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十九方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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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明章那句話落下以後,會館裡一時沒人接話。

  外頭的細雨還沒有停,檐口積滿了水。

  風一吹,雨線便斜著掃進廊下,幾個夥計忙著把靠門的長凳往裡挪。

  屋裡燒著兩隻炭盆,南方來的人一路淋雨進城,長衫下擺還帶著潮氣,濕布、茶葉和舊木頭的味道混在一起,壓得這一屋子格外安靜。

  「四家已經認了。」

  陸明章把茶碗放回桌上。

  「廖門八極、神足戳腳、陳氏通臂、嚴氏劈掛,這四家的名字放在津門,哪一家都不輕。一個剛重新掛匾的館子,能讓他們在館帖上落印,已經足夠開門收徒。可我進津門以後,聽得最多的一句話,還是你要把剩下十五家一起拿下來。」

  他抬眼看向李見山。

  「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非要十九家都認。」

  李見山沒有馬上回答。

  沈幼韻帶來的館帖就放在桌上,紙張被反覆展開過許多次,邊角已經有些發軟,最上方「沈氏形意」四字卻仍寫得端正。

  下面依次壓著四方朱印,顏色深淺不一,其中神足館那一方格外醒目。

  那一場以後,神足館不只是認了沈家的匾,連鎮山印都留在了館裡。

  外面的人不懂這些細處,只知道李見山連著收館印,越傳越像他真要把津門十九家的銅章一方方搬回沈家。

  陸明章顯然已經打聽清楚了,所以沒有跟著外頭的說法走,只等他自己開口。

  「十九家,不是十九方銅印。」李見山把館帖往桌子中間推了推,「神足那一方是賭約,他們輸了,印才留在沈館。廖門、陳家、嚴家的印可都還在自己館裡,他們認沈家,只在這張紙上蓋過一次。」

  坐在陸明章下首的一名南方拳師低頭看了看館帖,問道:「既然如此,外面為什麼還都說你在收館印?」

  「因為說館印比說館帖好聽。」李見山道,「也因為我確實收過神足一方。傳久了,就成了十九方銅章。」

  陸明章笑了一下:「那你真正想收的是什麼?」

  李見山伸手,在那四方朱印旁邊點了點。

  「人家的認。」

  這句話說得並不重,會館裡卻有幾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館印終究只是一塊銅,匾也不過一塊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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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一家武館能不能在津門活下去,看的從來不只是這些。

  別館肯不肯遞帖子,商號出了糾紛會不會請你,碼頭有護運的活會不會想到你的名字,最後都在人家一句認不認里。

  武行不認,匾掛得再正,也只是塊木頭。

  陸明章自然聽得懂這一層,只是仍舊問道:「一個認字,有這麼值錢?」

  「有時候比章值錢。」

  李見山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沈幼韻坐在他右手邊,一直沒有插話。

  她這一路從金陵回來,起初只想著把父親當年摘下來的匾重新掛回去,後來才一點點明白,開館不是租間院子、擦乾淨牌匾,再擺幾張長凳那麼簡單。

  神足館一句話,可以讓水鋪不敢送水,讓腳夫不敢進門。

  嚴氏劈掛一句「女子不能練拳」,也足以讓整個武會盯著她這個館主的位置,看她坐得究竟正不正。

  李見山能替她打贏一場拳,卻不能替她把往後幾十年的日子都打完。

  陸明章用兩根手指轉著茶碗,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四家既然已經夠你開館,那十家呢?」

  「也夠。」

  「十五家?」

  「夠。」

  「十八家?」

  李見山這一次停了片刻。

  窗外恰好有陣風掠過,檐上的雨水被吹散,落在石階上響成一片。

  「十八家夠開館。」

  陸明章看著他。

  「不夠還帳。」

  沈幼韻微微側過臉。

  會館裡真正知道十二年前那段舊事的人,也跟著安靜了一些。

  陸明章沒有問是什麼帳。他既然從南方一路到了津門,自然不會只知道報紙上那些零碎說法。

  十二年前沈氏在津門站不住,最後摘匾離開。

  當年的北關煤棧、碼頭腳行、南北拳師、商會和警署全被牽扯進去,到最後誰都能說出一套自己的道理。

  有人覺得沈心武救人沒錯。

  有人覺得他為了救人廢掉十三條腿,壞了武行的規矩。

  有人覺得他被商會和腳行合起來做了局,也有人覺得,無論有沒有人做局,他動過的手總是真的。

  後來沈家離開。

  十二年前,沈氏在津門武會名冊上對應的外館公議席就是這十九家。

  如今有的館子換了掌門,有的招牌傳到了下一輩,可席位還在,名字也還在。

  當年沈家走的時候,這十九席都看見了。

  如今沈幼韻重新把匾帶回來,李見山要的也是讓這十九席重新看一次。

  「我師父走的時候,他們都在。」李見山看著桌上的館帖,「現在他女兒回來開館,也該讓他們重新看一遍。哪家覺得沈館站不住,可以不認;覺得沈幼韻坐不了館主的位置,也可以不認。可既然看過以後覺得能開,就在帖子上落個印。」

