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鐵鞋問門
院裡一時沒人說話。
石桌上，那隻鐵鞋烏沉沉的，鞋尖磨得發亮，後跟還沾著海河邊的濕泥。
方才被它砸裂的四塊青磚，仍散在李見山腳邊。
韓慶站在門檻外，短褂敞著懷，左腿褲腳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纏了白布的腳踝。
「怎麼？」
他拿眼掃過新掛上去的舊匾，笑出一口黃牙。
「沈家敢開門，不敢接帖？」
門外原本只有十幾個人，不到半盞茶，巷口已經被堵了大半。
天津衛的人愛看熱鬧，更愛看武館的熱鬧。
普通人打架不過賠錢坐牢，武館問門卻關係一塊招牌能不能繼續掛。
有人認出鐵鞋上的七枚銅釘，立刻壓低聲音，說這是神足館親傳弟子才穿得起的練功鞋。
「十二斤半。」李見山忽然道。
韓慶眼皮一跳：「什麼？」
「你的鐵鞋。鞋底灌鉛，七枚銅釘，十二斤半。」
李見山只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鐵鞋，又看向韓慶缺了一角的門檻石：「可惜你右腳外翻，練的是戳腳，落勁卻散到腳跟。鞋穿得再重，也只會先磨壞自己的膝蓋。」
圍觀者聽不懂勁路，卻看得懂韓慶驟然陰沉的臉。
廖海山吸了一口旱菸。
他剛才也在看鐵鞋，直到李見山說破，才發現鞋尖果然比鞋跟偏了兩分。
韓慶冷笑：「病癆鬼也會看腿？」
「會一點。」李見山道，「至少看得出這鞋不是照你的腳打的。」
韓慶右腿肌肉一緊。
「鞋口左高右低，主人右足內扣，年紀至少五十。你外八字，腳背又窄，拿它來只為擺威風。」李見山用手指將鐵鞋撥轉半圈，「借師父的鞋問門，自己的腿卻壓不住鞋。神足館若都是這樣的弟子，倒省了我不少力氣。」
門外議論聲頓時更響。
沈幼韻臉色發白。
她在金陵聽父親講過北方武林的規矩。武館開張，先要亮門。
相熟的館子送賀禮，有舊怨的館子遞問門帖。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
帖子接了，談地方、談時辰、談彩頭；帖子不接，門匾便不能再掛。
可她沒有想到，匾才掛上半個時辰，神足館的人便到了。
更沒想到，韓慶扔來的不是帖子，是一隻鐵鞋。
李見山低頭咳了一聲，「鞋裡有東西。」
廖海山聞言，用旱菸杆挑開鐵鞋內襯。
一張折成三疊的紅紙果然滑落下來，紙上只寫了一行墨字。
七日之後，六碼頭，問沈家腳。
落款處蓋著一枚方印。
神足館。
那印泥尚未乾透。
廖海山眯著眼：「帖子是帖子，鐵鞋是鐵鞋。問門有問門的規矩。韓慶，你把鞋砸進人家院裡，是要問門，還是要砸門？」
「廖師傅，別給我扣帽子。」韓慶攤開手，「我師父說了，沈氏形意館若還姓沈，神足館便照規矩問。可要是交到一個叛門逆徒手裡——」
他朝李見山揚了揚下巴。
「那就不算武館，只算野攤。」
院門外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賣燒餅的停了擔子，拉洋車的也踮腳往裡瞧。
方才廖海山給沈家蓋印的消息，顯然已經傳了出去。
李見山彎腰拾起紅帖。
他手指修長，皮膚卻白得近乎透明。
那一枚神足館的朱印映進眼底時，視野里悄然浮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暗金小字。
【武證：神足館鎮山印。】
【未獲認可，不可取其真意。】
李見山把帖子遞給沈幼韻，卻沒有立刻應下。
「問門可以，地點、見證、彩頭，明日當面談。今日誰敢替韓守誠把神足館的印押出去？」
韓慶嘴角動了一下，沒敢接話。
李見山這才把帖子遞給沈幼韻。
「收著。」
沈幼韻低聲道：「你想清楚了？」
「人家鞋都送來了。」
「你這副身子——」
「我身子好不好，與沈家的匾能不能掛，是兩回事。」
李見山這才抬眼看向韓慶：「怎麼問門？」
韓慶舔了一下後槽牙。
「戳腳不過河。」
門外圍觀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這五個字在津門不算陌生，六碼頭泊船如林，船與船之間搭著跳板。
問門的人要從岸上一路踏過七條船，再從七名神足館弟子的腿下走到對岸。
落水算輸，退步算輸，膝蓋沾板也算輸。
「地方、守船人和見證，明日到神足館再談。」韓慶伸出七根手指，「我今日只問你一句：戳腳不過河，七條船、七個人，你敢不敢走？」
