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她站住了
「只能用右手？」
話音落下，許蘭貞後腳催身。
沒有掄臂，也沒有蓄力。
那隻貼在嚴柏年肋下的左拳，只向前送了不到三寸。
砰！
聲音不大，甚至比不上嚴柏年方才抽打吊木的動靜。
嚴柏年的臉色卻驟然漲紅。
他像是被人隔著皮肉，將一根木楔狠狠釘進肋間，合攏的雙臂瞬間鬆開，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
許蘭貞沒有站在原地看。
一拳打中，她立刻抽肩退步，從嚴柏年懷裡脫了出去。
退出兩步以後，前腳扣住青磚，後腳隨之跟回，拳架仍在身前。
這次沒有瓦片落地。
嚴柏年捂著左肋，連退數步，險些踩過身後的白線。
滿院鴉雀無聲。
方才還在替嚴家叫好的弟子，一個個張著嘴，卻沒能喊出聲音。
門外那些不懂拳的閒漢面面相覷。
他們只看見許蘭貞挨了一肘，然後在嚴柏年懷裡輕輕打了一拳。
那拳既沒有把人打飛，也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響。
可嚴柏年額頭青筋暴起，半邊身體都弓了起來。
有人壓低聲音問：「打著哪兒了？」
旁邊的老拳師盯著許蘭貞的腳。
「不是打著哪兒。」
「是勁到了。」
陳鶴年眼中也閃過一絲異色。
李見山教她的，的確只有一記崩拳。
可左右不分家，前後皆能發。
能不能用另一隻手打出來，看的不是記住多少拳架，而是腳下那股勁，究竟有沒有真正穿過腰胯。
許蘭貞方才那一拳還很生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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勁路也算不得乾淨。
可從腳到拳，終究連上了。
嚴柏年緩過一口氣，慢慢直起身體。
他的左肋一陣陣抽痛，短褂下面已經浮出一小片青紫。
再看向許蘭貞時，臉上的那點輕蔑終於消失了。
「明勁？」
許蘭貞沒有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
她只記得那一拳打出去時，腳下的青磚仿佛向上頂了她一下。
腳、腿、腰、背、拳，在那一刻不再是五樣東西。
嚴柏年從牙縫裡吐出一口氣。
「七天練出一拳明勁。」
他抬頭看向廊下的李見山。
「病虎果然會教人。」
李見山神色平淡。
「一拳算不得入門。」
嚴柏年聞言笑了。
「說得好。」
他鬆開捂著肋骨的手，腳下向後退去。
不是認輸。
是主動拉開距離。
嚴德山坐在太師椅上，盤著鐵膽的手也停了下來。
嚴柏年吃虧，不是因為劈掛不如形意，而是他明知許蘭貞只會貼身，仍想在近處把她打服。
現在，那點輕敵沒有了。
接下來的，才是嚴家真正的劈掛。
嚴柏年站到白線中央，雙手自然垂落。
右腳向前一趟。
啪！
右臂如同一條驟然抽開的長鞭，掌背直奔許蘭貞耳門。
許蘭貞看肩，斜身向里。
可嚴柏年手臂只掄到一半，忽然收肘變線，掌心從下方翻起，直拍她下頜。
許蘭貞勉強側頭。
掌緣擦過嘴角，帶出一道血痕。
她還沒站穩，嚴柏年的左臂已經從肩後劈下。
許蘭貞抬臂格擋。
啪！
手臂相撞，她只覺得半邊身子都麻了，連退兩步。
嚴柏年不再給她喘息的機會。
劈、掛、抽、摔。
兩條長臂輪番打出，一拳收回，另一拳便已經到了。
衣袖破風之聲連成一片。
許蘭貞想看他的肩。
可肩膀會沉，腰胯會轉，腳下還藏著勾踢。
