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坐著打人
第二日清早，許蘭貞按約來掃院。
她先把院子灑掃一遍，又將昨夜用空的水缸挑滿。
李見山始終坐在廊下看報，等她做完，才把桌上的茶碗推過去。
「端起來。」
許蘭貞依言照做。
「放下。」
茶碗落桌，碗底與桌面沒有發出一點碰撞聲。
李見山看了一眼她藏進袖中的右手。
「搬煤的人虎口有繭，手腕卻不會這樣松。你來沈館，不全是為了防身。」
許蘭貞眼神微變：「七日試留，只管掃院，還要查過去？」
「你不肯說，我今日便不問。」李見山道，「七日內不碰兵器，不進內堂，也不許借沈家的名字在外惹事。哪一條做不到，我親手送你出去。」
「若都做到呢？」
「再談教不教。」
許蘭貞端起茶碗，一口喝盡，沒有再解釋。
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叫罵。
方才那名瘦高工頭折返回來，手裡多了一根牛皮鞭，身後還押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少年瘦得像根曬乾的蘆柴，短褂肩頭沾滿煤灰，左邊臉頰高高腫起。
兩隻手被麻繩纏在身前，腕子已經勒出血痕。
許蘭貞認得他。
少年名叫石頭，是煤棧里年紀最小的腳夫。
父母早亡，平日睡在貨棚里，誰給一口飯便替誰做活。
今早許蘭貞要來沈館，曾托他替自己頂半日點卯。
「許蘭貞！」
工頭把石頭往前一推。
「你今日敢誤工躲進沈館，這小崽子便敢替你在名冊上應卯。你欠下的半日活，是不是也要他替你扛？」
許蘭貞腳步一停。
李見山看了一眼她驟然繃緊的肩背。
「我只讓他替我遞句話。」許蘭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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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替你頂工。」
工頭抬手便是一鞭，鞭梢抽向少年肩頭。
許蘭貞抄起門邊一根扁擔，搶到院門前，橫在兩人之間。
她沒有練過拳，肩肘僵硬，前後腳也站在一條線上，架勢處處都是破綻。
握扁擔的雙手卻穩得出奇。
「放開他。」
石頭急忙搖頭：「蘭貞姐，我沒事。」
工頭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許蘭貞向前邁了半步。
工頭不是獨自來的，兩名腳夫立刻堵住院門，另外兩人提起包鐵扁擔，一左一右壓住門檻。
「怎麼，剛跨進武館半日，便敢同腳行亮傢伙？」
工頭冷笑著從懷裡抽出一本油污名冊，翻到夾著紅紙的一頁。
「她三個月前預支過兩塊工錢，今日又無故誤工，名字還在腳行冊上。如今還教唆學徒替她冒名點卯，照六碼頭的規矩，誤工錢、頂工錢、壞規矩的錢，全都要算。」
他用鞭梢點了點紙頁。
「沈館敢藏她，就替她把帳一起結了。」
沈幼韻走到門前：「名冊拿來。」
工頭倒也不怕，將帳簿遞了過去。
沈幼韻先核名字，再核年月。
借據上的確按著許蘭貞的手印，數目只有兩塊。
後面卻用顏色更深的墨添了三筆：誤工五角、頂工一塊、壞規矩三塊。
三筆帳下面，沒有許蘭貞簽字，也沒有手印。
「本金沈家可以替她墊。」
沈幼韻取出兩塊銀元，放在門邊的石桌上。
「今日誤工，該扣多少，按照她在煤棧的日錢算。至於後面這四塊半，誰添的帳，誰來當面對。」
工頭沒有看那兩塊銀元。
「你以為還了錢，人便能走？」
「借據上寫的不是賣身契。」
「她吃的是腳行的飯，就得守腳行的規矩。」
「什麼規矩？」
工頭用鞭梢指向石頭。
「一個人跑，便從同棚的人身上找。今天她敢來沈館，明天煤棧里便有十個人學她。若誰都想來便來、想走便走，六碼頭的活還做不做了？」
沈幼韻終於聽明白了。
這人今日來要的根本不是兩塊銀元。
