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開門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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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沈幼韻把武館兩扇門全打開了。

  門外沒有人。

  她擺好的三張長凳空著,登記姓名的簿冊空著,連昨夜磨好的一方墨也漸漸幹了。

  巷口倒有不少人探頭探腦。

  只是每當她抬眼,那些人便縮了回去。

  「他們怕神足館。」沈幼韻說。

  李見山坐在院中曬太陽,膝頭蓋著一條薄毯,手裡翻著一份《益世報》。

  報縫間已經有了沈家與神足館約斗的消息,標題寫得熱鬧——《金陵棄徒北上,病骨敢走海河》。

  「他們不是怕神足館。」他說,「而是怕吃不上飯。」

  沈心武當年在津門開館,收過不少窮腳夫。

  別人收一塊銀元,他只收兩吊錢;遇上家中揭不開鍋的,甚至拿一袋棒子麵也能進門。

  腳行卻不喜歡碼頭工人學拳。

  人會了拳,腰杆便硬;腰杆一硬,就敢問工錢,敢問帳目,也敢在工頭的鞭子落下來時伸手去抓。

  沈館關門以後,六碼頭的護運、看倉、調解械鬥,全落進了神足館手裡。

  如今舊匾重掛,哪怕尚未收一個徒弟,也已經動了別人的飯碗。

  辰時,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在門口站了很久。

  沈幼韻以為終於有人報名,連忙把筆蘸進墨里。

  少年卻只敢站在門外,腳尖幾次越過門檻,又縮了回去。

  「想學就進來。」李見山沒有抬頭。

  少年臉一紅:「我爹說……只要沈館能過神足館的河,就讓我來。」

  「你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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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

