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帖
第二日午時，李見山與沈幼韻到了七碼頭。
說是碼頭，真正到了地方，卻看不見一座完整的渡口。
沿海河向東西望去，煤棧、糧棧、洋行倉庫一座挨著一座，黑瓦屋頂被煤灰熏得分不出顏色。
高過屋脊的吊臂探向河面，粗大麻繩絞過轆轤，每一次轉動，都帶起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七八條貨船靠在岸邊。
有人從船艙往外拋煤，黑塵隨著河風漫過半條街；有人踩著跳板往岸上背糧，一隻二百斤重的麻包壓在肩頭，每走一步，脖頸上的青筋便跟著跳一下。
搬運號子、銅鈴、算盤和洋行買辦的呵斥混在一起，遠遠聽去，像一架永遠停不下來的機器。
沈幼韻剛走到貨場口，便被人潮逼得側過身體。
十幾個腳夫扛著麻包從她身邊擠過，腳上穿的草鞋全被汗和泥水泡透。
有人肩膀磨破，粗布短褂黏在傷口上，走動時滲出暗紅；也有人年紀不過十五六歲，背上的貨卻比自己還高，只能咬著一根木片，不讓牙齒打戰。
李見山走在她外側。
他沒有伸手去扶，只把竹杖橫過半尺，替她擋住一輛迎面推來的獨輪車。
車輪擦著杖梢過去，推車漢子正要罵人，抬頭看見不遠處站著的神足館弟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七碼頭每隔百步，便能看見一條黑帶。
有的系在腰上，有的纏在腳踝，還有的隨手掛在肩頭。腰纏黑帶的人未必穿長衫，也未必像武館裡的教習。
有的赤著膀子幫人點卯，有的蹲在磅秤旁核對貨簽。
還有兩人坐在茶棚底下，一邊喝茶，一邊聽腳夫報上姓名。
一名遲到的腳夫低頭賠笑，將兩枚銅子壓在名冊下面。
負責點卯的神足館弟子沒有抬眼，只用筆桿敲了敲紙面。
腳夫臉上的笑頓時僵住，又從腰帶里摸出一枚銅子。那人這才提筆，在他名字後面畫了一道圈。
再往前，一家洋行正在驗貨。
木箱摔裂了一角，裡面滾出幾隻包著稻草的洋酒瓶。
買辦抓著押貨腳夫不放，張口便要扣掉整隊人三天工錢。
雙方爭得臉紅脖子粗，一個腰纏黑帶的短褂漢子走過來，只掃了一眼木箱裂口，便抬腳踢了踢車輪。
車軸上還沾著新鮮木屑。
「箱子不是腳夫摔的，是車板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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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辦臉色難看：「貨是在他們手裡壞的。」
短褂漢子沒有爭辯，只把一隻腳搭上車轅。
方才還吵得滿臉通紅的買辦看了看那隻腳，又看了看遠處洋行倉庫，最終罵了兩句，讓帳房只扣半日工錢。
幾個腳夫連聲道謝。
短褂漢子卻伸出手。
領頭腳夫遲疑片刻，從眾人湊出的賠款里抽出一小串銅錢，畢恭畢敬放進他掌中。
沈幼韻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偶爾有巡警沿貨場走過。
他們腰間挎著警棍，遇見普通腳夫連眼皮也不抬，碰見系黑帶的神足館弟子，卻會停下來打聲招呼。
有人遞煙，有人問昨夜哪座貨棧鬧了事，還有巡警將一張蓋著紅章的告示交到茶棚里，請神足館代為貼出去。
紙上是官府的章。
河風卷過貨場，煤灰落在沈幼韻的黑裙上。
她低頭拍了兩下，指尖立刻沾上一層烏黑。
從貨場入口到這裡不過三百步，她已經看見神足館的人點名、斷帳、驗貨、收錢，又同巡警交換消息。
沈幼韻終於壓低聲音。
「這不是武館。」
「是碼頭的衙門。」李見山說。
沈心武當年只在這裡教過三年拳。神足館卻經營了十二年，拳腳早已長進商會、腳行和警署的骨頭裡。
要從他們手裡拿印，打贏一個弟子遠遠不夠。
「一座武館，憑什麼能管住整片碼頭？」沈幼韻問。
