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南方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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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昨晚來送信的武會帳房又進了沈館。

  沈幼韻正坐在櫃後核昨日的報名冊。

  嚴氏劈掛送來的牛肉燉在後院大鍋里,肉香順著門帘一陣陣往前堂飄,幾個新來的學徒站著三體式,眼睛明明朝前,鼻子卻總忍不住往後院使勁。

  許蘭貞拿著竹條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只在一個少年膝後輕輕點了一下,那幾雙偷偷轉動的眼睛才重新老實下來。

  帳房沒坐,站在門口拱了拱手。

  「沈館主,南邊的人到了。」

  沈幼韻手裡的筆停在帳頁上。

  「什麼時候?」

  「今早六點的車,一共十二人。陸明章陸先生領頭,武會已經把人安頓下來了,請沈館主過去說話。」

  陸明章三個字讓她抬起了頭。

  沈心武留下的舊信里,這個名字出現過不止一次。

  早些年的書信談拳,也談人,偶爾還會寫些金陵武行里的瑣事,字裡行間看得出關係不差,只是後來不知為什麼漸漸斷了。

  沈幼韻小時候沒見過真人,卻知道父親若還活著,見了這個人,大概要先叫一聲陸兄。

  李見山坐在門邊喝藥。

  藥已經涼得發苦,他聽完帳房的話,仰頭一口喝淨,隨後把碗擱在手邊的小桌上。

  「武會只請館主?」

  帳房看了他一眼。

  「帖子上沒寫李先生的名字,不過昨晚那封南來信里,提了不止一次。」

  李見山點了點頭。

  「那就一起去。」

  沈幼韻從櫃後起身:「他們未必只是來敘舊。」

  「本來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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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坐了一夜火車北上,總不能真為了看看沈家的新匾刷得亮不亮。」

