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方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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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撲不在撲,在伏。

  身子伏得越低,起來時就越凶。

  李見山跨過兩人之間的三塊青磚,雙手一合,一前一後扣向廖海山肩頸。

  他這不是擂台上換拳的打法,而是老形意里的虎抱頭。

  一旦抱實,膝、胯、脊柱會在同一瞬間發力,能將人的頸骨連根拔起。

  廖海山不退反進。

  他左肩下沉,讓過李見山右手,右臂貼肋翻起,還是那記頂心肘。

  八極與形意都是短打剛拳。

  一個闖門,一個撞門。

  兩個人近到胸膛幾乎相貼,門外觀戰的人反而看不清手腳,只聽見衣袖連響三聲。

  第一聲,李見山左掌切在廖海山肘彎。

  第二聲,廖海山肩頭撞上他的胸膛。

  第三聲,李見山的右手扣住了老人後頸。

  廖海山右肘也抵在了他左肋之下。

  兩人同時停住。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廖海山卻沒有收手。他保持著頂肘的姿勢,額頭上慢慢沁出一層細汗。

  李見山扣住的不是他的脖子。

  右手搭頸,左掌切肘,都只是逼廖海山向右轉胯。

  真正決定勝負的,是李見山踩進中門的那隻腳。

  廖海山為了補上左肩舊傷,十年間將發力重心移向右胯,右腳也因此比常人外撇半寸。

  這半寸成就了他獨有的八極架子,此刻卻被李見山踩進中門,正正釘住了發力的軸。

  右胯回不來,脊柱便不能合;脊柱不能合,頂心肘就只剩一條胳膊的力氣。

  看似同歸於盡,其實李見山快了半線。

  廖海山若要把這一肘打實,右膝便要先斷。

  他只能散肘、拔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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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鞋底在青磚上刮出一聲澀響。

  廖海山退了半步,右腳越過自己劃下的白線。

  廖海山緩緩放下右肘。

  「你贏了。」

  門外一陣譁然。

  廖家弟子忍不住道:「師父,他又沒有打中您!」

  「線是我劃的,腳是我退的。」廖海山揉了揉左肩,「閉嘴,看拳。」

  李見山鬆開手,向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退出去,他再也壓不住胸口翻騰的氣血,側過身劇烈咳嗽起來。