他要讓整條巷子的人看見：腳行不放的人，哪座武館也留不住；誰敢替沈館做事，誰身邊的人便要跟著挨鞭子。
「她還在試留，算不得沈家弟子。」
沈幼韻把借據翻到眾人都能看見的一面，手指按住那三行後添的墨跡。
「可她既然站在沈家的門檻里，你們要拿人，便先把帳一筆一筆說清。」
「本金在這裡。」
「誤工錢，照規矩算。」
「這個孩子替她應卯，錯了便扣他半日工。拿鞭子捆人，不在你這本帳上。」
工頭一把奪回名冊，急道：「這是碼頭的帳，輪不到外人問。」
沈幼韻沒有與他爭搶，只將兩塊銀元往桌邊推了推。
「那便把真正能做主的人叫來。」
「今日誰想帶走許蘭貞，誰就在借據上籤自己的名字。」
「以後出了人命，沈館也好知道該找誰。」
這句話出口，連許蘭貞也側頭看了沈幼韻一眼。
桌角那兩塊銀元，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工頭的笑意徹底冷下去，他抬手一鞭抽向門框，木屑飛濺：「連神足館都不敢管腳行的契，沈家算什麼東西？」
李見山終於把報紙折好，「你有一句話說錯了。」
「什麼？」
「神足館不是不敢管。」李見山道，「他們只是收了錢，不想管。」
工頭冷笑：「你敢動我？」
許蘭貞沒有答話，只將扁擔往前送了半寸。
那股不計後果的狠意，連院外看熱鬧的人都安靜下來。
李見山卻伸手按住扁擔。
「現在打他，他明天還是沒有活干。」
許蘭貞側頭：「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你打完人，還能讓他把欠你的工錢送回來。」
李見山從她手中抽走扁擔，輕輕往青磚上一點。
長約六尺的棗木扁擔驀地彎成一張弓。
下一瞬，木梢彈起，正抽在工頭握鞭的手腕上。
啪！
牛皮鞭落地。
工頭捂著手連退三步。
工頭身後的人抬來一條門槓，橫在沈館門口。
人不打、門不砸，只是不許旁人進出。
這是腳行慣用的軟刀子：巡警來了也只能說一句勞資糾紛。
李見山把藤椅搬到門內三尺，坐下喝藥。
「誰越門槓，我便算誰問門。」
工頭故意讓一個十五六歲的學徒先邁腿。
李見山沒有碰他，只將鞋尖在青磚上一碾。
磚縫裡一粒石子彈起，正中門槓中央。兩丈長的硬木槓嗡然一震，從八個人掌中同時脫出。
工頭不肯認輸，彎腰去抬門槓，雙臂剛一用力，掌心便疼得發麻。
方才那粒石子打中的並非木槓中央，而是舊木最吃力的一道暗裂。
李見山借木傳震，真正發出的力並不大，眼力卻准得駭人。
「暗勁？」有人驚問。
「不是。暗勁隔著石子傳不成這樣。他先看出了木頭哪裡要斷，再借八個人自己的手震自己。」
這句話比「暗勁」更叫人難受。
若李見山只是力大，還能用更多人壓住；可他坐在藤椅上，連誰先鬆手都像早已算清。
工頭咬牙，望向許蘭貞：「你以為躲進武館就算完了？」
「七日後她若留不下，你們再來。」李見山把藥碗放回桌上，「七日之內，誰敢越門檻，我便當神足館提前毀約。」
腳行的人面面相覷，韓慶敢耍橫，他們卻不敢替神足館背下壞約的名聲。
少年僵在門檻外，半隻腳再不敢落。
腳行退走以後，街坊沒有立刻散。
方才被父親拖走的賣魚少年又悄悄回來，隔著門縫問了一句：「李師傅，坐著也能練拳麼？」
「不能。」李見山答得乾脆，「我坐著，是因為站久了會咳。你們看見我震開門槓，沒看見我在木頭上找了多久的裂。」
少年有些失望。
「不過，眼睛也算功夫。」李見山指了指地上的斷木，「明日帶一捆柴來，把每根最先會斷的地方找出來。找對十根，沈館讓你站半個時辰的樁。」
少年眼睛亮起，卻不敢答應，只抱著兩枚銀角跑了。
沈幼韻看著他的背影，終於明白立威不是為了叫人害怕，而是先給害怕的人一個回來的理由。
街口此刻卻有人倒吸涼氣，坐著不動，隔三尺震開八雙手，這才是沈家新教頭給腳行的回話。
而在門槓斷成兩截後，李見山端藥的手也輕輕顫了一下。
沈幼韻看見了，卻替他擋住眾人的視線。
威風是打給門外人看的，代價只能自家人知道。
李見山仍坐在藤椅上，膝頭的薄毯甚至沒有滑落半寸。
