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掛匾
沈家舊館在華界，離租界不過三條街，門裡門外卻像兩個世界。
十五年前，沈心武曾帶弟子北上，在這裡掛過三年形意招牌。
後來南北武林交惡，沈心武閉館回到金陵，院子便托給廖海山代為照看。
十二年無人開門，今日再不掛匾，明日午時武術會便要除去沈家的名字，收回房契。
青磚牆塌了一角，門楣長滿枯草。
院裡堆著前任租客留下的破竹筐，一棵歪脖子槐樹從牆根鑽出來，把半邊瓦檐頂得翹起。
沈幼韻捲起袖口，踩著木梯，將蒙塵的舊匾一點點擦淨。
「沈家形意館」五個字重新露出來。
字是沈心武寫的，刀鋒一般瘦硬。
「姑娘，匾不能掛。」
門外有人說。
沈幼韻回頭。
一名六十歲上下的老人站在門檻外，灰布短褂，黑鞋白襪，頭髮已白了大半，腰杆卻直。
他身後跟著六名弟子，個個袖口挽到手肘，臂膀粗壯。
老人正是廖海山。
鎮山館館主，津門十九館裡資歷最老的幾人之一。
早年間做過直隸軍的大刀教習，十年前卸任開館，至今沒有人在三次搭手之內摸到過他的後領。
昨夜沈幼韻將父親遺書送到廖府，他只回了八個字：
明日舊館，以拳作保。
沈幼韻下了木梯：「廖師叔。」
「這聲師叔擔不起。」廖海山看了一眼舊匾，「沈心武活著的時候，我和他論拳不論輩。他死了，我也不能占他女兒便宜。」
「父親說，津門若還有人肯替沈家說一句話，便只有你。」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說話容易，蓋印難。」
廖海山走進院子，用鞋尖撥開一塊碎瓦：「津門十九館定下的規矩，舊館除名以後再開，與外地拳師落戶無異，要有本地館主作保。出了事，保人也要跟著擔。」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人抬眼，「一個南方女人，帶著一方死人的印，要在津門開形意館。今天我給你作保，明天十九館都要來問我：誰坐館？教什麼拳？打死了人，誰來償命？」
沈幼韻道：「坐館的人馬上就來。」
「李見山？」
她沒有回答。
廖海山冷笑一聲：「十二年前，他來津門偷看各門練拳，被人從南門打到北門。十二年後，你還指望一個廢人替沈家撐匾？」
「誰說我是廢人？」
門外傳來一陣咳嗽。
李見山邁過門檻，仍穿著咖啡館裡的白馬褂，手裡提著一包耳朵眼炸糕，仿佛只是順路來串門。
廖海山回過身。
兩人隔著半座院子對視。
「病虎。」老人緩緩吐出兩個字。
李見山將炸糕遞給沈幼韻：「路上買的，趁熱。」
「你來做什麼？」她問。
「看你挨打。」
沈幼韻接過紙包：「那你來早了。」
李見山笑了一下，轉向廖海山：「廖師傅，好久不見。」
「你還認得我？」
「你左肩年輕時中過槍。如今肩不低了，右腳卻比十二年前外撇半寸。看來這些年，你把舊傷練進了拳架。」
廖海山眼神一沉。
十二年前，他與李見山只見過一面。
當時少年站在廖家院牆外偷看，被弟子發現，雙方動手。
李見山接了他一肘，吐著血跑了，臨走前卻說他左肩有傷，八極大槍練不到頭。
廖海山沒有認命。
他用了十年，將左肩的殘缺一寸寸藏入腰胯，反而練出一副與常人不同的八極架子。
舊傷不再是缺陷，反而成了這副拳架獨有的長處。
可拳架一旦有了自己的形狀，便一定留下規律。
李見山只看他走了一步，就看見了那隻代償發力的右腳。
一面之緣，一眼記了十二年。
「眼睛還在。」廖海山道，「拳呢？」
「丟了。」
「那就撿起來。」