真正的拳師一旦全力出手，身上每一處都可能是假的，也可能下一刻就變成真的。
她才看清右肩，左掌已經到了眼前。
剛躲開左掌，膝彎又挨了一腳。
連續十幾招，許蘭貞幾乎沒有還手。
肩膀挨了兩記，左臂也被抽得通紅。
嘴角的血順著下巴流下來，滴在藍布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門外的叫好聲重新響了起來。
這才對。
一個練了七日的女工，憑什麼跟嚴家的親傳弟子爭勝？
許蘭貞被逼到白線附近。
嚴柏年一步壓上，右臂橫掄，逼得她不得不抬手護頭。
左掌隨即從肋下穿出，重重拍在她腹側。
啪！
許蘭貞身體一顫，踉蹌著退到白線上。
右腳已經懸在界外。
「下去！」
嚴氏弟子齊聲大喊。
嚴柏年又是一掌，直奔她護在面前的雙臂。
許蘭貞不能再退。
她咬緊牙關，後腳落回場內，兩條手臂交疊，硬生生架住這一擊。
砰！
掌臂相撞。
她的鞋底在青磚上擦出一道白痕，身體卻留在了線內。
嚴柏年臉色一沉，再次掄臂。
「還不認輸？」
許蘭貞胸口劇烈起伏，額前儘是汗水。
她已經聽不清院外的叫喊。
眼前只剩嚴柏年晃動的肩、劈來的手，還有腳下那條不能越過的白線。
七日以前，她連一條不會動的瓦陣都走不過去。
閉上眼睛以後，更是挨一桿、退一步，恨不得離那些瓦片越遠越好。
李見山卻讓她往裡走。
棉杆打過來，不要躲得更遠。
要從杆邊穿過去。
許蘭貞抬起眼。
嚴柏年右肩向前一送。
她沒有盯著那隻手。
目光順著肩頭落向胸口，再落到腰胯，最後停在腳上。
右肩在動。
左胯卻沒有跟。
是虛招。
許蘭貞沒有躲。
嚴柏年的右臂從她眼前掃過，掌緣離鼻尖只差半寸，卻在最後一刻收了回去。
真正的殺招從左側而來。
左臂反掛！
許蘭貞腳下忽然向前一趟。
雞行。
人從左臂內側鑽了進去。
嚴柏年早有防備，左肘立即向內收攏，封住中門。許蘭貞的右拳同時打出，正撞在他的肘尖上。
砰！
不是打人。
是打門。
嚴柏年左臂一震，護在中間的肘架竟被這一拳硬生生崩開半尺。
「又是明勁！」
有人失聲喊道。
第一拳或許是偶然。
第二拳，卻是許蘭貞自己走進去，自己打出來的。
嚴柏年眼中第一次浮出驚色。
他急忙抬起右臂，想要重新合住中門。
許蘭貞卻沒有繼續向里撞。
右拳崩開他的肘架以後，她立刻向右斜走半步。
龍身擰轉。
嚴柏年的右臂貼著她後背落空。
許蘭貞繞到了他的左側。
那一側，是嚴柏年最慢的地方。
她左腳落地，腰胯還沒有完全轉正，嚴柏年已經強行擰身，右掌向她頭頂劈來。
這一掌又快又重。
許蘭貞若繼續出拳，自己也要先挨上一記。
她沒有抬手擋。
肩膀一沉，頭頸微縮，整條脊柱像一張弓般合攏。
熊膀。
嚴柏年的手掌擦過她肩頭。
許蘭貞已經貼進他的胸前。
嚴柏年想起方才那記短拳，立刻收腹含胸，兩條手臂同時向下壓去。
可許蘭貞沒有出拳。
她右腳踏在嚴柏年兩腳之間，腰胯前送，以整個肩背撞進了他的胸口。
這一撞沒有多少技巧。
卻有她在煤棧扛了數年麻包練出來的腰腿。
嚴柏年胸前像被一袋從高處滑落的煤塊撞中，整個人向後退去。
一步。
兩步。
他的左腳已經踩到白線。
嚴德山猛地坐直身體。
「落胯！」
嚴柏年也知道不能再退。
他後腳向下猛踩，腰胯強行一沉，想在白線邊緣站住。
許蘭貞卻沒有像從前那樣，一擊得手便停下看結果。
昨日那塊掉落的青瓦，正在她腦海中碎開。
打中以後，還沒有完。
她跟步上前。
右拳收在肋下，後腳將全身重量再次向前催去。
嚴柏年剛剛沉下去的腰胯，還沒來得及扎穩。
許蘭貞的崩拳已經到了。
這一次，拳頭沒有打向他的頭，也沒有打向受傷的軟肋。
只打在胸口正中。
