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戳腳不過河
六碼頭從來沒有這樣熱鬧過。
七條貨船首尾錯開，橫在灰黃色的海河上。
船與船之間各搭一塊尺余寬的跳板，水浪一頂，木板便上下起伏。
臨河酒樓的窗位一早賣空，岸上擠滿腳夫、茶商、報記者、巡警，還有十九家武館派來的眼睛。賭檔把「一賠二十」的木牌豎在最高處，白底黑字，隔著半條河也看得清。
見證席正中坐著韓守誠。
他從開鑼前便在這裡，膝上橫著烏木拐杖。
七日前立約時，他親口承諾：過河由弟子守船，館主不指點、不出手。
河上勝負落定之前，他只是一名押印人。
韓守誠身後站著七名守船弟子，最小的練了四年，最長的跟了他十八年。
「今日守的是神足館的門，不是你們自己的臉。」
韓守誠用拐杖點了點地面。
「輸了便認，落水便退。誰敢追船，誰敢壞約，我先廢誰的腿。」
韓慶站在第一條船頭，臉色有些難看。
他今日沒有穿問門時那隻借來的鐵鞋，只在腳踝纏了三層白布。
廖海山當眾檢查榆木匣。七日前驗過的神足館鎮山印仍在匣中，兩道封條完好，沈家、神足館和見證人的三方騎縫印一處未破。
「今日不再開匣驗印，只看封條。」
廖海山把木匣放回桌上。
「兩家可認？」
「認。」李見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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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慶隔河答道：「認！」
沈幼韻抱著舊匾站在見證席後，她已經逐一檢查過救生繩、藥箱和兩條救生小船。
她不會拳，能做的只有把每一條規矩釘死。
許蘭貞沒有隨館資格，只能擠在腳夫中間。
她掌心攥著一張賭票，是自己的兩塊三角。
更遠處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佐伯綾子放下車窗，她沒有帶望遠鏡，手邊只放著一隻醫箱。
李見山從人群中走出來，脫下寬大的白褂，遞給沈幼韻。
河風吹動單衣，病人的肩背薄得幾乎撐不起布料。
岸上先響起一陣鬨笑。
十九館中真正懂拳的人卻盯住了他的腳。
上身可以病，落腳的根卻沒有半點浮。
廖海山舉起銅鑼槌。
「開河！」
南北兩岸的喝彩同時停了，所有目光聚向第一塊跳板。
鑼聲一響，第一條船上的韓慶已經踢向跳板。
船身橫擺，尺寬木板像活蛇一樣從李見山腳底抽走。
韓慶搶到板頭，右腳由下向上，直挑他的下頜。
戳腳講究手是兩扇門，全憑腳打人。
腳尖能點襠、截脛、挑頜，腿出不過膝，一寸比一寸毒。
李見山左腳不退，右腳只向內一扣，身體縮成一束。
韓慶的鞋尖擦著下巴掠過。
形意十二形，雞行。
雞行最善在窄處爭步。
李見山一步奪進，肩頭貼上韓慶胸口，右掌在對方肋下輕輕一按。
船板恰在此刻沉到最低。
韓慶像踩空台階，整個人橫著跌回船艙。
「第一船，過！」
沈幼韻在約書第一行落下一點硃砂。
她準備了七點硃砂，每過一船便點一個。
第一點落下時，筆尖仍穩，只有離得最近的廖海山看見，她左手把舊匾抱得更緊了。
岸上的笑聲戛然而止。
「雞形爭步。」有人低聲道。
廖海山搖了搖頭：「不止。他把水勢也算進去了。」
第二船的矮壯漢子連出兩腿，鞋底如短斧劈向李見山膝彎。
李見山前腳趟、後腳催，脊背起伏如一條浮出水面的鱷。
兩腿擦膝而過，他的拳鋒已經停在對方咽喉前。
形意，鼉形。
矮壯漢子臉色發青，抱拳退入船艙。
第三船用的是連環鴛鴦腿。
守船人先踢板，不踢人。
腳跟連點三下，跳板被踩出三種不同的起伏。
李見山若按第一下的節奏落腳，第二下便會把他送入水中；若等第二下，第三腳正好截住小腿。
神足館在碼頭吃飯，練的從來不是平地上擺給人看的腿。
李見山看了兩輪，沒有急著上。