李見山道：「我若走過去呢？」
「神足館認沈家的匾。」
「不夠。」
韓慶眯起眼：「你還想要什麼？」
「館印。」
韓慶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廖海山也偏頭看了李見山一眼。
武館可以輸臉，不能輕易輸印。
印是祖師傳下來的名分，也是一門拳在津門立足的憑據。
李見山張口便要神足館的鎮山印，不是問腳，是要從人家門楣上剜下一塊肉。
「你配麼？」
韓慶忽然抬腳。
那隻纏著白布的腳掌如刀鋒般挑起，正踢向李見山手裡的紅帖。
帖子若被踢碎，沈家接不接都成了笑話。
廖海山旱菸杆一橫，卻慢了一線。
李見山沒有後退。
他的肩膀只輕輕一沉，後手從肋下穿出，掌緣貼住韓慶的小腿往外一撥。
如燕抄水。
韓慶的腳明明踢得筆直，落下時卻偏了半尺，一腳踩進那四塊碎磚里。
磚碴割破鞋底，疼得他眉梢一抽。
「帖子還沒定，你便動手。」李見山看著他，「神足館只教腿，不教規矩？」
門外傳來人群轟然，韓慶臉皮漲紅，拔腳欲再踢。
「韓慶！」
巷口傳來一聲斷喝。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站在人群之外，胸前別著神足館的黑布腰牌。
他沒進院，只將一封拜帖放在門檻上。
「鐵鞋是韓慶擅自扔的。問門是兩家武館的事，不能由一個弟子定規矩。」
韓慶臉色一變：「徐師叔——」
「住口。」
灰衣老者看向李見山：「韓館主請沈家明日午時到神足館回帖。地方、輸贏和彩頭，當著兩家見證人的面談。」
廖海山微微點頭：「這才像武館的規矩。」
灰衣老者拱手離去。韓慶提起鐵鞋，臨走仍死死盯著李見山。
「姓李的，明日進了七碼頭，希望你還站得這麼穩。」
李見山沒答話。
他站在門檻里，看著那封素色素帖，胸腔深處卻像塞進一把燒紅的沙，忍了許久的一口咳嗽終於壓不住。
他轉身以袖掩口。
再放下時，白袖上多了一點血。
【剩餘命火：一百八十日。】
沈幼韻看見那點血，也看見李見山若無其事地把袖口折了進去。
「明天只是回帖。」她說，「你不必和人動手。」
李見山望著街口消失的鐵鞋。
「神足館若只想談帖子，今天來的就不會是韓慶。」
石桌上，那隻鐵鞋烏沉沉的，鞋尖磨得發亮，後跟還沾著海河邊的濕泥。
方才被它砸裂的四塊青磚，仍散在李見山腳邊。
韓慶站在門檻外，短褂敞著懷，左腿褲腳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纏了白布的腳踝。
「怎麼？」
他拿眼掃過新掛上去的舊匾，笑出一口黃牙。
「沈家敢開門，不敢接帖？」
門外原本只有十幾個人，不到半盞茶，巷口已經被堵了大半。
天津衛的人愛看熱鬧，更愛看武館的熱鬧。
普通人打架不過賠錢坐牢，武館問門卻關係一塊招牌能不能繼續掛。
有人認出鐵鞋上的七枚銅釘，立刻壓低聲音，說這是神足館親傳弟子才穿得起的練功鞋。
「十二斤半。」李見山忽然道。
韓慶眼皮一跳：「什麼？」
「你的鐵鞋。鞋底灌鉛，七枚銅釘，十二斤半。」
李見山只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鐵鞋，又看向韓慶缺了一角的門檻石：「可惜你右腳外翻，練的是戳腳，落勁卻散到腳跟。鞋穿得再重，也只會先磨壞自己的膝蓋。」
圍觀者聽不懂勁路，卻看得懂韓慶驟然陰沉的臉。
廖海山吸了一口旱菸。
他剛才也在看鐵鞋，直到李見山說破，才發現鞋尖果然比鞋跟偏了兩分。
韓慶冷笑：「病癆鬼也會看腿？」
「會一點。」李見山道，「至少看得出這鞋不是照你的腳打的。」
韓慶右腿肌肉一緊。
「鞋口左高右低，主人右足內扣，年紀至少五十。你外八字，腳背又窄，拿它來只為擺威風。」李見山用手指將鐵鞋撥轉半圈，「借師父的鞋問門，自己的腿卻壓不住鞋。神足館若都是這樣的弟子，倒省了我不少力氣。」
門外議論聲頓時更響。
沈幼韻臉色發白。
她在金陵聽父親講過北方武林的規矩。武館開張，先要亮門。
相熟的館子送賀禮，有舊怨的館子遞問門帖。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
帖子接了，談地方、談時辰、談彩頭；帖子不接，門匾便不能再掛。
可她沒有想到，匾才掛上半個時辰，神足館的人便到了。
更沒想到，韓慶扔來的不是帖子，是一隻鐵鞋。
李見山低頭咳了一聲，「鞋裡有東西。」