  沈幼韻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急。」

  「急也得先聽人把話說完。」

  李見山扣好衣襟。

  「總不能連挨罵都讓館主替我。」

  兩人剛準備出門,許蘭貞已經從後院追了出來。

  她今日換上了沈館正式弟子的藍布短褂,只是衣服原先照普通男弟子的尺寸改,袖口仍舊長了半寸,練拳時只能往上卷兩道。

  「我呢?」

  「守館。」

  沈幼韻把櫃檯鑰匙遞給她。

  許蘭貞沒有馬上接。

  「昨晚那封信,不就是沖我來的?」

  她認不全信上的字,可「傳男不傳女」那幾個字已經有人給她念過。

  嚴氏劈掛那場剛打完,自己前腳正式入了沈門,南邊的人後腳便到了津門,傻子也知道事情繞不開她。

  「正因為和你有關,才更要守館。」

  沈幼韻把鑰匙放進她掌心。

  「昨日以前你還是試留弟子,今日已經寫進沈館門冊。館主和教拳的人都不在,若你也跟著出去,別人進門找誰?」

  許蘭貞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鑰匙,終於收進衣襟。

  「知道了。」

  李見山跨過門檻,又回頭看她。

  「樁別停。」

  許蘭貞臉上的認真立刻垮了一半。

  「知道。」

  今日的津門武會比上次熱鬧得多。

  巷口停著三輛汽車,黃包車從會館門前排到了街角,賣煙、花生和熱茶的小販全往這邊挪了位置。

  南方十二名拳師坐清早的火車進津門,這事根本藏不住,還沒到晌午,幾個臨時搭起來的茶棚已經坐滿了看熱鬧的人。

  一個報童抱著一摞《益世報》在人群里鑽。

  「金陵拳師北上!」

  「沈家女館主改舊規!」

  「南北武林今日會面!」

  沈幼韻花兩個銅子買了一份。

  頭版下面已經排出一行醒目的標題——

  《金陵十二拳師抵津,沈氏舊規再起爭議》。

  文章倒沒有添油加醋,只把沈館收女弟子、嚴氏劈掛約斗和昨夜那封南來信拼在一起。

  只是三件原本各有前因後果的事一挨著排到報紙上,便天然有了幾分山雨欲來的意思。

  沈幼韻看了半篇。

  「消息倒快。」

  「十二個人坐火車進津門,想慢也慢不了。」

  李見山接過報紙掃了一眼,隨手摺起。

  「況且昨晚的信還先過了武會的手。真有人想壓著不讓外面知道,也壓不住。」

  兩人進了會館。

  正堂今日三面門全開。

  嚴德山到了,陳鶴年也在。

  神足館來的不是韓守誠,而是他的師弟徐成岳,廖海山仍舊坐在靠窗的位置,旱菸杆橫在膝上,面前那盞茶已經涼了一半。

  上一次沈幼韻來這裡時,正堂沒有她的位置。

  嚴氏劈掛約斗以後,她才真正拿到武會旁席。

  今日右側第二排已經提前擺好一張椅子,沒有人再問她該不該坐,也沒人再叫她去門外候著。

  她腳步只停了一瞬,便走過去依次見禮。

  昨日那場拳換回來的,不只是嚴氏的一道朱印。

  至少從今天開始,沈氏形意館已經重新坐進了津門武行的屋子裡。

  見過幾位北方長輩以後,沈幼韻才看向正堂另一側。

  南方來的十二個人已經在那裡坐了許久。

  多數穿長衫,也有幾人只穿短褂布鞋,年紀從三十到六十不等,口音也不全一樣,有金陵腔,也有滬上和蘇南口音。

  看得出來,他們並不是同一家館子臨時拉出來的隊伍,只是因為沈家的事才坐到了一趟車上。

  最前面的男人五十上下,身量不高,一身青灰長衫收拾得很乾淨,右手拇指戴著一枚青玉扳指。

  他沒有坐正中主位,可身後那些人偶爾交談時,目光總會先往他那裡落一下。

  沈幼韻已經猜到了身份。

  她走上前。

  「陸師伯?」

  陸明章抬起頭。

  他沒有立即說話,只仔細看了沈幼韻一陣,原本因為一路奔波而略顯疲憊的臉色慢慢鬆了一些。

  「像。」

  沈幼韻微怔。

  陸明章已經站起身,又打量她兩眼。

  「你小時候我抱過一次,那時還不會走路。眉眼像你母親,比你父親秀氣。」

  原本因為南北雙方分坐兩側而顯得有些拘束的正堂,頓時鬆了一線。

  沈幼韻重新按晚輩禮見過。

  「陸師伯。」

  陸明章受了她這一禮,嘆了口氣。

  「你父親走得早,這些年苦了你。」

  「勞師伯掛念。」

  陸明章點點頭,沒有再在故人身上多說,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到李見山身上。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對視片刻。

  李見山先拱了拱手。

  「陸理事。」

  陸明章眉頭一挑。

  「十二年不見,倒知道叫人了。」

  「見了長輩,總該叫一聲。」

  「以前沒這麼客氣。」

  「以前年輕。」

  陸明章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後視線在那張明顯缺少血色的臉上停了停。

  「人倒沒怎麼變。」

  李見山道:「病得瘦了。」

  「看得出來。」

  陸明章沒有追問他的病,也沒說什麼好自為之,只抬手示意兩人坐下。

  直到這個時候,沈幼韻才真正察覺,陸明章剛才那些話雖然帶著舊人的溫度,可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沈館開得好。