砰！
拳到。
腳到。
整個人的力量也到了。
嚴柏年剛剛沉下去的腰胯被重新打散，腳下接連退出兩步，最後一步絆過白線，仰面跌了出去。
滿院驟然安靜。
許蘭貞停在白線裡面。
她沒有追出去。
右拳沿原路收回，前腳扣住青磚，後腳穩穩跟上。
進、打、退。
拳架未散。
人也沒有越線。
陳鶴年看了一眼白線外的嚴柏年，抬起右手。
「嚴柏年出界。」
「沈館，許蘭貞勝。」
寂靜只維持了一瞬。
門外轟然炸開。
六碼頭來的腳夫最先叫起好來，有人拍著大腿，有人擠到門邊，扯著嗓子大喊許蘭貞的名字。
嚴氏弟子臉色難看，卻沒有一人敢說陳鶴年判得不公。
嚴柏年被人扶了起來。
他臉色發白，胸口一陣陣發悶，卻沒有真正傷到臟腑。
許蘭貞最後一拳落在胸口正中，避開了軟肋和心窩。
她未必已經懂得如何收放勁力，卻至少記住了李見山告訴她的那幾處不能打。
可正因為如此，嚴柏年才更加明白自己輸在了哪裡。
對方不只打出了明勁。
她在最亂的時候，還記得拳應該落在哪裡。
許蘭貞站在場中，聽著四周的喊聲，神情反而有些茫然。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拳。
幾天以前，這隻手還只會抓住煤包、扁擔和腳行遞來的工牌。
現在，它第一次在正經拳場上，打贏了一個真正練拳的人。
許蘭貞轉頭看向李見山。
嘴角還帶著血，眼睛卻亮得驚人。
「這算站穩了麼？」
李見山看著她沒有散開的拳架，終於點了一下頭。
「算。」
只有一個字。
許蘭貞卻笑了起來。
那張並不漂亮的臉，仿佛一下鮮活了許多。
沈幼韻快步走進白線，先取出手帕替她擦掉嘴角的血，又把練功服被打松的衣襟重新攏好。
「回去以後再笑。」
「為什麼？」
「嘴角裂了，笑起來難看。」
許蘭貞立刻收住笑容，眼睛裡的喜色卻怎麼也藏不住。
沈幼韻轉身看向嚴德山。
「嚴館主，約書上的話，還算數麼？」
嚴德山沉默片刻，將手中的兩枚鐵膽放回桌上。
嚴柏年想要開口，卻被他抬手止住。
「輸了便是輸了。」
嚴德山站起身，先向沈幼韻拱手。
「嚴某收回先前的話。」
「女子能不能練拳，不該由嚴家替天下人定。」
他又看向許蘭貞。
「今日是你贏了，不是劈掛輸給形意。以後若還願意來，嚴家的門不攔你。」
許蘭貞揉著發麻的手臂。
「我來拿牛肉。」
門外再次響起笑聲。
連幾名嚴氏弟子都沒能忍住。
嚴德山臉皮輕輕抽動一下，回頭吩咐道：
「去肉鋪。」
「要足一百斤，少一兩，都算嚴家輸不起。」
弟子應聲而去。
沈幼韻沒有立刻離開。
她取出沈館的館帖，雙手放到桌上。
不是逼嚴家押印。
只是按照津門武行的禮數，請嚴德山為今日約斗做一份見證。
嚴德山看著那張館帖，久久沒有動筆。
院外的人也漸漸安靜下來。
一場弟子約斗，輸贏容易認。
可館印一落，認的便不只是許蘭貞。
而是沈家的門重新開在了津門，也認李見山這個百家棄徒，有資格替人傳拳。
嚴德山抬頭看向李見山。
「七天。」
「把一個沒摸過拳的女工，領進明勁的門。」
李見山道：「她在煤棧練了幾年下盤，我只是告訴她怎麼用。」
「能看見別人身上有什麼，本就是教拳的本事。」
嚴德山拿起筆，在館帖上寫下一行字。
能開門，也能傳人。
隨後，他從懷中取出嚴氏劈掛館的館印，蘸上印泥，重重落在字尾。
印章抬起。
李見山眼前隨之掠過一道暗紅色的火光。
【劈掛館印，已錄。】
【身如翻浪，臂似鞭梢。】
恍惚之間，一道人影在他眼前展開雙臂。
脊柱擰轉，肩背開合。
長臂隨身掄出，直到拳鋒將落未落的一瞬，周身力量才如浪頭拍岸，驟然匯到一點。
它沒有讓李見山憑空學會劈掛。
