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舊債
韓守誠讓人抬出一張長桌。
此時廖海山作為見證人已經坐在桌旁，另有兩名武館長輩、一名商會帳房和警署書記員。
長桌抬上來時，貨場兩側已經站滿神足館弟子。
這不是為了動手，而是為了讓沈家看清楚：今天押下的不只是一方銅印。
神足館若敗，七碼頭十二年來積下的威望也要裂一道口子。
警署書記員先核對兩家姓名，商會帳房再寫賭注。
每一條寫完，都要當眾念三遍。
誰在場時不出聲，日後便不能翻帳。
「可以傷人，不許故意取命；可以借船借板，不許動槍動刀；一方認輸，另一方便必須停手。」
廖海山念到最後一句，特意看向韓慶。
韓慶咧嘴：「廖師傅放心，我只怕他撐不到認輸。」
李見山道：「你最好先學會什麼時候該認。」
貨場裡響起幾聲沒忍住的笑。
帖子鋪開，逐條寫明。
七日後，日上三竿，六碼頭。
神足館設七船七腿，沈家自岸上過河。
落水、後退、膝沾船板皆負。
沈家勝，神足館蓋印認門；沈家負，當眾摘下舊匾，三年內不得再開。
沈幼韻問：「神足館以什麼作押？」
韓守誠看向李見山：「你們想要什麼？」
「鎮山印。」
七碼頭驟然安靜。
韓守誠看了他很久，才從懷中取出一方裹著黑布的銅印，放在桌上。
黑布解開，印面上是兩個磨得發亮的篆字：神足。
廖海山先驗邊角，又讓人取來硃砂，在帖子背面試了一次印。
印文與神足館歷年文書分毫不差。
「真印。」他說。
一隻榆木匣被抬上長桌，銅印入匣，匣口橫貼兩道封條。
韓守誠按左，沈幼韻按右，廖海山最後在中縫蓋下自己的私印。
「木匣由我保管。」廖海山將它收在身旁，「七日後帶到六碼頭。誰贏，誰開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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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守誠道：「印可以押。」
「但過河之後，我要問你一腿。」
「這一腿不改輸贏，也不奪回館印。只是我要知道，替沈心武掌門的人，究竟夠不夠分量。」
這一條當場寫進帖子。
李見山按下指印：「可以。」
韓守誠按住帖子，沒有看沈幼韻，只看李見山。
「十二年前，沈心武在六碼頭打斷韓家一條腿。你若只以為這一仗是為一方匾，七日後會輸得很難看。」
李見山抬眼：「那條腿是誰的？」
韓守誠沒有回答。
韓慶站在老人身後，臉上的怨毒已經替他答了。
回去的路上，沈幼韻一句話也沒有說。
直到電車駛過大沽橋，她才問：「我爹為什麼從沒提過韓家？」
李見山靠在車窗旁閉目養神：「死人喜歡把自己做對的事留給別人記，把做錯的事帶進棺材。」
「你覺得他做錯了？」
「我不知道，所以要找還活著的人問。」
下午，兩人找到沈心武當年的老徒弟周順。
老人已經不練拳，在北大關賣茶。
聽見韓家的名字，他先關店門，又把爐火壓低。
周順沒有立刻講舊事，而是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塊發黑的木牌。
木牌正面寫著沈氏形意，背面刻了六碼頭三個字。
十二年前，能拿到這種牌子的人，都是沈心武教過的腳夫。
「沈師父剛來時，腳夫一天掙四十個銅子，學拳卻要交一塊大洋。別人說窮人不配練，他偏說越是窮，越得學會站直。」
周順把木牌推給沈幼韻：「所以他收我們一把米、一捆柴，也收一聲師父。」
沈幼韻握住木牌，指腹摸過上面的刀痕。
她第一次知道，父親留給津門的並不只是一方舊匾。
「後來為什麼鬧到動刀？」
周順盯著爐火：「因為有人死了。」
十二年前，六碼頭鬧過一場大罷工。
腳行把頭剋扣工錢，死了兩個腳夫，只賠給每家一口薄棺。
沈心武帶著徒弟替腳夫討帳，韓慶的父親韓有德受把頭指使，領人持刀堵住沈館。
那一夜打斷的不是一條腿，是十三條。
韓有德最重，從此成了跛子。