他忽然伸手，把纜繩向自己一側拉了半尺。
兩船距離一變，守船人的第三腳便慢了一瞬。
「他動繩！」韓慶喝道。
沈幼韻立即翻開約書：「繩不算兵器，也沒寫不許碰。」
韓慶被堵得說不出話。
這七日她把約書背得比拳譜還熟，李見山在河上爭半步，她就在岸上替他守住那半步的規矩。
守船人第三次踩板，李見山才借繩進身，以蛇撥草從兩腿之間穿過。
直到他踩上第三條船頭，兩岸才轟然叫好。
韓守誠握著拐杖的五指一點點收緊。
李見山沒有用戳腳，也沒有催暗勁。
他只用形意最普通的幾種架子，便連過三船。
第四條跳板到了。
前三船已經讓兩岸改了口風。
起初眾人叫他「病癆鬼」，此刻腳夫中卻有人第一次喊出「李師傅」。
聲音很快被河風吹散，沈幼韻仍聽見了。
沈家的門還沒真正招到徒弟，教頭的稱呼卻先在河上掙了回來。
李見山沒有立刻落腳，他閉了一下眼。
船腹撞水，纜繩繃緊，木板摩擦。
七條船各有聲音，面前這塊板卻比其他木板輕了一線，像中間已經空了。
他把原本落向板心的腳，悄然挪向釘頭。
那裡最硬，也最接近僅存的木筋。
第一船上的韓慶，笑意忽然僵了一瞬。
他的反應沒有逃過三個人的眼睛。
廖海山眯起眼，煙杆離開膝頭。
韓守誠側過臉，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的弟子。
黑色轎車裡，佐伯綾子則打開醫箱，將止血紗布放到最上層。
沒有人當場喊停。
匿名信只能證明有人提醒沈家，不能證明跳板確實被鋸。
李見山若此刻退下，韓慶可以換板，也可以反咬他畏戰。
只有讓斷口暴露在十九館面前，暗手才會成為所有人看得見的證據。
沈幼韻顯然也想明白了，她臉色發白，卻沒有出聲叫他回來。
李見山抬眼看見了。
躲過這塊板，韓慶還能換一塊，也能反咬他畏戰。
讓它當著十九館的面斷掉，鋸痕才會成為所有人都摸得到的證據。
他沒有揭破，只把腳踩了下去。
咔嚓！
第四塊跳板從中折斷。
木屑與水花同時飛起，李見山腳下驟然一空。
七條貨船首尾錯開，橫在灰黃色的海河上。
船與船之間各搭一塊尺余寬的跳板，水浪一頂，木板便上下起伏。
臨河酒樓的窗位一早賣空，岸上擠滿腳夫、茶商、報記者、巡警，還有十九家武館派來的眼睛。賭檔把「一賠二十」的木牌豎在最高處，白底黑字，隔著半條河也看得清。
見證席正中坐著韓守誠。
他從開鑼前便在這裡，膝上橫著烏木拐杖。
七日前立約時，他親口承諾：過河由弟子守船，館主不指點、不出手。
河上勝負落定之前，他只是一名押印人。
韓守誠身後站著七名守船弟子，最小的練了四年，最長的跟了他十八年。
「今日守的是神足館的門，不是你們自己的臉。」
韓守誠用拐杖點了點地面。
「輸了便認，落水便退。誰敢追船，誰敢壞約，我先廢誰的腿。」
韓慶站在第一條船頭，臉色有些難看。
他今日沒有穿問門時那隻借來的鐵鞋，只在腳踝纏了三層白布。
廖海山當眾檢查榆木匣。七日前驗過的神足館鎮山印仍在匣中，兩道封條完好，沈家、神足館和見證人的三方騎縫印一處未破。
「今日不再開匣驗印，只看封條。」
廖海山把木匣放回桌上。
「兩家可認？」
「認。」李見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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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慶隔河答道：「認！」
沈幼韻抱著舊匾站在見證席後，她已經逐一檢查過救生繩、藥箱和兩條救生小船。
她不會拳，能做的只有把每一條規矩釘死。
許蘭貞沒有隨館資格，只能擠在腳夫中間。
她掌心攥著一張賭票，是自己的兩塊三角。
更遠處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佐伯綾子放下車窗，她沒有帶望遠鏡，手邊只放著一隻醫箱。
