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津門病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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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津門是座水城,九河下梢,三道浮橋,南來北往的人和貨,都要在這裡打個轉。

  沈幼韻掀開車簾,先看見一排電線橫過街口,隨後才看見租界裡的洋樓。

  樓頂鋪著雪白的大理石,玻璃窗映著初春的日頭,亮得刺眼。

  街邊的收音機放著女伶新灌的唱片,洋車、自行車和挑擔子的腳夫擠在一處,鈴聲、喇叭聲、叫賣聲混成一鍋滾水。


  繁華,熱鬧,也不大講理。

  「克森士道到了。」

  車夫捏響銅喇叭。

  沈幼韻付過車錢,提著一隻黑木匣下車。

  她一身黑裙,裙擺垂到鞋面,身段被料子收得纖細,臉上卻沒多少初到大城的怯意。

  羅克咖啡館就在街角。

  門一推開,烘炒咖啡豆的焦香先撲出來。

  幾個洋行職員圍著報紙談北伐,靠窗的位置卻只坐著一個中國青年。

  那人二十九歲,白馬褂洗得乾淨,肩背卻顯得單薄。

  他左手壓著一本新出的武俠小冊,右手端著咖啡,指節修長,皮膚蒼白得幾乎看得見淡青色的血管。

  他低頭咳了兩聲,像個在洋行里熬壞了身體的帳房先生。

  沈幼韻在門口站了片刻。

  很難將眼前這個人,和父親口中的李見山聯繫起來。

  十四年前的李見山,十五歲隨師北上,打斷津門拳會三根攔門棍;十八歲走遍兩江十三家武館,脾氣比拳還硬。

  後來他叛出師門,從江湖上消失,留下一串不怎麼好聽的名聲。

  病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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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拳賊。

  百家奴。

  沈幼韻走到桌邊:「你是李見山?」

  青年翻過一頁書。

  「不是。」

  「那你是誰?」

  「你找錯人了。」

  沈幼韻坐到他對面,將黑木匣放在桌上:「我父親叫沈心武。」

  翻書的手停了。

  只停了一瞬。

  李見山合上書,抬頭看她。

  他的眼神並不凶,甚至稱得上溫和,只是落在人身上時,像在看一副隔著皮肉的骨架。

  「沈師傅身體還好?」

  「三年前死了。」

  咖啡館裡唱針輕響,女伶的聲音忽然模糊了一下。

  李見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咖啡。

  「怎麼死的?」

  「肺病。」

  他沉默片刻,笑了笑:「倒巧。」

  「臨死前還念過你。」

  「罵我?」

  「他說,你是他教過最有天分的弟子,也是最不守規矩的一個。」

  李見山點點頭:「這才像他。」

  沈幼韻盯著他:「他還說,如果沈家形意有一天斷在我手裡,就來津門找你。」

  「這句話,他三年前就留下了。」李見山道,「你現在才來?」

  「他死後欠下的債,我還了三年。」

  沈幼韻語氣平靜,像說的是旁人的事:「十五年前,父親帶著弟子北上,在津門掛過三年招牌。後來南北拳師交惡,他閉館回了金陵,只留下這座院子。」

  「武術會有章程,舊館荒置滿十二年,又沒有傳人接手,便要除名收契。明日午時,是最後期限。」

  「昨天我已經把父親的信送到廖海山府上。他答應去舊館,卻沒有答應蓋印。」

  李見山重新翻開書。

  「你找到了。」

  「我要重開沈家武館。」

  「那就開。」

  「我要你做掌門人。」

  「不做。」

  他答得太快,像這句話早在許多年前便準備好了。

  沈幼韻沒有發怒,只將黑木匣往前推了半尺:「你不先看看?」

  「無非是遺書、拳譜、館印。」

  「你怕看?」

  李見山抬起眼。

  沈幼韻毫不躲閃:「外面都說你偷學百家拳,壞了法不傳六耳的規矩,才被我父親逐出師門。可我父親到死都沒有將你的名字從門牆錄上劃掉。」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你究竟是個欺師滅祖的賊,還是不敢回頭的懦夫。」