可械鬥後，沈心武也被警署和商會聯手趕出碼頭，不久離開津門。
「韓守誠當時呢？」沈幼韻問。
周順搖頭：「他那時剛接神足館，只想保住門下人的飯碗。沒幫韓有德，也沒幫沈師父。後來腳行把護運生意全交給神足館，他便再也說不清了。」
老腳夫把十二年前的傷者名冊推到燈下。
十三個名字後面，有六人後來重新下河，有三個改做帳房，還有四個終身跛腳。
韓守誠的兄長韓守義排在最後，傷得最重。
「沈師傅為什麼動手？」沈幼韻問。
「那晚腳行鎖倉，裡面還有二十七個欠工錢的苦力。韓守義帶人守門，不許放。沈師傅先講理，講到第三遍，倉里有人被煤煙燻倒，他才踹門。」
老人頓了頓：「他救了二十七個人，也廢了十三條腿。從那以後，有人叫他義士，有人叫他惡霸。」
沈幼韻攥著名冊，指節發白。
父親留給她的名字，第一次有了她不熟悉的陰影。
李見山卻問：「韓守誠當時在哪裡？」
茶鋪老闆又從櫃底取出一張發黃的《益世報》。
報角已經爛了，標題仍能辨認：北關煤棧械鬥，十三人傷。
報導只說南北拳師爭勇，全然沒有提鎖倉和欠薪。
「當年巡捕房收了商號的錢。」老人說，「活人閉嘴，報紙改字。沈師傅不肯認械鬥罪名，當夜離開津門。神足館卻留下來接管腳行，自此越做越大。」
沈幼韻問：「我爹為何從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說他救過人，還是說他真廢過人？」李見山把報紙折起，「一個拳師做過的事，不會因為出發點是善就沒有代價。」
沈幼韻望著父親的名字，半晌才說：「那也得有人把被抹掉的半句話補回來。」
這一次，她想留下沈心武的名字，不再只是女兒替父親爭一口氣。
「韓守誠他當時把倉門鑰匙送去了巡捕房。」
茶鋪忽然安靜。若這話是真的，韓守誠當年既幫沈心武開了門，又沒能阻止兄長被廢。
十二年的仇，便不只是南北拳之爭。
「所以他今天不是來替韓家報仇。」
「韓館主未必想報仇。韓慶卻是吃著那條斷腿長大的。」
此時廖海山作為見證人已經坐在桌旁，另有兩名武館長輩、一名商會帳房和警署書記員。
長桌抬上來時，貨場兩側已經站滿神足館弟子。
這不是為了動手，而是為了讓沈家看清楚：今天押下的不只是一方銅印。
神足館若敗，七碼頭十二年來積下的威望也要裂一道口子。
警署書記員先核對兩家姓名，商會帳房再寫賭注。
每一條寫完，都要當眾念三遍。
誰在場時不出聲，日後便不能翻帳。
「可以傷人，不許故意取命；可以借船借板，不許動槍動刀；一方認輸，另一方便必須停手。」
廖海山念到最後一句，特意看向韓慶。
韓慶咧嘴：「廖師傅放心，我只怕他撐不到認輸。」
李見山道：「你最好先學會什麼時候該認。」
貨場裡響起幾聲沒忍住的笑。
帖子鋪開，逐條寫明。
七日後，日上三竿，六碼頭。
神足館設七船七腿，沈家自岸上過河。
落水、後退、膝沾船板皆負。
沈家勝，神足館蓋印認門；沈家負，當眾摘下舊匾，三年內不得再開。
沈幼韻問：「神足館以什麼作押？」
韓守誠看向李見山：「你們想要什麼？」
「鎮山印。」
七碼頭驟然安靜。
韓守誠看了他很久，才從懷中取出一方裹著黑布的銅印，放在桌上。
黑布解開，印面上是兩個磨得發亮的篆字：神足。
廖海山先驗邊角，又讓人取來硃砂，在帖子背面試了一次印。
印文與神足館歷年文書分毫不差。
「真印。」他說。
一隻榆木匣被抬上長桌，銅印入匣，匣口橫貼兩道封條。
韓守誠按左，沈幼韻按右，廖海山最後在中縫蓋下自己的私印。
「木匣由我保管。」廖海山將它收在身旁，「七日後帶到六碼頭。誰贏，誰開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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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守誠道：「印可以押。」
「但過河之後，我要問你一腿。」