李見山從人群中走出來，脫下寬大的白褂，遞給沈幼韻。
河風吹動單衣，病人的肩背薄得幾乎撐不起布料。
岸上先響起一陣鬨笑。
十九館中真正懂拳的人卻盯住了他的腳。
上身可以病，落腳的根卻沒有半點浮。
廖海山舉起銅鑼槌。
「開河！」
南北兩岸的喝彩同時停了，所有目光聚向第一塊跳板。
鑼聲一響，第一條船上的韓慶已經踢向跳板。
船身橫擺，尺寬木板像活蛇一樣從李見山腳底抽走。
韓慶搶到板頭，右腳由下向上，直挑他的下頜。
戳腳講究手是兩扇門，全憑腳打人。
腳尖能點襠、截脛、挑頜，腿出不過膝，一寸比一寸毒。
李見山左腳不退，右腳只向內一扣，身體縮成一束。
韓慶的鞋尖擦著下巴掠過。
形意十二形，雞行。
雞行最善在窄處爭步。
李見山一步奪進，肩頭貼上韓慶胸口，右掌在對方肋下輕輕一按。
船板恰在此刻沉到最低。
韓慶像踩空台階，整個人橫著跌回船艙。
「第一船，過！」
沈幼韻在約書第一行落下一點硃砂。
她準備了七點硃砂，每過一船便點一個。
第一點落下時，筆尖仍穩，只有離得最近的廖海山看見，她左手把舊匾抱得更緊了。
岸上的笑聲戛然而止。
「雞形爭步。」有人低聲道。
廖海山搖了搖頭：「不止。他把水勢也算進去了。」
第二船的矮壯漢子連出兩腿，鞋底如短斧劈向李見山膝彎。
李見山前腳趟、後腳催，脊背起伏如一條浮出水面的鱷。
兩腿擦膝而過，他的拳鋒已經停在對方咽喉前。
形意，鼉形。
矮壯漢子臉色發青，抱拳退入船艙。
第三船用的是連環鴛鴦腿。
守船人先踢板，不踢人。
腳跟連點三下，跳板被踩出三種不同的起伏。
李見山若按第一下的節奏落腳，第二下便會把他送入水中；若等第二下，第三腳正好截住小腿。
神足館在碼頭吃飯，練的從來不是平地上擺給人看的腿。
李見山看了兩輪，沒有急著上。
他忽然伸手，把纜繩向自己一側拉了半尺。
兩船距離一變，守船人的第三腳便慢了一瞬。
「他動繩！」韓慶喝道。
沈幼韻立即翻開約書：「繩不算兵器，也沒寫不許碰。」
韓慶被堵得說不出話。
這七日她把約書背得比拳譜還熟，李見山在河上爭半步，她就在岸上替他守住那半步的規矩。
守船人第三次踩板，李見山才借繩進身，以蛇撥草從兩腿之間穿過。
直到他踩上第三條船頭，兩岸才轟然叫好。
韓守誠握著拐杖的五指一點點收緊。
李見山沒有用戳腳，也沒有催暗勁。
他只用形意最普通的幾種架子，便連過三船。
第四條跳板到了。
前三船已經讓兩岸改了口風。
起初眾人叫他「病癆鬼」，此刻腳夫中卻有人第一次喊出「李師傅」。
聲音很快被河風吹散，沈幼韻仍聽見了。
沈家的門還沒真正招到徒弟，教頭的稱呼卻先在河上掙了回來。
李見山沒有立刻落腳，他閉了一下眼。
船腹撞水，纜繩繃緊，木板摩擦。
七條船各有聲音，面前這塊板卻比其他木板輕了一線，像中間已經空了。
他把原本落向板心的腳，悄然挪向釘頭。
那裡最硬，也最接近僅存的木筋。
第一船上的韓慶，笑意忽然僵了一瞬。
他的反應沒有逃過三個人的眼睛。
廖海山眯起眼，煙杆離開膝頭。
韓守誠側過臉，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的弟子。
黑色轎車裡，佐伯綾子則打開醫箱，將止血紗布放到最上層。
沒有人當場喊停。
匿名信只能證明有人提醒沈家，不能證明跳板確實被鋸。
李見山若此刻退下，韓慶可以換板，也可以反咬他畏戰。
只有讓斷口暴露在十九館面前，暗手才會成為所有人看得見的證據。
沈幼韻顯然也想明白了，她臉色發白，卻沒有出聲叫他回來。
李見山抬眼看見了。
躲過這塊板，韓慶還能換一塊，也能反咬他畏戰。
讓它當著十九館的面斷掉，鋸痕才會成為所有人都摸得到的證據。
他沒有揭破，只把腳踩了下去。
咔嚓！
第四塊跳板從中折斷。
木屑與水花同時飛起，李見山腳下驟然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