院裡那根扁擔，卻還在青磚上嗡嗡發顫。
她先把院子灑掃一遍，又將昨夜用空的水缸挑滿。
李見山始終坐在廊下看報，等她做完，才把桌上的茶碗推過去。
「端起來。」
許蘭貞依言照做。
「放下。」
茶碗落桌，碗底與桌面沒有發出一點碰撞聲。
李見山看了一眼她藏進袖中的右手。
「搬煤的人虎口有繭，手腕卻不會這樣松。你來沈館，不全是為了防身。」
許蘭貞眼神微變：「七日試留，只管掃院，還要查過去？」
「你不肯說，我今日便不問。」李見山道，「七日內不碰兵器，不進內堂，也不許借沈家的名字在外惹事。哪一條做不到，我親手送你出去。」
「若都做到呢？」
「再談教不教。」
許蘭貞端起茶碗，一口喝盡，沒有再解釋。
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叫罵。
方才那名瘦高工頭折返回來，手裡多了一根牛皮鞭，身後還押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少年瘦得像根曬乾的蘆柴，短褂肩頭沾滿煤灰，左邊臉頰高高腫起。
兩隻手被麻繩纏在身前，腕子已經勒出血痕。
許蘭貞認得他。
少年名叫石頭，是煤棧里年紀最小的腳夫。
父母早亡，平日睡在貨棚里，誰給一口飯便替誰做活。
今早許蘭貞要來沈館，曾托他替自己頂半日點卯。
「許蘭貞！」
工頭把石頭往前一推。
「你今日敢誤工躲進沈館，這小崽子便敢替你在名冊上應卯。你欠下的半日活，是不是也要他替你扛？」
許蘭貞腳步一停。
李見山看了一眼她驟然繃緊的肩背。
「我只讓他替我遞句話。」許蘭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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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替你頂工。」
工頭抬手便是一鞭，鞭梢抽向少年肩頭。
許蘭貞抄起門邊一根扁擔，搶到院門前，橫在兩人之間。
她沒有練過拳，肩肘僵硬，前後腳也站在一條線上，架勢處處都是破綻。
握扁擔的雙手卻穩得出奇。
「放開他。」
石頭急忙搖頭：「蘭貞姐，我沒事。」
工頭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許蘭貞向前邁了半步。
工頭不是獨自來的，兩名腳夫立刻堵住院門，另外兩人提起包鐵扁擔，一左一右壓住門檻。
「怎麼，剛跨進武館半日，便敢同腳行亮傢伙？」
工頭冷笑著從懷裡抽出一本油污名冊，翻到夾著紅紙的一頁。
「她三個月前預支過兩塊工錢，今日又無故誤工，名字還在腳行冊上。如今還教唆學徒替她冒名點卯，照六碼頭的規矩，誤工錢、頂工錢、壞規矩的錢，全都要算。」
他用鞭梢點了點紙頁。
「沈館敢藏她，就替她把帳一起結了。」
沈幼韻走到門前：「名冊拿來。」
工頭倒也不怕，將帳簿遞了過去。
沈幼韻先核名字，再核年月。
借據上的確按著許蘭貞的手印，數目只有兩塊。
後面卻用顏色更深的墨添了三筆：誤工五角、頂工一塊、壞規矩三塊。
三筆帳下面，沒有許蘭貞簽字，也沒有手印。
「本金沈家可以替她墊。」
沈幼韻取出兩塊銀元，放在門邊的石桌上。
「今日誤工，該扣多少，按照她在煤棧的日錢算。至於後面這四塊半，誰添的帳，誰來當面對。」
工頭沒有看那兩塊銀元。
「你以為還了錢，人便能走？」
「借據上寫的不是賣身契。」
「她吃的是腳行的飯，就得守腳行的規矩。」
「什麼規矩？」
工頭用鞭梢指向石頭。
「一個人跑，便從同棚的人身上找。今天她敢來沈館，明天煤棧里便有十個人學她。若誰都想來便來、想走便走，六碼頭的活還做不做了？」
沈幼韻終於聽明白了。
這人今日來要的根本不是兩塊銀元。
他要讓整條巷子的人看見：腳行不放的人，哪座武館也留不住；誰敢替沈館做事，誰身邊的人便要跟著挨鞭子。
「她還在試留，算不得沈家弟子。」