  今日主持議事的是武會一個姓蔣的老帳房。

  老人自己不開館,卻替津門武會管了二十多年的公帳。

  哪家和哪家結過怨,哪位館主年輕時在碼頭闖過什麼禍,南北來的拳師彼此有什麼師承關係,他心裡大多都有一本帳。

  等雙方坐定,他把昨晚那封南來信放到桌上。

  「人既然到了,話就當面說。省得今日傳一句,明日添一句,到最後原話沒剩兩成,南北兩邊先把梁子結下了。」

  他說完看向陸明章。

  陸明章端起茶,沒有馬上開口。

  過了片刻,他才放下茶碗。

  「先說清楚一件事。」

  他先看沈幼韻。

  「你父親與我的交情,是我和他的私事。你叫我一聲師伯,我也認。」

  隨後,他的目光從沈幼韻身上移開,掃過那張壓在桌上的南來信。

  「但今日十二個人坐火車來津門,說的是沈氏的門,也是南北武行的事。私交不能拿來堵別人的嘴,我也不會因為你是沈心武的女兒,就替你說一句都對。」

  正堂里那點剛剛因為敘舊松下來的氣氛,隨著這幾句話慢慢收了回去。

  沈幼韻反倒點了點頭。

  「應該的。」

  陸明章這才抬了抬手。

  坐在他身後的一名四十來歲的長臉男人起身,朝北邊幾位館主先拱了拱手,隨後才看向沈幼韻。

  「那就先說沈館。」

  「沈氏形意館現在誰是館主?」

  「我。」

  「會拳嗎?」

  「不會。」

  「既然不會拳,為什麼由你當館主?」

  話問得並不凶。

  甚至稱得上規矩。

  可正堂還是一點點靜了下來。

  同樣一句「憑什麼」,從南方這些與沈氏有舊的人口中問出來,分量顯然不同。

  長臉男人繼續道:「沈師傅在金陵開館多年,前後收徒二十餘人,如今仍在南邊開館授拳的還有七個。論入門先後、拳術火候和門中資歷,哪一個都比沈姑娘更熟沈氏形意。」

  他停了一下。

  「房子可以留給女兒,拳館是不是也只看一個姓字,總該有人問一句。」

  這一次陸明章沒有阻止。

  沈幼韻也沒有馬上爭辯。

  她等對方說完,才反問了一句:

  「那父親死後,為什麼沒人來接?」

  長臉男人顯然沒料到她會從這裡問起。

  「什麼?」

  「十二年。」

  沈幼韻看著他。

  「沈氏形意館在津門關了十二年。若諸位師兄師叔都比我有資格,這十二年裡,為什麼沒有一個人來津門重新把匾掛起來?」

  長臉男人眉頭慢慢皺緊。

  「當年有當年的難處。」

  「現在沒有了?」

  「沈姑娘——」

  「我沒有說你們錯。」

  沈幼韻語氣始終平穩。

  「我只想問清楚。十二年沒人來管的匾,是我從金陵重新帶回來的;十二年沒人重新開的門,也是我開的。如今沈館剛剛站住,已經有四家津門武館願意認,再來問這塊匾該不該由我掛,是不是應該先把這十二年算進去?」

  這一次堂中沒人馬上說話。

  嚴德山垂著眼,廖海山拿煙杆撥了撥菸灰,徐成岳也只是端茶。

  他們沒有替沈幼韻出頭。

  但南方的人顯然都看得出來,這個不會拳的沈家女兒今日能坐進這間正堂,並不是因為她只會拿著父親的名字壓人。

  陸明章沉默片刻,開口把話接了過去。

  「館主這一件,可以繼續論。」

  這句話既沒有認,也沒有否。

  「再說門規。」

  沈幼韻知道他要問什麼。

  「傳男不傳女?」

  「是。」

  「我改了。」

  「那是你父親定下的。」

  「我知道。」

  陸明章看著她。

  「你父親為什麼後來定下這一條,你知道嗎?」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怎麼敢改?」

  正堂里的氣氛比剛才又沉了一些。

  沈幼韻這一次停得稍久。

  「因為我查過舊冊。」

  她說道:「這一條不是沈氏祖傳規矩,是我父親後來自己添上去的。再上一代沒有,他年輕時甚至收過兩個女徒。父親後來為什麼改,我現在不知道,可至少有一件事很清楚——這條規矩不是從祖師爺手裡傳下來,誰動一個字就算欺師滅祖。」

  南方那邊終於起了些細碎議論。

  顯然不是每個人都知道舊冊里還有這一筆。

  「父親能添,我為什麼不能改?」沈幼韻繼續道,「若將來證明我改錯了,沈館後面的人也可以再改。」

  後排有人忽然開口。

  「你父親至少會拳。」

  聲音並不高,卻讓周圍的議論慢慢停了下來。

  「他知道練拳的人是什麼樣。你不知道。」

  沈幼韻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一件黑布短褂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他從沈幼韻進門開始便坐在後排,既沒有與陸明章並排,也沒主動與任何人搭話。