  他說到這裡,將館帖推回沈幼韻面前。

  「以後我不在津門,她也不用逢人解釋,沈家的匾為什麼還能掛著。」

  沈幼韻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些。

  她原先一直以為,十九家的事多少也有父親的原因。

  李見山替沈心武爭一口十二年前沒爭下來的氣,也替自己這個被逐出沈門的人重新討個說法。

  直到這時她才真正聽明白,這件事最重要的一直不是死人。

  她以後還要留在這裡。

  許蘭貞也要留在這裡。

  沈館若還能收第二個、第三個弟子,他們也都要在這塊匾下面練拳、吃飯、過日子。

  死人受不受委屈,終究已經不能回來。

  活人卻還要把門開下去。

  坐在陸明章身後的一名老人忽然開口:「說到底,你還是替沈心武爭這口氣。」

  李見山抬眼看他。

  「死人不用爭氣。」

  老人怔了一下。

  李見山把涼茶放下。

  「活人要開館。」

  這一次,陸明章沒有再問。

  他低頭看著館帖,片刻後才慢慢點頭:「這話我聽懂了。你要的不是十九方印,是十九家以後沒人再拿十二年前的事,說沈家的匾不該掛。」

  「差不多。」

  「可我還是那句話。」陸明章道,「你要津門十九家怎麼認,是津門自己的事。我帶來的這些人,也代表不了整個南方。不過至少今天坐在這裡的這些人,不會在這張館帖上落印。」

  沈幼韻問:「因為我?」

  「不是。」

  「因為女子做館主?」

  「也不是。」陸明章看了她一眼,「你姓沈,沈氏的規矩由你這個沈家後人改。我們是外人,最多說一句合不合舊規,輪不到我們替沈家做主。」

  他說到這裡,目光終於轉向李見山。

  「問題在他。」

  會館裡不少人的視線也跟著落了過去。

  「一個十二年前被沈門逐出去的人,如今又回來替沈氏教拳,這本來就夠人問一句。偏偏當年還死過一個沈門同門,金陵傳了十二年的說法,都是李見山殺的人。」

  沈幼韻眉頭微微皺起。

  陸明章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這件事既然已經跟著南方人一起進了津門,就不是藏著掖著能解決的。

  「你們津門四家願意認沈館,是你們看過現在的沈館。可我們從南方來,也不能當十二年前什麼都沒發生。李見山若只是住在沈家,沒人管得著;可他現在是沈館教拳的人,這件事就繞不過去。」

  「沈館姓沈。」沈幼韻道。

  「所以我剛才說,你做館主,我不攔。」陸明章答得很平靜,「可館主肯留誰教拳是一回事,別人願不願意認這個教拳的人,又是另一回事。」

  後排傳來一聲很輕的椅腳摩擦。

  從進會館以後便少有開口的沈浩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顏色很深的長衫,身量比十二年前高壯了不少,只是人瘦,臉上的線條顯得硬。起身以後,他沒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在原處站了片刻,等屋裡的人都看過來,才緩步走到長桌附近。