「這一腿不改輸贏，也不奪回館印。只是我要知道，替沈心武掌門的人，究竟夠不夠分量。」
這一條當場寫進帖子。
李見山按下指印：「可以。」
韓守誠按住帖子，沒有看沈幼韻，只看李見山。
「十二年前，沈心武在六碼頭打斷韓家一條腿。你若只以為這一仗是為一方匾，七日後會輸得很難看。」
李見山抬眼：「那條腿是誰的？」
韓守誠沒有回答。
韓慶站在老人身後，臉上的怨毒已經替他答了。
回去的路上，沈幼韻一句話也沒有說。
直到電車駛過大沽橋，她才問：「我爹為什麼從沒提過韓家？」
李見山靠在車窗旁閉目養神：「死人喜歡把自己做對的事留給別人記，把做錯的事帶進棺材。」
「你覺得他做錯了？」
「我不知道，所以要找還活著的人問。」
下午，兩人找到沈心武當年的老徒弟周順。
老人已經不練拳，在北大關賣茶。
聽見韓家的名字，他先關店門，又把爐火壓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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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能拿到這種牌子的人，都是沈心武教過的腳夫。
「沈師父剛來時，腳夫一天掙四十個銅子，學拳卻要交一塊大洋。別人說窮人不配練，他偏說越是窮，越得學會站直。」
周順把木牌推給沈幼韻：「所以他收我們一把米、一捆柴，也收一聲師父。」
沈幼韻握住木牌，指腹摸過上面的刀痕。
她第一次知道，父親留給津門的並不只是一方舊匾。
「後來為什麼鬧到動刀？」
周順盯著爐火：「因為有人死了。」
十二年前，六碼頭鬧過一場大罷工。
腳行把頭剋扣工錢，死了兩個腳夫，只賠給每家一口薄棺。
沈心武帶著徒弟替腳夫討帳，韓慶的父親韓有德受把頭指使，領人持刀堵住沈館。
那一夜打斷的不是一條腿，是十三條。
韓有德最重，從此成了跛子。
可械鬥後，沈心武也被警署和商會聯手趕出碼頭，不久離開津門。
「韓守誠當時呢？」沈幼韻問。
周順搖頭：「他那時剛接神足館，只想保住門下人的飯碗。沒幫韓有德，也沒幫沈師父。後來腳行把護運生意全交給神足館，他便再也說不清了。」
老腳夫把十二年前的傷者名冊推到燈下。
十三個名字後面，有六人後來重新下河，有三個改做帳房，還有四個終身跛腳。
韓守誠的兄長韓守義排在最後，傷得最重。
「沈師傅為什麼動手？」沈幼韻問。
「那晚腳行鎖倉，裡面還有二十七個欠工錢的苦力。韓守義帶人守門，不許放。沈師傅先講理，講到第三遍，倉里有人被煤煙燻倒，他才踹門。」
老人頓了頓：「他救了二十七個人，也廢了十三條腿。從那以後，有人叫他義士，有人叫他惡霸。」
沈幼韻攥著名冊，指節發白。
父親留給她的名字，第一次有了她不熟悉的陰影。
李見山卻問：「韓守誠當時在哪裡？」
茶鋪老闆又從櫃底取出一張發黃的《益世報》。
報角已經爛了，標題仍能辨認：北關煤棧械鬥，十三人傷。
報導只說南北拳師爭勇，全然沒有提鎖倉和欠薪。
「當年巡捕房收了商號的錢。」老人說，「活人閉嘴，報紙改字。沈師傅不肯認械鬥罪名，當夜離開津門。神足館卻留下來接管腳行，自此越做越大。」
沈幼韻問：「我爹為何從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說他救過人，還是說他真廢過人？」李見山把報紙折起，「一個拳師做過的事，不會因為出發點是善就沒有代價。」
沈幼韻望著父親的名字，半晌才說：「那也得有人把被抹掉的半句話補回來。」
這一次，她想留下沈心武的名字，不再只是女兒替父親爭一口氣。
「韓守誠他當時把倉門鑰匙送去了巡捕房。」
茶鋪忽然安靜。若這話是真的，韓守誠當年既幫沈心武開了門，又沒能阻止兄長被廢。
十二年的仇，便不只是南北拳之爭。
「所以他今天不是來替韓家報仇。」
「韓館主未必想報仇。韓慶卻是吃著那條斷腿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