廖海山身後一名弟子捧出紅木印匣，放在院中石桌上。
「勝我一場，這方印替沈家作保。」
「勝不了呢？」
「摘匾，交契，回金陵。」
沈幼韻皺眉：「廖師叔，父親的信里不是這樣說的。」
「你父親的情，我可以還。」廖海山盯著李見山，「可津門的規矩，不能用死人情面來壞。」
李見山看了一眼紅木匣，又看了一眼門邊尚未掛起的舊匾。
眼前沒有血字。
那團暗紅命火卻仿佛仍在視野深處燃燒。
一百八十日。
他忽然問：「怎麼打？」
沈幼韻握著紙包的手緊了緊。
廖海山脫下短褂，交給弟子，又用鞋尖在身後半步劃出一道白痕。
「我六十有二，你肺上有病，誰也不占誰便宜。搭三次手，你能讓我一隻腳退過這條線，算你贏。」
李見山將袖口挽起：「不用三次。」
院外已經聚起不少看熱鬧的人。
舊館重新開門，廖海山親自帶人登門，消息像長了腿，半條街的腳夫、店伙和閒漢都擠在門外。
「那病秧子就是病虎？」
「什麼虎，風一吹就倒了。」
「聽說從前偷過十九家的拳。」
「偷會了沒有？」
院內，廖海山雙腳一分，不丁不八，脊背稍稍一沉。
沒有擺出誇張拳架。
李見山臉上的散漫卻淡了。
真正的八極架子不在手上，而是在腳下。
廖海山看似隨意地站著，足趾已經扣住鞋底，胯根內裹，尾閭下墜。
這個時候只要有人踏進兩步，他整個人便能像門軸一樣轉過來。
「請。」廖海山道。
李見山沒有抱拳。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平常得像去桌上取一杯茶。
廖海山的右手忽然抬起，五指搭向他手腕。
李見山手臂略沉，以形意橫拳的架子向外一裹。
兩條手臂剛一相觸，院中便響起一聲悶響。
不是拳腳打在人身上的聲音。
而是廖海山腳下青磚裂了一道細縫。
他沒有後退。
李見山卻借著這一觸，向左斜走半步，掌根直奔老人下頜。
廖海山抬肘一封，肘尖短促地撞向他胸口。
李見山撤手。
兩人一觸即分。
「第一次。」廖海山道。
院外的人看得莫名其妙。
只有幾名練過拳的低聲吸氣。
剛才李見山若不撤，那一掌未必打得到廖海山，下方的肘卻一定會撞進他的肺。
沈幼韻看向李見山。
發現他的臉色比剛才白了一分。
廖海山道：「形意講硬打硬進，你連我的門都不敢進，也配替沈家坐館？」
李見山沒有答話。
第二次搭手，他換了右腳在前。
腳尖落地時，後腳跟著催進半步。
半步崩拳。
沒有蓄勢，也看不見揮臂。
拳從肋下鑽出時，已經到了廖海山胸前。
廖海山不閃不避，同樣闖進半步，右肩如山壁橫推，手肘貼著肋骨向外翻出。
拳與肘沒有真正相撞。
兩人中間的空氣卻像被猛地擠出去，沈幼韻手裡的油紙簌簌作響。
李見山連退兩步，鞋跟在青磚上擦出兩道白痕。
廖海山仍在原地。
門外頓時響起一片叫好。
廖家弟子面露喜色，老人卻沒有笑。
他的右袖從肘彎處裂開了一寸。
李見山剛才的拳沒有硬接頂心肘，而是在最後一瞬擦著肘尖滑了過去。
崩拳的勁沒有打進身體，只撕開了衣袖。
差半寸。
若不是病，他已經進來了。
「第二次。」廖海山說。
李見山悶哼一聲，用舌尖抵住上顎，將喉頭湧上的血腥氣咽下去。
這具身體承受不了化勁的爆發。
境界還在，眼力還在，筋骨里的東西也沒有忘。
唯獨肺部像一隻漏氣的風箱，勁越整，反震越重，剛才那一下已經震開了肺里的舊傷。
第三次若仍不能越過廖海山，沈家的匾便掛不起來。
李見山抬手，擺出的卻不再是崩拳。
他面色一凝，左手在前，右手護住下頜，身體微微蜷縮，如同一頭伏在草中的病虎。
廖海山眼底終於有了光。
「你還記得這個架子。」
「忘過。」李見山說，「剛撿回來。」