  鄰桌有人聞聲望來。

  李見山卻笑了。

  他伸手按住黑木匣,拇指在銅鎖上一抹,鎖舌輕響,自己彈開。

  沈幼韻眼神微動。

  這隻鎖是父親留下的舊物,開鎖要先按後推,再向左錯半分。

  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匣中是一方暗紅館印,一張折好的房契,還有一封發黃的信。

  李見山沒有碰信,只看著館印。

  沈家形意館。

  五個篆字被歲月磨得邊角圓鈍,印鈕上還留著一道刻痕。

  那年沈心武用戒尺抽他,他奪門而出,袖口帶翻這方印,磕在青磚上。

  十二年了。

  刻痕仍在。

  李見山的手指碰上印鈕。

  指腹在那道痕跡上停了一瞬。

  一股毫無來由的寒意順著手指鑽入身體,旋即消失。

  李見山抬起眼,咖啡館裡一切如常。

  沈幼韻從匣底取出父親的遺書,放到他面前。

  紙上只有一行字。

  ——見山若肯回來,沈家形意的名字,便還有救。

  李見山看了很久,將遺書折回原樣。

  「你不懂拳,為什麼一定要開武館?」

  「正因為我不懂,才不能讓它斷在我手裡。」

  「你父親傳男不傳女,從來沒打算教你。」

  「他不教我是他的規矩。我要不要留下他的名字,是我的事。」

  李見山第一次認真看她。

  女人的臉稱不上絕色,眉眼卻很穩。

  她孤身從金陵來到津門,帶著一紙房契和一方舊印,要在北方武林的地面上,替一個已經死去的人重新立塊招牌。

  「津門十九家武館。」李見山說,「你知道重新掛匾的規矩麼?」

  「要有本地武館作保。」

  「還有呢?」

  「打贏了,才准開。」

  李見山靠回椅背:「你找錯人了。我現在打不了。」

  話音未落,他忽然偏過頭,帕子捂住口鼻。

  咳聲壓得很低,卻一下比一下深,像有把鈍刀在肺里來回刮。

  再攤開手時,白帕中央已經多了一團刺眼的紅。

  沈幼韻臉色終於變了。

  李見山將帕子折起,遮住血跡,語氣依舊平靜:「看見了?」

  「還有多久?」

  他看向桌上的館印。

  「不知道。半年,也許更短。」

  沈幼韻沉默片刻,將房契和遺書收回木匣,卻把那方舊館印留在了桌上,起身便走。

  「去哪?」

  「舊武館。」

  「我說了不做。」

  沈幼韻停在門邊,沒有回頭。

  「李見山,我父親教了你十二年拳。你可以不替沈家留下名字,也可以躲在租界裡等死。」

  「但明天午時以前,我一定會把匾掛起來。」

  「有人來踢館,我就站在門口讓他打。」

  門開了,初春的冷風卷進咖啡館。

  黑裙消失在人流里。

  李見山獨自坐了許久。

  女伶唱完一面唱片,夥計走過來換針。

  李見山重新拿起那方館印。

  咖啡館裡的聲音突然遠去。

  沒有風,頭頂的電燈卻晃了一下。

  一道暗紅色火焰在他眼前浮現,只有豆粒大小,火苗薄得近乎透明。

  火焰下方,兩行冰冷血字緩緩凝結。

  【命火將熄。】

  【剩餘命火:一百八十日。】

  三個月前,他從另一個時代醒在這具身體裡。

  原身留下的記憶支離破碎,拳術卻像刻在骨頭裡,連同一場拖了兩年的肺病,一併交給了他。

  西醫說,他最多還能熬一年。

  天樞卻替他數清了最後的數字。

  李見山看著那團隨時可能熄滅的火,放下幾枚銅元,夾起桌上的武俠小冊,走出咖啡館。

  街對面已經看不見沈幼韻。

  他卻沒有回自己的住處。

  而是朝著舊武館的方向,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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