群外看了一陣,忽然解開腰間的小布包。

  包里沒有整塊銀元,儘是她在煤棧做工攢下的銅元和銀角。

  倒在桌上時叮叮噹噹,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夥計皺起眉頭。

  「這麼碎,怎麼收?」

  「一枚一枚數。」

  許蘭貞把銅元向前一推。

  「我在煤棧三個月,也是這樣一枚一枚掙的。」

  夥計數了兩遍。

  總共兩塊三角。

  「全押?」

  「全押李見山過河。」

  夥計抬頭打量她:「姑娘,一賠二十看著多,可銀子扔進水裡,連個響都未必聽得見。」

  許蘭貞道:「他若掉進河裡,我也聽不見。」

  「輸光以後吃什麼?」

  「贏了再吃。」

  夥計咧嘴一笑,低頭給她寫票。

  沈幼韻便站在不遠處。

  她看見許蘭貞押錢,卻沒有阻止,也沒有跟著下注。

  沈館帳上只剩十二塊現洋。

  其中五塊要買藥,三塊要買米,剩下的還得修補院牆、添置鋪蓋。

  她可以相信李見山,卻不能拿整座武館最後的活命錢,去賭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館主不能是賭徒,越到無人可信的時候,她越得替館裡留一條退路。

  「你不押?」李見山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

  「押你贏,是我信你。」

  沈幼韻望著賭檔前擁擠的人群。

  「留下這十二塊,是我不能只信你。」

  李見山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許蘭貞拿著票據走回來,小心折好,塞進貼身的衣襟。

  「若贏了,一半交束脩。」

  沈幼韻問:「另一半呢?」

  「買肉。」

  她說得認真:「你們兩個都太瘦。」

  沈幼韻怔了怔,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聲還沒落下,人群忽然向兩旁分開。

  廖海山來了。

  他穿著一身舊短褂,肩頭搭著菸袋,身後沒有帶弟子。

  走到盤口前,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百元銀票,壓在寫著「一賠二十」的木牌下面。

  「一百。」

  「押李見山過河。」

  盤口夥計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一百銀元,若按一賠二十結算,賭檔便要賠出兩千。整個六碼頭的腳夫一個月都掙不出這麼多錢。

  「廖師傅。」夥計賠笑道,「小注才是一賠二十,每人最多押五塊。超過五塊,只能按一賠五結算。」

  「可以。」

  廖海山連眼皮都沒有抬。

  夥計反而愣住了,圍觀者也漸漸安靜下來。

  廖海山不是來貪二十倍賠率的,他只是在用這一百銀元告訴所有人——這場人人看衰的河戰,他押李見山贏。

  夥計不敢接票:「一百也太多了,我做不了主。」

  廖海山點燃煙鍋,慢悠悠吸了一口。

  「那就回去告訴你們把頭。」

  「沒本錢,別開莊。」

  周圍轟然炸開。

  方才還在押李見山落水的人紛紛回頭,有人開始後悔,有人追著打聽廖海山和李見山究竟是什麼關係,還有幾個懂拳的乾脆擠到桌前,也要拿五塊銀元押李見山過河。

  盤口夥計額頭冒汗,連忙把「小注至多五塊」的木牌又向前挪了挪。

  他們敢開一賠二十,是因為韓慶送來了二百塊現洋,替賭檔補足賠帳。

  他們想用這個賠率誘人押李見山,卻不敢真讓懂拳的人下重注。

  消息傳到茶樓時,韓慶正在二樓喝茶。

  他隔著窗戶看見廖海山的一百元銀票,臉色陰沉下來。

  「接。」

  他折斷手裡的竹籤。

  「按一賠五接。」

  身旁的腳行管事低聲道:「若姓李的真過去了……」

  「他過不去。」

  韓慶看向海河,嘴角慢慢扯開。

  「明日她們輸的,不只是銀子。」

  當晚,沈館後院鋪開了七塊長短不一的木板。

  每塊木板下面都墊著圓木,只要腳步稍重,板面便會立刻傾斜。

  李見山沒有練拳,也沒有完整走肘,只反覆練著同一步。

  前腳送出,後腳催身。

  肩胯在木板傾斜以前搶進中線。

  第一遍,他踩翻第三塊板。

  第十遍,他走到第五塊。

  第二十一遍,圓木突然向外滾出,李見山腳下落空,肩膀重重撞在院牆上。

  許蘭貞下意識便要上前。

  沈幼韻攔住了她。

  「讓他自己起來。」

  李見山扶牆站穩,閉目回想片刻,又退回第一塊木板之前。

  第三十七遍,他終於踏過全部七塊。

  最後一步落下,身體驟然前沖。直到指尖離院牆只剩半寸,他才將所有去勢硬生生收住。

  七塊木板在身後依次搖晃。

  沒有一塊翻倒。

  一滴血卻從他唇角落下,正落在腳背上。

  沈幼韻端著藥碗站在門邊。

  「明日不許再練。」

  李見山接過藥,仰頭一口喝盡。

  「明日不練。」

  他用拇指抹掉嘴角的血。

  「明日打。」

  沈幼韻沒有走。

  她等他回房以後,將七塊木板逐一翻過來檢查。

  第三塊板有新裂,第二塊沾著泥,唯獨第四塊板的底部,多出了一條極細的鋸痕。

  不是李見山踩出來的。

  有人趁他們不注意,動過後院裡的木板。

  與此同時,佐伯綾子也看見了那張刊登病情的報紙。

  她坐在汽車后座,將報紙折成四方,收進手袋。

  「醫院裡能接觸李先生病歷的人,一共有幾個?」她問。

  前排的助手答道:「醫生、護士、檔案室,還有領事館衛生處的人。」

  「去查。」

  「醫院還是報館?」

  佐伯綾子望著車窗外那塊寫著「一賠二十」的木牌。

  「先去報館。」

  「我要那名線人的原稿。」

  汽車駛離以後,一個報童跑進沈館,把一封沒有落款的信交給許蘭貞。

  信紙上沒有字。

  只畫著七塊橫在河船之間的跳板。

  第四塊板下,多了一道細細的墨線。

  李見山看了一會兒,將信紙湊到油燈上。

  火苗舔過紙角,慢慢燒到第四塊跳板。

  【剩餘命火:一百七十三日。】

  「有人怕我過河。」

  李見山看著那道墨線蜷縮成灰。

  沈幼韻道:「所以鋸斷第四塊板?」

  「不。」

  李見山抬起眼。

  「他怕的是我活著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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