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病虎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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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水了!」

  韓慶的喊聲先於驚呼響起。

  李見山沒有落水。

  斷板下墜的一刻,他前腳猛然一搓,腳背勾住半塊木板。

  木板沉入水中又被浮力托起,他借那一線回彈斜撞出去。

  形意,燕抄水。

  身子貼著河面掠過,衣角已經沾濕。

  第四船守者雙臂交叉護胸,仍被他肩頭撞進船艙的麻包里。

  李見山落上船頭,只退了半寸。

  廖海山旱菸杆停在半空。

  那一步里有廖門闖步的影子,卻沒有完整發肘。

  李見山得到頂心肘不過七日,已能把其中一段步法拆進形意。

  第四船守者從麻包中爬起來。

  他的兩條小臂已經發麻。

  方才李見山若把肩後那一肘完整送出,麻包里躺著的便不是一個還能站起來的人。

  守船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沒有凹痕,沒有暗傷,只有被肩頭撞出的灰印。

  病虎在斷板求生的一瞬,仍然留了手。

  他看了一眼水裡的斷板,沒有惱怒,只向李見山抱拳。

  「這一船,我讓。」

  李見山低聲道:「多謝。」

  第五船守者本可以趁他落腳未穩補腿,卻在最後半寸收了力。

  板是壞的,再追便不是問門,是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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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上風向變了。

  原本等著看病癆鬼落水的人不再出聲。

  十九館的弟子擠到河邊,有人比劃剛才那一步,有人爭論究竟是形意還是八極。

  腳行賭檔前卻亂成一團。

  押李見山落水的人伸手去拿錢,夥計死死壓住錢箱:「人還沒過河!」

  第五船的弟子名叫趙同慶,是韓守誠親自教了十二年的內門。

  他沒有趁斷板補腳,等李見山站穩才重新抱拳。

  「板壞了是板的帳。第五船,重新問。」

  這句話傳到兩岸,神足館弟子原本難看的臉色緩和了幾分。

  館裡有韓慶這種人,也有真正守規矩的拳師。

  李見山還了一禮:「請。」

  第五船守者用腳尖點腕,逼李見山不能扶繩。

  李見山不與他比腿,只用半步崩拳搶中線。

  拳不打人,停在對方提膝時唯一能借力的胯骨前。

  那條腿怎麼也遞不出去。

  第五船,讓。

  第六船也是連環鴛鴦腿,虛腳點膝,實腳藏在水汽之後直取肋下。

  李見山側身橫拳,把對方腰胯截在發力之前。

  第六船,讓。

  連續六船,李見山始終沒有重拳傷人。

  外行只覺得贏得輕鬆,廖海山卻知道「留手」比「打倒」更難。

  河上無處卸力,每次停拳都要用自己的筋骨把余勁吃回來。

  李見山臉色比上船前更白,呼吸仍維持著三短一長。

  佐伯聽不見他的胸音,卻能從肩背起伏看出,右肺已經開始疼。

  她推開車門,一隻腳落到地面,隨時準備沖向岸邊。

  第七船隻剩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少年明知攔不住,仍咬牙站在板上。

  李見山沒有羞辱他,貼身時用肩將人送回船艙,連水也沒讓他沾。

  北岸白線就在眼前。

  李見山踏出最後一步。

  「還沒完!」

  身後驟然傳來風聲。

  韓慶竟從第一船一路追來,一腳踢向李見山後腰。

  廖海山拍案而起:「韓慶!守船者不得追船!」

  韓守誠沒有動。

  立約時他說過,河上由弟子守,他不得指點、不得出手。

  此刻他若下場,神足館一樣壞約。他只能盯著韓慶,握拐杖的手背繃出青筋。

  第七名弟子臉色一變,主動收腿退入船艙。

  韓慶的一腳已經到了。

  李見山沒有回身,只將右腳向後一蹬,鞋底正抵住韓慶迎來的腳掌。

  兩股腿力撞在一起,船身劇震。

  他借韓慶的腳做了最後一塊跳板,整個人越過白線。

  雙腳落岸。

  廖海山高舉紅旗。

  「沈家過河!」

  「神足館鎮山印,自此歸沈氏形意館!」

  兩岸先是死寂,隨即轟然沸騰。

  商會帳房當眾在約書上寫下「沈家勝」三個字。

  十九館見證人逐一簽名,白紙黑字,勝負已經落定。

  韓慶從船間跳回北岸時,腳下已經亂了。

  他第一步踩上纜樁,第二步借貨箱翻上見證台,連平日最講究的戳腳落地都顧不上。

  賭檔帳房朝他搖頭,約書一旦開匣,腳行要賠出去的不只二百現洋,而是這半個月收下的所有賭注。

  韓慶追船是為父仇,此刻按住木匣,卻也為了自己填不上的虧空。

  韓慶跳上北岸的見證台,一掌按住木匣。

  「不能開!」

  他臉上已經沒了血色。

  「第四塊板斷了,他沒有踩全!最後還借我的腿過線,最多算取巧!」

  噓聲沿著河岸捲來。

  廖海山冷冷道:「約書寫的是過河,不是數七塊整板。你追船壞約,他借你的腿,正好。」

  韓慶不鬆手:「印沒到他手裡,這一局就不算完!」

  這話連神足館弟子也聽不下去。武館以約書立信,若銅印必須落進勝者手中才算結束,那麼任何輸家都可以抱著印逃一輩子。

  第七船少年最先罵了一聲:「丟人。」

  韓慶聽見了,眼神像要吃人。

  可他望向同門時,看到的只有躲閃和厭惡。

  十二年經營的神足館沒有因為輸掉約鬥垮掉,真正讓它丟臉的,是他不肯認輸。

  「過河就是贏。」廖海山用煙杆點住他的手背,「再碰木匣,先問廖門答不答應。」

  十九館代表同時起身。

  韓慶回頭看向六名守船同門,六個人卻避開他的目光。

  第七船的少年甚至把黑布腰牌摘下來,放在船頭。

  他們守的是館門,不願陪韓慶毀掉館門。

  韓慶終於鬆開木匣,眼裡卻像燒著火。

  「好。印算你贏。」

  他指向從北岸走回貨台的李見山。

  「可沈家的門,未必開得起來。」

  貨棚後腳步雜亂,貨棚門一開,圍觀腳夫先向兩側退開。

  他們認得這六個人:有人替煤棧催債,有人在賭檔看場,還有兩個專門把鬧工錢的腳夫沉進海河醒酒。

  這不是臨時起意,短棍、纏腕和藏人的貨棚都提前備好。

  無論李見山能不能過河,韓慶原本都不打算讓他完整地走回沈館。

  六名早已藏好的腳行打手走上卸貨平台,加上韓慶,恰好七人。

  他們不是守船弟子,也不受問門約書約束。

  有人纏腕,有人藏著短棍,都是腳行里慣於圍毆欠債腳夫的狠手。

  韓慶抄起一根鐵鉤,封住李見山退向河邊的路。

  「姓李的,敢不敢再打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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