沈幼韻把借據翻到眾人都能看見的一面，手指按住那三行後添的墨跡。
「可她既然站在沈家的門檻里，你們要拿人，便先把帳一筆一筆說清。」
「本金在這裡。」
「誤工錢，照規矩算。」
「這個孩子替她應卯，錯了便扣他半日工。拿鞭子捆人，不在你這本帳上。」
工頭一把奪回名冊，急道：「這是碼頭的帳，輪不到外人問。」
沈幼韻沒有與他爭搶，只將兩塊銀元往桌邊推了推。
「那便把真正能做主的人叫來。」
「今日誰想帶走許蘭貞，誰就在借據上籤自己的名字。」
「以後出了人命，沈館也好知道該找誰。」
這句話出口，連許蘭貞也側頭看了沈幼韻一眼。
桌角那兩塊銀元，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工頭的笑意徹底冷下去，他抬手一鞭抽向門框，木屑飛濺：「連神足館都不敢管腳行的契，沈家算什麼東西？」
李見山終於把報紙折好，「你有一句話說錯了。」
「什麼？」
「神足館不是不敢管。」李見山道，「他們只是收了錢，不想管。」
工頭冷笑：「你敢動我？」
許蘭貞沒有答話，只將扁擔往前送了半寸。
那股不計後果的狠意，連院外看熱鬧的人都安靜下來。
李見山卻伸手按住扁擔。
「現在打他，他明天還是沒有活干。」
許蘭貞側頭：「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你打完人，還能讓他把欠你的工錢送回來。」
李見山從她手中抽走扁擔，輕輕往青磚上一點。
長約六尺的棗木扁擔驀地彎成一張弓。
下一瞬，木梢彈起，正抽在工頭握鞭的手腕上。
啪！
牛皮鞭落地。
工頭捂著手連退三步。
工頭身後的人抬來一條門槓，橫在沈館門口。
人不打、門不砸，只是不許旁人進出。
這是腳行慣用的軟刀子：巡警來了也只能說一句勞資糾紛。
李見山把藤椅搬到門內三尺，坐下喝藥。
「誰越門槓，我便算誰問門。」
工頭故意讓一個十五六歲的學徒先邁腿。
李見山沒有碰他，只將鞋尖在青磚上一碾。
磚縫裡一粒石子彈起，正中門槓中央。兩丈長的硬木槓嗡然一震，從八個人掌中同時脫出。
工頭不肯認輸，彎腰去抬門槓，雙臂剛一用力，掌心便疼得發麻。
方才那粒石子打中的並非木槓中央，而是舊木最吃力的一道暗裂。
李見山借木傳震，真正發出的力並不大，眼力卻准得駭人。
「暗勁？」有人驚問。
「不是。暗勁隔著石子傳不成這樣。他先看出了木頭哪裡要斷，再借八個人自己的手震自己。」
這句話比「暗勁」更叫人難受。
若李見山只是力大，還能用更多人壓住；可他坐在藤椅上，連誰先鬆手都像早已算清。
工頭咬牙，望向許蘭貞：「你以為躲進武館就算完了？」
「七日後她若留不下，你們再來。」李見山把藥碗放回桌上，「七日之內，誰敢越門檻，我便當神足館提前毀約。」
腳行的人面面相覷，韓慶敢耍橫，他們卻不敢替神足館背下壞約的名聲。
少年僵在門檻外，半隻腳再不敢落。
腳行退走以後，街坊沒有立刻散。
方才被父親拖走的賣魚少年又悄悄回來，隔著門縫問了一句：「李師傅，坐著也能練拳麼？」
「不能。」李見山答得乾脆，「我坐著，是因為站久了會咳。你們看見我震開門槓，沒看見我在木頭上找了多久的裂。」
少年有些失望。
「不過，眼睛也算功夫。」李見山指了指地上的斷木，「明日帶一捆柴來，把每根最先會斷的地方找出來。找對十根，沈館讓你站半個時辰的樁。」
少年眼睛亮起，卻不敢答應，只抱著兩枚銀角跑了。
沈幼韻看著他的背影，終於明白立威不是為了叫人害怕，而是先給害怕的人一個回來的理由。
街口此刻卻有人倒吸涼氣，坐著不動，隔三尺震開八雙手，這才是沈家新教頭給腳行的回話。
而在門槓斷成兩截後，李見山端藥的手也輕輕顫了一下。
沈幼韻看見了，卻替他擋住眾人的視線。
威風是打給門外人看的，代價只能自家人知道。
李見山仍坐在藤椅上，膝頭的薄毯甚至沒有滑落半寸。
院裡那根扁擔，卻還在青磚上嗡嗡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