  「那便先記名字。」

  少年剛要進門,巷口便有人咳了一聲。

  他回頭看見腳行工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轉身就跑。

  沈幼韻追出兩步,只看見那少年被父親揪住耳朵拖走。

  做父親的一邊打,一邊低聲賠罪,生怕腳行因此斷了全家的活路。

  登記簿上落下一滴尚未寫成名字的墨。

  午時,隔壁水鋪也來收回水桶。

  「沈姑娘,不是我們不肯做生意。」掌柜苦著臉,「我兩個侄子都在碼頭扛包,得罪不起腳行。」

  沈幼韻把空水缸蓋好,坐回門內。

  她從金陵帶來的銀元已經花去大半,若再沒有弟子,光是李見山的藥錢就能拖垮武館。

  李見山卻仍在曬太陽。

  「你不急?」

  「急也不會憑空多出一個徒弟。」

  「如果七日後輸了呢?」

  「那正好省下招生的麻煩。」

  沈幼韻瞪著他,半晌又被氣笑。

  恰在此時,沉重腳步從巷外傳來。

  巳時剛過,一個瘦高工頭帶著四名腳夫進了巷子。

  他沒進武館,只挨個鋪面打招呼。

  「誰家給沈館送水,腳行下月不雇誰家的人。」

  「誰敢讓自家小子進沈館,六碼頭便沒有他的扁擔。」

  話音不高,整條巷子卻聽得清清楚楚。

  沈幼韻起身要追,李見山把報紙往下一壓,蓋住了她的手。

  「你攔我?」

  「你去同他吵,他正好說沈家怕了。」

  「那就任他堵門?」

  「開武館靠的不是嗓門。」

  李見山抬頭看了一眼日頭:「再等一刻鐘。」

  午後終於來了三個問拳的少年,卻都只敢站在街對面。

  一個賣魚家的孩子把束脩藏在鞋裡,剛要過街,便被父親一巴掌扇了回去。

  「你去沈家學拳,明天碼頭還要不要你爹做工?」

  孩子哭著被拖走,鞋裡兩枚銀角掉在石板上。沈幼韻出去撿錢,街坊卻像躲瘟疫一樣散開。

  她回到院中,把原先準備好的二十張拜師帖一張張收進柜子。

  李見山沒有安慰,只讓她把館門繼續敞著。

  正午的日光照過門檻,在院中切出一道白亮的界線。

  門外偶爾有人經過,腳步到了沈館門前都會慢上一慢,卻沒有一個人肯往裡看。

  沈幼韻把登記簿合上。

  「沒人來,開著給誰看?」

  「給那個第一個敢來的人。」

  「若一直沒有呢?」

  李見山靠在廊柱下,膝上攤著報紙,聞言只翻過一頁。

  「門是你的。開不開,由你。」

  「進不進,是他們的事。」

  沈幼韻看了他片刻,到底沒有去關門。

  巷外叫賣聲漸漸遠去。

  一刻鐘後,青石路上響起一陣沉重腳步。

  不是練家子踩地的脆響,倒像常年負重的人。

  腳掌每次落下都先用腳跟試探,再將全身重量壓實。

  一個女人停在沈館門外。

  沈幼韻認出她昨夜來過,當時街坊們圍著兵器架看熱鬧,這女人獨自站在人群最後,沒有看李見山,也沒有看那方贏回來的館印,一雙眼睛只在刀、槍和門檻之間來回移動。

  今天她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

  女人約莫二十出頭,臉不算漂亮,眉眼甚至顯得有些鈍。

  可那件寬大的粗布褂子仍遮不住豐實得近乎逼人的身段,腰束得緊,肩背卻寬,走起路來不搖不晃。

  她的兩隻手藏在袖中,袖口沾著煤灰。

  「這裡收徒?」她問。

  沈幼韻看了她一眼:「收。」

  女人沒有立刻進來,又問:「女人也收?」

  這一句話讓沈幼韻頓住了。

  她今早準備了登記簿,磨了墨,甚至想過第一個弟子該收多少束脩,卻唯獨沒有想過,來人會是個女人。

  沈心武傳男不傳女。

  沈幼韻從小在武館長大,替父親磨過墨,曬過拳譜,也給那些入室弟子縫補過練功服。

  她認得拳譜上的每一個字,知道哪個師兄站樁時愛偷懶,哪個師弟練崩拳總要多沉半寸肩。

  唯獨沒學過形意一拳。

  父親說,女兒將來總要嫁人,沈家的拳不能跟著嫁到外姓。

  如今她千里迢迢來到津門,為的是不讓沈氏形意斷在自己手裡。

  可第一個敢來問拳的人,偏偏也是個被舊規矩擋在門外的女人。

  沈幼韻下意識看向李見山,李見山仍低頭看報,仿佛沒有聽見。

  「女人也收?」女人看向李見山。

  「你問她做什麼?」沈幼韻道。

  「他不是掌門?」

  「沈館的事,我說了算。」這句話出口,沈幼韻自己也停了一下。

  報紙後面傳來一聲輕笑。

  沈幼韻沒有理他,重新看向門外:「沈家從前不收女徒。」

  女人眼裡的光暗了半分。

  「從前是從前。」沈幼韻道,「現在先試。」

  女人沒有道謝。

  她低下頭,將沾滿煤灰的布鞋脫下來,鞋尖朝外,整整齊齊擺在門檻旁邊。

  那雙鞋早已磨穿一層,鞋底用麻繩納過幾次,右腳前掌還沾著一塊沒有干透的暗色泥漿。

  她赤腳跨過門檻。

  腳掌落在院內青磚上時,她明顯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這一步踩實以後,還有沒有退回去的必要。

  隨後,她走到舊匾下面,雙膝落地,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

  院裡沒有祖師像,也沒有其他弟子觀禮。

  只有風吹過門楣,舊匾輕輕響了一聲。

  沈幼韻問:「你拜誰?」

  女人抬起頭:「先拜這塊匾。」

  「為什麼?」

  「匾在,館就在。」

  她的聲音不高,也不像提前想好的漂亮話。

  沈幼韻望著她額頭沾上的灰,神色稍緩:「起來吧。」

  女人沒有起。

  「我沒錢交束脩。」

  「多少都沒有?」

  「兩個銅子。」

  「留著吃飯吧。」

  女人這才站起來。

  沈幼韻取出登記簿,將已經有些發乾的墨重新調開:「會認字麼?」

  「認自己的名字。」

  「叫什麼?」

  「許蘭貞。」

  沈幼韻提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

  許蘭貞盯得很認真,嘴唇無聲動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別人有沒有寫錯。

  直到沈幼韻擱下筆,她才將目光收回來。

  李見山也在此時合上報紙。

  「為什麼學拳?」

  許蘭貞轉頭看他。

  李見山沒有起身,病白的臉上也看不出多少審問意味。

  可被那雙眼睛看住時,她藏在袖中的右手還是慢慢握緊了。

  她沒有說仰慕沈家,也沒有編一段家貧受辱的慘事。

  「不想再叫人按著頭。」

  李見山道:「這句話人人都會說。」

  「真站樁時腿疼,挨打時臉疼,被人笑時心疼。十個說不願低頭的,九個熬不過三日。」

  「我熬得過。」

  「憑什麼?」

  許蘭貞沉默了一會兒。

  「我挨過更疼的。」

  李見山的視線在她袖口停了一瞬。

  那雙手藏得很深,只露出半截指尖。

  指甲剪得極短,虎口有常年搬貨磨出的厚繭,右手食指根部卻有一道顏色很新的傷痕。

  他沒有問那道傷從哪裡來。

  「誰打的?」李見山只道。

  許蘭貞閉上嘴。

  院中安靜下來。

  沈幼韻原以為李見山還會追問,他卻重新拿起報紙。

  「七日試留。」

  許蘭貞皺眉:「試什麼?」

  「試你是不是只會說狠話。」

  「沈家還沒正式收過女徒,你也別急著叫師父。七日之內,只掃院,不碰兵器,不進內堂,不許借沈館的名字在外惹事。」

  「若做不到呢?」

  「自己走。」

  「若都做到?」

  李見山從報紙後面看她一眼。

  「再談教不教。」

  沈幼韻取出一張空白帖子。

  她沒有寫「拜師」,只寫下許蘭貞的姓名與七日期限,又在背面添上「供飯、不傳拳」五個字。

  寫到最後一筆時,她略微停頓。

  按照沈心武留下的規矩,女人連試留帖也不該有。

  可她最終還是將紙轉了過去。

  「看得懂自己的名字,就在這裡按印。」

  許蘭貞走到桌前。

  她沒有立刻伸手,而是盯著紙上「蘭貞」二字看了很久。

  她的神情並不像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名字,倒像已經許久沒有人這樣端端正正地寫過它。

  「是這兩個字?」她問。

  「蘭草的蘭,忠貞的貞。」

  許蘭貞點了點頭。

  她將食指按進印泥。

  按得太重,紅色幾乎浸進指甲縫裡。

  手指落上試留帖時,邊緣洇開一圈,留下一個不算端正,卻格外清楚的紅手印。

  這一印按下去,她才真正鬆開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

  門外,一個賣花生的閒漢原本蹲在牆根下曬太陽。

  看見許蘭貞按下手印,他抓起竹筐,沿巷子不緊不慢地走了。

  不到一炷香,許蘭貞進沈館的消息便送到了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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