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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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氏劈掛送來的一百斤牛肉,是第二天一早到的。

  肉鋪夥計挑著兩隻竹筐進巷,後面還跟了幾個來看熱鬧的閒漢。

  牛肉用油紙裹著,過秤一百零三斤,嚴家沒有叫人把零頭割回去。

  沈幼韻照數收下,又讓人在帳上記了一筆。

  嚴氏劈掛,約斗輸肉一百斤,實收一百零三斤。

  多出的三斤,也記得清清楚楚。

  肉鋪夥計看她落筆,笑道:「沈館主,三斤肉也記?」

  「送的是人情,收的是帳。」沈幼韻把筆擱回硯台,「以後要還的。」

  夥計臉上的笑淡了些,拱拱手,沒再說話。

  津門開武館,拳腳只是門裡的事,人情才是門外的帳。

  昨日嚴德山當著會館眾人的面收回那句「女子不能練拳」,又在沈館館帖上落了印。

  嚴家今日把牛肉送來,街面上看見的人便都明白了一件事——

  嚴氏劈掛認沈家的門了。

  所以從清早開始,沈館門前的人便沒有斷過。

  有西頭糧棧的學徒,有六碼頭扛包的腳夫,也有給洋行趕車的車夫。

  昨日還只敢站在巷口探頭的人,今日已經敢邁過門檻,問上一句學費。

  沈幼韻原先只備了一本登記簿,到午前,已經寫滿四頁。

  李見山坐在正堂門邊看報,昨日上台的是許蘭貞,他難得沒有再拿自己的肺去換一場輸贏。

  一個糧棧夥計在院中站了片刻,李見山從報紙後看了一眼。

  「常年扛右肩?」

  那人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肩。

  「先生怎麼看出來的?」

  「右肩高半寸,腰往左偏。」李見山重新低下頭,「回去換左肩扛三個月,再來。」

  夥計有些急。

  「那我今日不能學?」

  「你先把人站正了。」

  夥計愣了半晌,才拱手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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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一個男人牽著十二三歲的孩子上前。