  「這句話倒沒說錯。」

  沈幼韻望著他:「沈師兄。」

  沈浩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別這麼叫。我早就不是沈門的人。」

  「舊冊上寫的是離門,沒有逐門。」沈幼韻道,「我叫一聲師兄,也沒壞誰的規矩。」

  沈浩看了她片刻,沒有再糾正。

  李見山從始至終沒有說話,只在沈浩走過來的時候多看了兩眼。

  十二年足夠讓一個人的臉變得陌生,拳卻未必。

  沈浩年輕時站樁太死,沈心武常說他一身骨頭比門槓還直,拳還沒出去,自己先把自己鎖住。

  如今只是從後排走到桌邊十來步,肩胯起落已經比從前松得多,落腳也很穩。

  這些年,他顯然沒有把拳放下。

  沈浩來到長桌旁,先看了一眼那張館帖。

  「廖門、神足、陳氏、嚴氏願意認沈館,我沒話說。沈幼韻回來開她父親的館,我也沒有資格攔。傳男不傳女那條舊規,她願意改,也輪不到一個離門十二年的人回來指手畫腳。」

  他說到這裡,才抬頭看向李見山。

  「可有件事,我確實想問。」

  李見山道:「說。」

  「十二年前,你就是因為學百家,跟門裡的規矩鬧翻。十二年過去,如今津門都在傳,你拿八極破過門,過過神足七船,又從陳家通臂里看出了東西。學的百家,比當年只多不少。」

  沈浩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稱得上平靜。

  「外面現在有人說你集百家之長,也有人說沈館這個新教頭什麼拳都會。聽著倒是熱鬧,可我只想問一句——」

  他目光停在李見山臉上。

  「你現在教的,到底還是不是沈家的拳?」

  屋裡一時沒人出聲。

  連陳鶴年也只是端起茶碗,沒有替李見山說話。

  沈浩早已離門,確實沒有資格回來替誰清理門戶,可李見山如今就在沈家的門裡教拳。

  這個問題由別人問顯得多事,由他這個沈氏舊人問,卻沒人能說一句不該。

  沈浩繼續道:「我不管你如今拜過多少家,也不管津門怎麼誇你。沈館既然重新開了,你又站在沈家的門裡替人教拳,我總得看看,十二年過去,你身上到底還剩多少沈氏形意。」

  沈幼韻先看向李見山。

  李見山卻仍舊看著沈浩。

  「怎麼問?」

  沈浩這才有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練拳人的問題,自然用拳問。」

  陸明章皺了下眉:「這裡是津門,不是金陵。你既然說自己早就不是沈門的人,這一場便別拿什麼清理門戶的名頭。」

  「我沒準備拿。」

  沈浩道:「只是舊人見舊人,搭一次手。」

  「輸贏怎麼算?」旁邊有人問。

  「什麼也不算。」沈浩看著李見山,「明日午時,就在會館。十九館誰願意看便來看,南邊的人也可以看。」

  他頓了頓。

  「你若不願意,也可以不打。」

  李見山聽完反倒笑了一下。

  十二年前在沈門的時候,沈浩就不擅長激人,如今似乎也沒有長進多少。

  「明日午時。」他說。

  沈幼韻下意識想開口,李見山已經先看了她一眼。

  「只是搭手。」

  她把原本要說的話壓了回去。

  沈浩也不再多言,轉身往門口走。到了門檻邊,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停住腳步,偏過臉看向沈幼韻。

  「還有一件事。」

  沈幼韻等著。

  「傳男不傳女那條規矩。」

  他頓了一下。

  「改得不算錯。」

  說完以後,他推門走進雨里。

  廊下有人替他遞傘,沈浩沒有接,直接沿石階下去。

  天色已經暗得很快,兩盞掛在門外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他的背影從燈影里穿過去,很快便沒進街口的人影和雨幕中。

  陸明章望著外面,半晌才笑道:「你們沈氏的人,說話都這麼費勁?」

  「他以前話更少。」李見山道。

  「拳呢?」

  「以前也差一些。」

  陸明章聽得笑了笑:「聽你這意思,明日挺有把握。」

  李見山沒答。

  方才沈浩從後排走到桌邊,不過十來步,他看得比別人多一點。

  十二年前那個肩胯發死、出拳總慢半拍的年輕人已經沒了。

  現在的沈浩,腳下穩,腰脊松,最後停在桌邊那一下,整個人的重心沉得很深。

  練了十二年,不會只長出一張更難看的臉。

  會館裡的人漸漸散去,南方來的拳師還圍在陸明章身邊低聲說話。

  陳鶴年走前也沒有評價明日那場拳,只在經過李見山身旁時拍了拍椅背,讓他今晚少折騰。

  等人走得差不多,沈幼韻才重新把館帖鋪平。

  四道朱印仍在那裡。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真少一家都不行?」

  李見山站起身,將長衫下擺理順。

  「十二年前他們都在。」

  沈幼韻抬頭。

  「所以?」

  李見山把館帖從桌上拿起來,遞到她手裡。


  說完,他先一步走到門口。

  外面的雨已經小了些,青石路卻被泡得發亮,街對面的招牌倒映在積水裡,被來往鞋底踩碎,又很快重新聚攏。

  沈幼韻撐開傘追上去。

  兩人並肩走出會館,她才又問了一句:「明日呢?」

  李見山側過臉。

  「什麼?」

  「沈浩問你,身上還剩多少沈家的拳。」

  李見山沿著濕透的青石路往前走了幾步。

  「那就讓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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