「因為腳夫需要活，商人需要貨，巡警需要碼頭別出人命。」李見山說，「誰能讓這三種人都省事，誰就是這裡的規矩。」
「那我們打贏七個人就能搶回來？」
「不能。」
李見山回答得很乾脆：「但你若連七個人都打不贏，旁人連聽你說話的耐心都沒有。」
前方忽然滾來一隻鐵箍木桶。木桶裝滿煤油，足有一百多斤，正朝一個挑水的孩子撞去。
李見山沒有加快腳步，只將手中竹杖斜插進鐵箍。
杖梢貼地一轉，木桶便順著他的力道拐了半圈，穩穩停在路邊。
跟在後面的神足館弟子下意識看了一眼竹杖。
竹身沒有折，甚至沒有明顯彎曲。
真正讓他心裡發涼的，是李見山自始至終沒有咳嗽，也沒有亂過一步。
「這人真是病癆？」
旁邊弟子低聲道：「閉嘴。韓師兄正等著他。」
韓慶在貨場中央等著。
他腳邊擺著三隻粗瓷茶碗，碗裡盛滿滾水。
「沈姑娘遠道而來，請茶。」
他腳尖一挑。第一隻茶碗離桌而起，旋轉著飛向沈幼韻面門。
李見山上前半步，鞋尖在碗底輕輕一托。
茶碗上的旋勢頓時消失，穩穩落在他腳背上，水面只漾起一圈細紋。
他腳背再送，茶碗原路飛回。
韓慶伸腳去接，碗底卻在他鞋面上一滑。滾水潑下，燙得他小腿一縮。
四周腳夫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陣陣發抖。
「地上滑。」韓慶沉著臉說。
李見山看了一眼乾燥的黃土地：「七碼頭的河上，地也這麼滑？」
韓慶正要發作，貨倉里傳來拐杖觸地的聲音。
韓守誠走了出來。
老人身形瘦高，穿一件洗得發灰的長衫，右腳落地比左腳輕，走過砂土地時幾乎沒有留下鞋印。
李見山眼神微凝。
真正練腿的人，威勢不在踢碎多少磚，而在一條腿抬起來以前，對面已經找不到退路。
「沈姑娘。」韓守誠拱手，「令尊在津門時，我與他有爭，也有交情。今日沈家的匾重掛，我按規矩問門，不為欺負孤女。」
「既然有交情，為什麼匾剛掛上就來問？」
「正因為是沈心武的匾，才不能隨便掛。」
韓守誠沒有繼續解釋，只朝海河方向抬了抬拐杖。
七碼頭外，七條貨船正隨水起伏。
船與船之間搭著窄窄的跳板，神足館弟子踏板而行，腳下像生了根。
「沈心武當年在津門開館，靠的是一雙手。」
韓守誠看向李見山。
「沈家的門能不能重新打開，就看你有沒有一雙走得過海河的腳。」
李見山問：「怎麼走？」
正式寫約書時，沈幼韻沒有讓李見山落筆。
她把神足館提出的每一條都念了一遍：
七船、七人、不得攜械；過河者腳落北岸才算贏；守船者落水或退出跳板便不得再上。
「還有一條。」她看著韓慶，「河上輸贏既定，任何人不得另起圍斗。」
韓慶嗤笑：「怕了？」
「怕你輸不起。」
八碼頭來的商會帳房忍不住抬頭。一個不會拳的南方姑娘，在神足館地盤上逐字摳規矩，竟沒給韓慶留半點便宜。
韓守誠又命人抬來七塊舊船板。
板有寬窄，釘孔和水痕各不相同。
他讓弟子把板架在兩條長凳上，依次踏過。
有人腳落如錘，板面震響；有人只在木紋上留下一點濕印。
「這不是給你看熱鬧。」韓守誠對李見山道，「七碼頭每天都有人摔進海河。神足館吃腳行的飯，先得有本事從水上把人撈回來。所謂戳腳不過河，考的不只是哪條腿硬。」
李見山點頭：「還考誰更熟船。」
「你可以提前七日看河、看船，但不能碰約斗用的跳板。雙方各出兩人，晝夜守封。」
沈幼韻當即把這一條寫入約書，又補上跳板斷裂時由見證人判斷是否重賽。
韓慶聽到「斷裂」二字，目光不自然地落向窗外。
那一瞬很短，李見山卻看見了。
韓守誠終於接過筆，在末尾添了一行：若有弟子壞約，館主自清門戶。
隨後蓋下隨身小印。
李見山看著那行字，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老人。
韓守誠不是不知道韓慶性急，他把話寫得這樣重，究竟是管束弟子，還是提前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似是注意到李見山的目光，老人拐杖輕輕一點。