  鮮血從指縫滲出,滴在青磚上。

  沈幼韻快步上前,卻被他抬手攔住。

  「印。」他說。

  廖海山看著地上的血:「你這副身體,剛才最多只用了暗勁。再打下去,不用別人殺你,自己便先把肺震碎了。」

  「所以我沒打下去。」

  「你知道我要收肘?」

  「你是來試拳,不是來殺人。」

  「若我不收呢?」

  李見山擦去唇角的血:「那你就陪我一起死。」

  廖海山愣了愣,忽然大笑。

  「好一個病虎。」

  他笑聲中氣十足,震得屋檐積灰簌簌落下。

  笑過之後,親手打開紅木匣,取出一方巴掌大的銅印。

  弟子鋪開作保文書,研好硃砂。

  廖海山握著印,卻沒有立刻落下。

  「李見山,這一印落下,沈家便能重新掛匾。可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面。」

  「請講。」

  「我認的是你今天這場拳,不是你當年偷學百家的勾當。」

  院外低低響起議論。

  李見山神色不變:「隨你。」

  「你師父因為這件事被南方武林恥笑半生。如今你若再拿別家的拳招搖,打的不只是自己的臉,也是沈心武的臉。」

  「拳是殺人的東西,什麼時候也長了臉?」他問。

  廖海山不答,只是冷哼一聲,將銅印重重按下。

  硃砂落紙。

  印面與文書接觸的一瞬間,李見山眼前再次暗了下去。

  風聲、呼吸聲、院外的人聲同時消失。

  暗紅血字一行接著一行,自虛無中浮現。

  【身份:形意棄徒,病虎。】

  【狀態:肺癆入骨,化勁受損。】

  【剩餘命火:一百八十日。】

  【主線任務:十九館爭名。】

  【在命火熄滅之前,取得津門十九家武館的館印認可,改變津門武林各自為戰的既定歷史。】

  【當前進度:一/十九。】

  【館印不可盜取,不可仿製,不可強奪。唯有一館之主真心認可,方可收錄。】

  【集齊十九館印,可凝聚津門武證。】

  【任務失敗:命火熄滅。】

  血字稍稍停頓。

  一枚模糊的銅印虛影從黑暗中浮起。

  【取得館印:廖門鎮山印。】

  【武證收錄:八極·闖步頂心肘。】

  黑暗深處出現了一個人。

  看不清面目,也看不出年紀。那人只是站著,身上便像壓著一座山。

  隨後,他向前邁了半步。

  腳掌擦地,膝胯同催,脊柱先縮後放。

  肩背如門扇驟開,肘尖從肋下翻出。動作短得不能再短,力量卻從腳底一節一節貫到肘端。

  這是八極拳的闖步頂心肘。

  虛影只演示了一遍。

  李見山卻看得清楚。

  雖然廖海山剛才也用了同一招,但是卻早已按照自己的身體,將拳架改得向右偏斜。

  而虛影沒有傷病,也沒有個人習慣,留下的是這一式被歷代拳師打磨之後,最純粹的一次發力。

  換作普通拳師,一眼什麼也留不住,可李見山曾經站在化勁的門檻上,只一眼已經夠了。

  人影散去,聲音重新湧入院中。

  廖海山剛剛提起銅印。

  現實里似乎只過去了一瞬。

  「怎麼?」老人察覺李見山目光有異。

  「沒什麼。」

  李見山低頭看著印記,爭名文書上,一方朱印鮮紅如血。

  十九館,一方。

  而天樞任務卻清楚寫著,要取得津門十九家武館的館印,可命火只有一百八十日。

  平均不到十日,便要讓一家武館心甘情願蓋印。

  即便他沒有肺病,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幼韻卻不知道其中兇險。

  她走到門邊,和廖家弟子一同抬起舊匾。

  積塵落下,「沈家形意館」五個字一點點升上門楣。

  圍觀人群有人叫好,也有人嗤笑,更有人轉身便走,趕著將病虎重新出山的消息送往別家武館。

  木匾掛穩。

  沈幼韻退後兩步,仰頭看了許久。

  「爹。」她聲音很輕,「掛起來了。」

  李見山站在院中,沒有去看匾。

  他屈起右臂,依照剛才看見的路線,讓肩、背、胯同時微微一動。

  還沒有真正發勁,肺中便泛起針扎般的疼痛。

  八極剛猛,靠的是一口氣將全身連成一塊。

  他的眼睛會了,身體卻未必肯聽話。

  廖海山忽然回頭:「你剛才在做什麼?」

  「活動肩膀。」李見山回。

  老人盯著他的右肘,眼中閃過一絲疑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暴喝。

  「都讓開!」

  人群向兩側散開。

  一隻烏黑物件越過眾人頭頂,帶著風聲飛入院中。

  砰!

  青磚炸開,碎屑四濺。

  那是一隻鑄鐵鞋。

  鞋底布滿一排排圓釘,足有十幾斤重,斜插在剛才李見山與廖海山交手的地方。

  門外站著七八名短衣漢子,為首之人身材不高,兩條小腿卻粗得異乎尋常。

  他抱著雙臂,先看新匾,再看李見山。

  「神足館韓慶。」

  他抬起右腳,鞋尖在門檻上輕輕一點。

  整塊門檻石當即缺了一角。

  「腳行聽說沈家重新掛匾,往後還想把拳教進碼頭。」

  「想在這條街開門,先接我三腳。」

  廖海山皺起眉:「韓慶,你師父就是這樣教你登門的?」

  「廖師傅,您蓋您的印,我們問我們的拳。」

  韓慶看著李見山蒼白的臉,又看了一眼地上尚未乾透的血,笑意里多了幾分輕蔑。

  「病虎要是怕死,也可以不接。」

  院外響起一陣低笑。

  李見山沒有理他。

  他低頭看著那隻鐵鞋,腦海中卻仍是虛影向前闖進的半步。

  戳腳腿長,最擅長將人拒在門外。

  八極路短,偏偏最會破門。

  這方館印,來得倒正是時候。

  李見山抬起頭。

  「三腳太少。」

  韓慶眯起眼:「你想接幾腳?」

  李見山用鞋尖挑起地上的鐵鞋,伸手接住,隨意放到石桌上。

  「讓你們神足館會踢腿的,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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