  可看清那張臉以後,沈幼韻卻覺得莫名熟悉。

  不是見過真人。

  更像是父親留下的某張舊合照里,有過一張年輕許多的臉。

  「怎麼稱呼?」

  男人沉默了一下。

  「沈浩。」

  沈幼韻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緊。

  這個名字她當然見過。

  沈心武留下的門冊里有,而且排得不算靠後。十二年前沈家離開津門後,沈浩也是隨門人南下的弟子之一,只是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舊冊上他的名字後面只留下兩個字。

  離門。

  沒有逐。

  也沒寫緣由。

  沈幼韻看著他。

  「你是父親的弟子?」

  沈浩道:「以前是。」

  陸明章回頭看了他一眼。

  「沈浩。」

  只是叫了一聲名字,聲音里沒有責備,卻已經足夠。

  沈浩沒再往下說。

  長臉男人這才把話重新接過去。

  「女弟子的事暫且放下,還有一個人。」

  到這裡,他第一次真正轉向李見山。

  「一個被沈門逐出去的人,為什麼還能站在沈氏形意館裡教拳?」

  剛才關於沈幼韻的爭論,多少還留著幾分門裡長輩對後輩的意思。

  這一句落到李見山身上以後,味道徹底變了。

  沈幼韻道:「我請的。」

  「憑什麼請?」

  「我是館主。」

  長臉男人搖了搖頭。

  「若什麼都拿館主兩個字來答,前面那些話便白說了。你既然要別人認你這個館主,就不能只說你自己願意。」

  沈幼韻還要開口,李見山已經從她身後向前走了半步。

  「那就問我。」

  堂中視線一下全落在他身上。

  長臉男人看了他片刻。

  「你承認自己被逐出沈門?」

  「承認。」

  「當年學過別家的拳?」

  「學過。」

  「有些甚至未經人家允許?」

  「是。」

  這幾句答得太乾脆,南方席間反倒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

  百家棄徒這個名號在津門已經傳了一陣,可從李見山自己嘴裡把當年的事情一件件認下來,還是第一次。

  長臉男人盯著他。

  「既然都認,那你憑什麼替沈館傳拳?」

  李見山抬眼看他。

  「這句話,津門已經有人問過。」

  「怎麼答的?」

  李見山沒有說話,只伸手在桌面那張館帖上輕輕敲了一下。

  四方朱印落在那裡。

  長臉男人臉色微沉。

  「你拿津門人的印來壓南邊的規矩?」

  「沒有。」

  李見山收回手。

  「你問我有沒有資格站在沈館,津門四家已經看過一次。你們若覺得他們看得不准,也可以自己看。」

  「怎麼個看法?」

  李見山抬了抬眼。

  「你們練拳,總不至於不知道怎麼問。」

  這一次,連北邊幾位一直沒說話的館主也抬起了頭。

  武行里的「問」,本來就從來不只靠嘴。

  只是陸明章沒有順著這句話把事情推到動手上。

  他把茶碗緩緩放下,看了李見山一陣。

  「拳可以問。」

  「可今日我們來津門,不是為了十二個人輪流跟你打一遍。」

  李見山沒說話。

  陸明章繼續道:「你贏廖門,過神足的河,陳氏通臂和嚴氏劈掛也肯在館帖上落印,這些事情我進津門之前就聽說了。你還能不能打,不需要今日再證明。」

  這已經是他從坐下來以後,第一次明確承認李見山在津門做過的事情。

  可話說到這裡,他的神情卻並沒有松。

  「我真正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陸明章看向桌上的館帖。

  「四家已經認了。」

  「一個館子想開門,四家這樣的名字已經足夠替你撐住場面。你若只是想讓沈家重新在津門站住,現在其實已經做到了。」

  他說著抬起眼。

  「可外面都說,你還要十五家。」

  「十九個公議席,一個都不準備落下。」

  會館裡慢慢安靜下來。

  陸明章看著李見山。

  這一次語氣仍然不重,卻已經沒有了剛見面時那點故人之間的溫度。

  「所以李見山。」

  「四家已經認了。」

  「那便說說,你為什麼還要剩下十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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