「戳腳不過河。」
說是碼頭，真正到了地方，卻看不見一座完整的渡口。
沿海河向東西望去，煤棧、糧棧、洋行倉庫一座挨著一座，黑瓦屋頂被煤灰熏得分不出顏色。
高過屋脊的吊臂探向河面，粗大麻繩絞過轆轤，每一次轉動，都帶起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七八條貨船靠在岸邊。
有人從船艙往外拋煤，黑塵隨著河風漫過半條街；有人踩著跳板往岸上背糧，一隻二百斤重的麻包壓在肩頭，每走一步，脖頸上的青筋便跟著跳一下。
搬運號子、銅鈴、算盤和洋行買辦的呵斥混在一起，遠遠聽去，像一架永遠停不下來的機器。
沈幼韻剛走到貨場口，便被人潮逼得側過身體。
十幾個腳夫扛著麻包從她身邊擠過，腳上穿的草鞋全被汗和泥水泡透。
有人肩膀磨破，粗布短褂黏在傷口上，走動時滲出暗紅；也有人年紀不過十五六歲，背上的貨卻比自己還高，只能咬著一根木片，不讓牙齒打戰。
李見山走在她外側。
他沒有伸手去扶，只把竹杖橫過半尺，替她擋住一輛迎面推來的獨輪車。
車輪擦著杖梢過去，推車漢子正要罵人，抬頭看見不遠處站著的神足館弟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七碼頭每隔百步，便能看見一條黑帶。
有的系在腰上，有的纏在腳踝，還有的隨手掛在肩頭。腰纏黑帶的人未必穿長衫，也未必像武館裡的教習。
有的赤著膀子幫人點卯，有的蹲在磅秤旁核對貨簽。
還有兩人坐在茶棚底下，一邊喝茶，一邊聽腳夫報上姓名。
一名遲到的腳夫低頭賠笑，將兩枚銅子壓在名冊下面。
負責點卯的神足館弟子沒有抬眼，只用筆桿敲了敲紙面。
腳夫臉上的笑頓時僵住，又從腰帶里摸出一枚銅子。那人這才提筆，在他名字後面畫了一道圈。
再往前，一家洋行正在驗貨。
木箱摔裂了一角，裡面滾出幾隻包著稻草的洋酒瓶。
買辦抓著押貨腳夫不放，張口便要扣掉整隊人三天工錢。
雙方爭得臉紅脖子粗，一個腰纏黑帶的短褂漢子走過來，只掃了一眼木箱裂口，便抬腳踢了踢車輪。
車軸上還沾著新鮮木屑。
「箱子不是腳夫摔的，是車板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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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辦臉色難看：「貨是在他們手裡壞的。」
短褂漢子沒有爭辯，只把一隻腳搭上車轅。
方才還吵得滿臉通紅的買辦看了看那隻腳，又看了看遠處洋行倉庫，最終罵了兩句，讓帳房只扣半日工錢。
幾個腳夫連聲道謝。
短褂漢子卻伸出手。
領頭腳夫遲疑片刻，從眾人湊出的賠款里抽出一小串銅錢，畢恭畢敬放進他掌中。
沈幼韻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偶爾有巡警沿貨場走過。
他們腰間挎著警棍，遇見普通腳夫連眼皮也不抬，碰見系黑帶的神足館弟子，卻會停下來打聲招呼。
有人遞煙，有人問昨夜哪座貨棧鬧了事，還有巡警將一張蓋著紅章的告示交到茶棚里，請神足館代為貼出去。
紙上是官府的章。
河風卷過貨場，煤灰落在沈幼韻的黑裙上。
她低頭拍了兩下，指尖立刻沾上一層烏黑。
從貨場入口到這裡不過三百步，她已經看見神足館的人點名、斷帳、驗貨、收錢，又同巡警交換消息。
沈幼韻終於壓低聲音。
「這不是武館。」
「是碼頭的衙門。」李見山說。
沈心武當年只在這裡教過三年拳。神足館卻經營了十二年，拳腳早已長進商會、腳行和警署的骨頭裡。
要從他們手裡拿印，打贏一個弟子遠遠不夠。
「一座武館，憑什麼能管住整片碼頭？」沈幼韻問。
「因為腳夫需要活，商人需要貨，巡警需要碼頭別出人命。」李見山說，「誰能讓這三種人都省事，誰就是這裡的規矩。」