  「李先生,這麼大能練麼?」

  李見山捏了捏孩子肩骨:「能。」

  男人面上一喜。

  「先跑腿,抻筋,站樁。石鎖別碰。」

  「什麼時候能練石鎖?」

  「骨頭長結實了再說。」

  李見山鬆開手。

  「練拳是把人練好,不是把人練壞。」

  男人連聲應下。

  沈幼韻在櫃後聽了半日,終於抬頭。

  「你不是說不收徒?」

  「我沒收。」

  「那你管這麼多?」

  李見山翻過一頁報紙。

  「怕你把人練壞,砸沈家的匾。」

  沈幼韻沒理他。

  後院裡的許蘭貞卻聽見了,她昨日打贏嚴柏年以後,在津門武行里算有了名字。

  名字有了,樁還是照站。

  兩腿微屈,胯往下沉,頭頂一隻盛了半碗水的粗瓷碗。

  昨日挨過劈掛掌的肩背還在發酸,半個時辰下來,衣衫已經被汗浸透一層。

  她沒有動。

  李見山教她第一日便說過,台上贏人不算本事。

  贏完以後,昨日怎麼練,今日還能怎麼練,才算真正入了門。

  午後,沈幼韻從裡屋拿出一套衣裳。

  藍布短褂,黑褲,千層底布鞋。

  料子不貴,樣式也普通,只在衣襟內側繡了一個很小的「沈」字。

  許蘭貞盯著那套衣服,沒有馬上伸手。

  「給我的?」

  「館裡還有第二個女弟子?」

  她這才把手在褲腿上擦了兩下,接了過去。

  「多少錢?」

  「弟子衣不收錢。」

  沈幼韻把登記簿轉了過來,原先「許蘭貞」三個字後面寫的是試留,那兩個字已經被墨線劃掉。

  下面重新添了四個字。

  沈氏門人。

  許蘭貞看了很久。

  「這就算入門了?」

  「嚴柏年不是白打的。」

  「那以後別人問我……」她停了一下,「我能說自己是沈氏形意的人?」

  沈幼韻合上帳本,垂下眸子:「能。」

  許蘭貞低下頭,看著那四個字。

  她在腳行做了幾年工。

  點工的冊子上有她,兩塊銀元的債簿上也有她。

  那些紙上寫著許蘭貞三個字,後面跟的不是工錢,就是欠帳。

  這是第一次。

  她的名字寫進一本武館的門人冊里。

  許蘭貞沒有再問。

  只把那套衣裳抱緊了一點,轉身去了後院。

  李見山從報紙後看了一眼。

  沈幼韻問:「怎麼?」

  「沒什麼。」他把報紙重新舉起來,「沈館總算有個正式弟子了。」

  後院傳來許蘭貞的聲音。

  「我聽見了。」

  院裡有人笑,李見山沒有解釋。

  申時以後,前來報名的人漸漸少了。

  一輛黃包車停在巷口。

  陳鶴年下了車。

  他手裡沒帶帖子,只提了兩盒點心。

  前幾日,他已經在沈館館帖上落過印。

  今日再登門,便不必按問門的規矩遞帖。

  沈幼韻迎到門口。

  「陳師傅。」

  陳鶴年把點心遞給她。

  「昨日那丫頭呢?」

  許蘭貞剛換好弟子衣。

  短褂是照普通弟子的尺寸改的,袖口還有些長。

  她從後院出來,見到陳鶴年,先拱了拱手。

  「陳師傅。」

  陳鶴年上下看她一眼。

  「把昨日最後那拳走一遍。」

  許蘭貞沒有立刻動。

  先看李見山。

  李見山點頭。

  「打。」

  院中讓出一塊地方。

  許蘭貞起勢。

  她如今會的東西不多,一趟五行拳也談不上好看。

  只是昨日與嚴柏年一戰以後,原本散在肩、腰、胯上的力,已經開始知道往一處歸。

  劈拳出去。

  前腳踩實。

  鑽拳再起時,脊背微弓,兩片肩胛隨著拳勢向外撐開一線。

  陳鶴年的眼睛眯了起來。

  「再來。」

  許蘭貞又走一遍。

  還是那一拳。

  陳鶴年這次沒看她的手。

  只看背。

  等她收勢,他才問:

  「你教過她通臂?」

  李見山道:「沒有。」

  「開背呢?」

  「也沒有。」

  陳鶴年走到許蘭貞身後,兩指在她肩胛之間點了一下。

  「再打一拳。」

  許蘭貞照做。

  肩起。

  背開。

  拳出去的時候,那一線開合比第一遍還要清楚。

  陳鶴年收回手。

  「不是通臂。」

  許蘭貞聽得莫名其妙,陳鶴年卻沒再看她。

  「繼續練你的。」

  許蘭貞看了李見山一眼,見他沒有說話,只得回到後院。

  陳鶴年這才在廊下坐下。

  「她剛才那一下,不是通臂。」

  「本來就不是。」

  「可背開了。」

  李見山給他倒了杯茶。

  「背是人的,又不是通臂館的。」

  陳鶴年抬起眼。

  李見山道:「形意要整,通臂要開,劈掛要長,八極要沉。外面看,各有各的架子。真練到裡面,用的還是這一副筋骨。」

  陳鶴年看完許蘭貞的架子,並沒有馬上走。

  他在院裡又站了一會兒,看著許蘭貞將那根白蠟杆重新拾起來。姑娘剛才發勁時,肩背已經有了一點陳氏通臂的意思,可真正落到腳下,走的仍舊是沈氏形意的路。

  「拳種是人分的,勁不是。」

  陳鶴年說完這句話,忽然轉頭看了李見山一眼。

  「你十二年前也是這個毛病。」

  李見山正在喝藥,聞言抬了抬眼。

  「什麼毛病?」

  「見到別人的東西,就想往自己身上裝。」

  「年輕。」

  「你現在也沒老到哪去。」

  陳鶴年哼了一聲,又看向院裡的許蘭貞,「當年津門有人罵你百家棄徒,我還覺得這四個字罵得重。現在看,人倒是沒罵錯,只是未必真是壞事。」

  李見山沒有接這句。

  陳鶴年也沒往十二年前繼續說,臨走時只提醒了一句:「東西能往一處揉,前提是自己知道哪條腿是自己的。她現在還早,別教得太雜。」

  李見山點頭。

  天擦黑時,會館來了人。

  來的是平日替武會送帖的帳房學徒,一路走得很急,進門連茶也沒喝,便從懷裡取出一封信。

  「南邊來的。」

  沈幼韻接過。

  信不是寫給沈館的。

  封面寫著——

  津門武會諸位同道共啟。

  會館閱過以後,抄送今日在席的各館。

  嚴氏劈掛有一份。

  陳氏通臂有一份。

  沈館也有。

  不久前,沈幼韻連會館正堂都坐不進去。

  如今南方來信,會館已經把沈家算進了津門武行。

  她拆開信。

  前面說的是南北武林同氣連枝,又追敘沈心武當年在金陵的舊事,措辭還算客氣,直到後面幾行,口氣才慢慢變了。

  沈氏門規不可輕改。

  舊徒名分不可輕授。

  百家棄徒,更不可代掌沈門。

  最末一句只有十四個字。

  ——舊事未清,自有人北上津門,清理門戶。

  沈幼韻看完,又從頭看了一遍。

  許蘭貞不識幾個字,在旁邊問:


  沒人回答。

  李見山伸手,沈幼韻把信遞過去。

  他看得很快。

  看完以後,將信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什麼時候到?」

  送信的學徒愣了一下。

  「什麼?」

  「南邊的人。」

  「信上沒寫。」

  李見山點了點頭。

  「那就是已經在路上了。」

  學徒沒接話,沈幼韻則看著那封信,看向李見山。

  「回嗎?」

  李見山重新拿起報紙。

  「這是寫給武會的,又不是寫給沈家。」

  「那就不回?」

  「不回。」

  他翻開下午還沒看完的那一版。

  「人都要來了。」

  「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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