廖海山聞言，用旱菸杆挑開鐵鞋內襯。
一張折成三疊的紅紙果然滑落下來，紙上只寫了一行墨字。
七日之後，六碼頭，問沈家腳。
落款處蓋著一枚方印。
神足館。
那印泥尚未乾透。
廖海山眯著眼：「帖子是帖子，鐵鞋是鐵鞋。問門有問門的規矩。韓慶，你把鞋砸進人家院裡，是要問門，還是要砸門？」
「廖師傅，別給我扣帽子。」韓慶攤開手，「我師父說了，沈氏形意館若還姓沈，神足館便照規矩問。可要是交到一個叛門逆徒手裡——」
他朝李見山揚了揚下巴。
「那就不算武館，只算野攤。」
院門外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賣燒餅的停了擔子，拉洋車的也踮腳往裡瞧。
方才廖海山給沈家蓋印的消息，顯然已經傳了出去。
李見山彎腰拾起紅帖。
他手指修長，皮膚卻白得近乎透明。
那一枚神足館的朱印映進眼底時，視野里悄然浮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暗金小字。
【武證：神足館鎮山印。】
【未獲認可，不可取其真意。】
李見山把帖子遞給沈幼韻，卻沒有立刻應下。
「問門可以，地點、見證、彩頭，明日當面談。今日誰敢替韓守誠把神足館的印押出去？」
韓慶嘴角動了一下，沒敢接話。
李見山這才把帖子遞給沈幼韻。
「收著。」
沈幼韻低聲道：「你想清楚了？」
「人家鞋都送來了。」
「你這副身子——」
「我身子好不好，與沈家的匾能不能掛，是兩回事。」
李見山這才抬眼看向韓慶：「怎麼問門？」
韓慶舔了一下後槽牙。
「戳腳不過河。」
門外圍觀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這五個字在津門不算陌生，六碼頭泊船如林，船與船之間搭著跳板。
問門的人要從岸上一路踏過七條船，再從七名神足館弟子的腿下走到對岸。
落水算輸，退步算輸，膝蓋沾板也算輸。
「地方、守船人和見證，明日到神足館再談。」韓慶伸出七根手指，「我今日只問你一句：戳腳不過河，七條船、七個人，你敢不敢走？」
李見山道：「我若走過去呢？」
「神足館認沈家的匾。」
「不夠。」
韓慶眯起眼：「你還想要什麼？」
「館印。」
韓慶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廖海山也偏頭看了李見山一眼。
武館可以輸臉，不能輕易輸印。
印是祖師傳下來的名分，也是一門拳在津門立足的憑據。
李見山張口便要神足館的鎮山印，不是問腳，是要從人家門楣上剜下一塊肉。
「你配麼？」
韓慶忽然抬腳。
那隻纏著白布的腳掌如刀鋒般挑起，正踢向李見山手裡的紅帖。
帖子若被踢碎，沈家接不接都成了笑話。
廖海山旱菸杆一橫，卻慢了一線。
李見山沒有後退。
他的肩膀只輕輕一沉，後手從肋下穿出，掌緣貼住韓慶的小腿往外一撥。
如燕抄水。
韓慶的腳明明踢得筆直，落下時卻偏了半尺，一腳踩進那四塊碎磚里。
磚碴割破鞋底，疼得他眉梢一抽。
「帖子還沒定，你便動手。」李見山看著他，「神足館只教腿，不教規矩？」
門外傳來人群轟然，韓慶臉皮漲紅，拔腳欲再踢。
「韓慶！」
巷口傳來一聲斷喝。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站在人群之外，胸前別著神足館的黑布腰牌。
他沒進院，只將一封拜帖放在門檻上。
「鐵鞋是韓慶擅自扔的。問門是兩家武館的事，不能由一個弟子定規矩。」
韓慶臉色一變：「徐師叔——」
「住口。」
灰衣老者看向李見山：「韓館主請沈家明日午時到神足館回帖。地方、輸贏和彩頭，當著兩家見證人的面談。」
廖海山微微點頭：「這才像武館的規矩。」
灰衣老者拱手離去。韓慶提起鐵鞋，臨走仍死死盯著李見山。
「姓李的，明日進了七碼頭，希望你還站得這麼穩。」
李見山沒答話。
他站在門檻里，看著那封素色素帖，胸腔深處卻像塞進一把燒紅的沙，忍了許久的一口咳嗽終於壓不住。
他轉身以袖掩口。
再放下時，白袖上多了一點血。
【剩餘命火：一百八十日。】
沈幼韻看見那點血，也看見李見山若無其事地把袖口折了進去。
「明天只是回帖。」她說，「你不必和人動手。」
李見山望著街口消失的鐵鞋。
「神足館若只想談帖子，今天來的就不會是韓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