「那我們打贏七個人就能搶回來？」
「不能。」
李見山回答得很乾脆：「但你若連七個人都打不贏，旁人連聽你說話的耐心都沒有。」
前方忽然滾來一隻鐵箍木桶。木桶裝滿煤油，足有一百多斤，正朝一個挑水的孩子撞去。
李見山沒有加快腳步，只將手中竹杖斜插進鐵箍。
杖梢貼地一轉，木桶便順著他的力道拐了半圈，穩穩停在路邊。
跟在後面的神足館弟子下意識看了一眼竹杖。
竹身沒有折，甚至沒有明顯彎曲。
真正讓他心裡發涼的，是李見山自始至終沒有咳嗽，也沒有亂過一步。
「這人真是病癆？」
旁邊弟子低聲道：「閉嘴。韓師兄正等著他。」
韓慶在貨場中央等著。
他腳邊擺著三隻粗瓷茶碗，碗裡盛滿滾水。
「沈姑娘遠道而來，請茶。」
他腳尖一挑。第一隻茶碗離桌而起，旋轉著飛向沈幼韻面門。
李見山上前半步，鞋尖在碗底輕輕一托。
茶碗上的旋勢頓時消失，穩穩落在他腳背上，水面只漾起一圈細紋。
他腳背再送，茶碗原路飛回。
韓慶伸腳去接，碗底卻在他鞋面上一滑。滾水潑下，燙得他小腿一縮。
四周腳夫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陣陣發抖。
「地上滑。」韓慶沉著臉說。
李見山看了一眼乾燥的黃土地：「七碼頭的河上，地也這麼滑？」
韓慶正要發作，貨倉里傳來拐杖觸地的聲音。
韓守誠走了出來。
老人身形瘦高，穿一件洗得發灰的長衫，右腳落地比左腳輕，走過砂土地時幾乎沒有留下鞋印。
李見山眼神微凝。
真正練腿的人，威勢不在踢碎多少磚，而在一條腿抬起來以前，對面已經找不到退路。
「沈姑娘。」韓守誠拱手，「令尊在津門時，我與他有爭，也有交情。今日沈家的匾重掛，我按規矩問門，不為欺負孤女。」
「既然有交情，為什麼匾剛掛上就來問？」
「正因為是沈心武的匾，才不能隨便掛。」
韓守誠沒有繼續解釋，只朝海河方向抬了抬拐杖。
七碼頭外，七條貨船正隨水起伏。
船與船之間搭著窄窄的跳板，神足館弟子踏板而行，腳下像生了根。
「沈心武當年在津門開館，靠的是一雙手。」
韓守誠看向李見山。
「沈家的門能不能重新打開，就看你有沒有一雙走得過海河的腳。」
李見山問：「怎麼走？」
正式寫約書時，沈幼韻沒有讓李見山落筆。
她把神足館提出的每一條都念了一遍：
七船、七人、不得攜械；過河者腳落北岸才算贏；守船者落水或退出跳板便不得再上。
「還有一條。」她看著韓慶，「河上輸贏既定，任何人不得另起圍斗。」
韓慶嗤笑：「怕了？」
「怕你輸不起。」
八碼頭來的商會帳房忍不住抬頭。一個不會拳的南方姑娘，在神足館地盤上逐字摳規矩，竟沒給韓慶留半點便宜。
韓守誠又命人抬來七塊舊船板。
板有寬窄，釘孔和水痕各不相同。
他讓弟子把板架在兩條長凳上，依次踏過。
有人腳落如錘，板面震響；有人只在木紋上留下一點濕印。
「這不是給你看熱鬧。」韓守誠對李見山道，「七碼頭每天都有人摔進海河。神足館吃腳行的飯，先得有本事從水上把人撈回來。所謂戳腳不過河，考的不只是哪條腿硬。」
李見山點頭：「還考誰更熟船。」
「你可以提前七日看河、看船，但不能碰約斗用的跳板。雙方各出兩人，晝夜守封。」
沈幼韻當即把這一條寫入約書，又補上跳板斷裂時由見證人判斷是否重賽。
韓慶聽到「斷裂」二字，目光不自然地落向窗外。
那一瞬很短，李見山卻看見了。
韓守誠終於接過筆，在末尾添了一行：若有弟子壞約，館主自清門戶。
隨後蓋下隨身小印。
李見山看著那行字，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老人。
韓守誠不是不知道韓慶性急，他把話寫得這樣重，究竟是管束弟子，還是提前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似是注意到李見山的目光，老人拐杖輕輕一點。
「戳腳不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