他後腳一蹬，第三次撲了上去。
十五年前，沈心武曾帶弟子北上，在這裡掛過三年形意招牌。
後來南北武林交惡，沈心武閉館回到金陵，院子便托給廖海山代為照看。
十二年無人開門，今日再不掛匾，明日午時武術會便要除去沈家的名字，收回房契。
青磚牆塌了一角，門楣長滿枯草。
院裡堆著前任租客留下的破竹筐，一棵歪脖子槐樹從牆根鑽出來，把半邊瓦檐頂得翹起。
沈幼韻捲起袖口，踩著木梯，將蒙塵的舊匾一點點擦淨。
「沈家形意館」五個字重新露出來。
字是沈心武寫的，刀鋒一般瘦硬。
「姑娘，匾不能掛。」
門外有人說。
沈幼韻回頭。
一名六十歲上下的老人站在門檻外，灰布短褂，黑鞋白襪，頭髮已白了大半，腰杆卻直。
他身後跟著六名弟子，個個袖口挽到手肘，臂膀粗壯。
老人正是廖海山。
鎮山館館主，津門十九館裡資歷最老的幾人之一。
早年間做過直隸軍的大刀教習，十年前卸任開館，至今沒有人在三次搭手之內摸到過他的後領。
昨夜沈幼韻將父親遺書送到廖府，他只回了八個字：
明日舊館，以拳作保。
沈幼韻下了木梯：「廖師叔。」
「這聲師叔擔不起。」廖海山看了一眼舊匾，「沈心武活著的時候，我和他論拳不論輩。他死了，我也不能占他女兒便宜。」
「父親說，津門若還有人肯替沈家說一句話，便只有你。」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說話容易，蓋印難。」
廖海山走進院子，用鞋尖撥開一塊碎瓦：「津門十九館定下的規矩，舊館除名以後再開，與外地拳師落戶無異，要有本地館主作保。出了事，保人也要跟著擔。」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人抬眼，「一個南方女人，帶著一方死人的印，要在津門開形意館。今天我給你作保，明天十九館都要來問我：誰坐館？教什麼拳？打死了人，誰來償命？」
沈幼韻道：「坐館的人馬上就來。」
「李見山？」
她沒有回答。
廖海山冷笑一聲：「十二年前，他來津門偷看各門練拳，被人從南門打到北門。十二年後，你還指望一個廢人替沈家撐匾？」
「誰說我是廢人？」
門外傳來一陣咳嗽。
李見山邁過門檻，仍穿著咖啡館裡的白馬褂，手裡提著一包耳朵眼炸糕，仿佛只是順路來串門。
廖海山回過身。
兩人隔著半座院子對視。
「病虎。」老人緩緩吐出兩個字。
李見山將炸糕遞給沈幼韻：「路上買的，趁熱。」
「你來做什麼？」她問。
「看你挨打。」
沈幼韻接過紙包：「那你來早了。」
李見山笑了一下，轉向廖海山：「廖師傅，好久不見。」
「你還認得我？」
「你左肩年輕時中過槍。如今肩不低了，右腳卻比十二年前外撇半寸。看來這些年，你把舊傷練進了拳架。」
廖海山眼神一沉。
十二年前，他與李見山只見過一面。
當時少年站在廖家院牆外偷看，被弟子發現，雙方動手。
李見山接了他一肘，吐著血跑了，臨走前卻說他左肩有傷，八極大槍練不到頭。
廖海山沒有認命。
他用了十年，將左肩的殘缺一寸寸藏入腰胯，反而練出一副與常人不同的八極架子。
舊傷不再是缺陷，反而成了這副拳架獨有的長處。
可拳架一旦有了自己的形狀，便一定留下規律。
李見山只看他走了一步，就看見了那隻代償發力的右腳。
一面之緣，一眼記了十二年。
「眼睛還在。」廖海山道，「拳呢？」
「丟了。」
「那就撿起來。」
廖海山身後一名弟子捧出紅木印匣，放在院中石桌上。
「勝我一場，這方印替沈家作保。」
「勝不了呢？」
「摘匾，交契，回金陵。」
沈幼韻皺眉：「廖師叔，父親的信里不是這樣說的。」
「你父親的情，我可以還。」廖海山盯著李見山，「可津門的規矩，不能用死人情面來壞。」
李見山看了一眼紅木匣，又看了一眼門邊尚未掛起的舊匾。
眼前沒有血字。
那團暗紅命火卻仿佛仍在視野深處燃燒。
一百八十日。
他忽然問：「怎麼打？」
沈幼韻握著紙包的手緊了緊。
廖海山脫下短褂，交給弟子，又用鞋尖在身後半步劃出一道白痕。
「我六十有二，你肺上有病，誰也不占誰便宜。搭三次手，你能讓我一隻腳退過這條線，算你贏。」
李見山將袖口挽起：「不用三次。」
院外已經聚起不少看熱鬧的人。
舊館重新開門，廖海山親自帶人登門，消息像長了腿，半條街的腳夫、店伙和閒漢都擠在門外。
「那病秧子就是病虎？」
「什麼虎，風一吹就倒了。」
「聽說從前偷過十九家的拳。」
「偷會了沒有？」
院內，廖海山雙腳一分，不丁不八，脊背稍稍一沉。
沒有擺出誇張拳架。
李見山臉上的散漫卻淡了。
真正的八極架子不在手上，而是在腳下。
廖海山看似隨意地站著，足趾已經扣住鞋底，胯根內裹，尾閭下墜。
這個時候只要有人踏進兩步，他整個人便能像門軸一樣轉過來。
「請。」廖海山道。
李見山沒有抱拳。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平常得像去桌上取一杯茶。
廖海山的右手忽然抬起，五指搭向他手腕。
李見山手臂略沉，以形意橫拳的架子向外一裹。
兩條手臂剛一相觸，院中便響起一聲悶響。
不是拳腳打在人身上的聲音。
而是廖海山腳下青磚裂了一道細縫。
他沒有後退。
李見山卻借著這一觸，向左斜走半步，掌根直奔老人下頜。
廖海山抬肘一封，肘尖短促地撞向他胸口。
李見山撤手。
兩人一觸即分。
「第一次。」廖海山道。
院外的人看得莫名其妙。
只有幾名練過拳的低聲吸氣。
剛才李見山若不撤，那一掌未必打得到廖海山，下方的肘卻一定會撞進他的肺。
沈幼韻看向李見山。
發現他的臉色比剛才白了一分。
廖海山道：「形意講硬打硬進，你連我的門都不敢進，也配替沈家坐館？」
李見山沒有答話。
第二次搭手，他換了右腳在前。
腳尖落地時，後腳跟著催進半步。
半步崩拳。
沒有蓄勢，也看不見揮臂。
拳從肋下鑽出時，已經到了廖海山胸前。
廖海山不閃不避，同樣闖進半步，右肩如山壁橫推，手肘貼著肋骨向外翻出。
拳與肘沒有真正相撞。
兩人中間的空氣卻像被猛地擠出去，沈幼韻手裡的油紙簌簌作響。
李見山連退兩步，鞋跟在青磚上擦出兩道白痕。
廖海山仍在原地。
門外頓時響起一片叫好。
廖家弟子面露喜色，老人卻沒有笑。
他的右袖從肘彎處裂開了一寸。
李見山剛才的拳沒有硬接頂心肘，而是在最後一瞬擦著肘尖滑了過去。
崩拳的勁沒有打進身體，只撕開了衣袖。
差半寸。
若不是病，他已經進來了。
「第二次。」廖海山說。
李見山悶哼一聲，用舌尖抵住上顎，將喉頭湧上的血腥氣咽下去。
這具身體承受不了化勁的爆發。
境界還在，眼力還在，筋骨里的東西也沒有忘。
唯獨肺部像一隻漏氣的風箱，勁越整，反震越重，剛才那一下已經震開了肺里的舊傷。
第三次若仍不能越過廖海山，沈家的匾便掛不起來。
李見山抬手，擺出的卻不再是崩拳。
他面色一凝，左手在前，右手護住下頜，身體微微蜷縮，如同一頭伏在草中的病虎。
廖海山眼底終於有了光。
「你還記得這個架子。」
「忘過。」李見山說，「剛撿回來。」
他後腳一蹬，第三次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