卻將嚴家數十年裡最珍貴的那一點方向，清清楚楚擺在了他的眼前。
廖門。
神足。
通臂。
劈掛。
第四枚館印。
李見山垂下眼，沒有讓旁人看見神色變化。
沈幼韻等印泥稍干，才將館帖重新收入木匣。
今日以後，沈館不只可以收女弟子。
許蘭貞這個名字，也會隨著這場約斗傳遍半個津門。
話音落下，許蘭貞後腳催身。
沒有掄臂，也沒有蓄力。
那隻貼在嚴柏年肋下的左拳，只向前送了不到三寸。
砰！
聲音不大，甚至比不上嚴柏年方才抽打吊木的動靜。
嚴柏年的臉色卻驟然漲紅。
他像是被人隔著皮肉，將一根木楔狠狠釘進肋間，合攏的雙臂瞬間鬆開，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
許蘭貞沒有站在原地看。
一拳打中，她立刻抽肩退步，從嚴柏年懷裡脫了出去。
退出兩步以後，前腳扣住青磚，後腳隨之跟回，拳架仍在身前。
這次沒有瓦片落地。
嚴柏年捂著左肋，連退數步，險些踩過身後的白線。
滿院鴉雀無聲。
方才還在替嚴家叫好的弟子，一個個張著嘴，卻沒能喊出聲音。
門外那些不懂拳的閒漢面面相覷。
他們只看見許蘭貞挨了一肘，然後在嚴柏年懷裡輕輕打了一拳。
那拳既沒有把人打飛，也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響。
可嚴柏年額頭青筋暴起，半邊身體都弓了起來。
有人壓低聲音問：「打著哪兒了？」
旁邊的老拳師盯著許蘭貞的腳。
「不是打著哪兒。」
「是勁到了。」
陳鶴年眼中也閃過一絲異色。
李見山教她的，的確只有一記崩拳。
可左右不分家，前後皆能發。
能不能用另一隻手打出來，看的不是記住多少拳架，而是腳下那股勁，究竟有沒有真正穿過腰胯。
許蘭貞方才那一拳還很生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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勁路也算不得乾淨。
可從腳到拳，終究連上了。
嚴柏年緩過一口氣，慢慢直起身體。
他的左肋一陣陣抽痛，短褂下面已經浮出一小片青紫。
再看向許蘭貞時，臉上的那點輕蔑終於消失了。
「明勁？」
許蘭貞沒有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
她只記得那一拳打出去時，腳下的青磚仿佛向上頂了她一下。
腳、腿、腰、背、拳，在那一刻不再是五樣東西。
嚴柏年從牙縫裡吐出一口氣。
「七天練出一拳明勁。」
他抬頭看向廊下的李見山。
「病虎果然會教人。」
李見山神色平淡。
「一拳算不得入門。」
嚴柏年聞言笑了。
「說得好。」
他鬆開捂著肋骨的手，腳下向後退去。
不是認輸。
是主動拉開距離。
嚴德山坐在太師椅上，盤著鐵膽的手也停了下來。
嚴柏年吃虧，不是因為劈掛不如形意，而是他明知許蘭貞只會貼身，仍想在近處把她打服。
現在，那點輕敵沒有了。
接下來的，才是嚴家真正的劈掛。
嚴柏年站到白線中央，雙手自然垂落。
右腳向前一趟。
啪！
右臂如同一條驟然抽開的長鞭，掌背直奔許蘭貞耳門。
許蘭貞看肩，斜身向里。
可嚴柏年手臂只掄到一半，忽然收肘變線，掌心從下方翻起，直拍她下頜。
許蘭貞勉強側頭。
掌緣擦過嘴角，帶出一道血痕。
她還沒站穩，嚴柏年的左臂已經從肩後劈下。
許蘭貞抬臂格擋。
啪！
手臂相撞，她只覺得半邊身子都麻了，連退兩步。
嚴柏年不再給她喘息的機會。
劈、掛、抽、摔。
兩條長臂輪番打出，一拳收回，另一拳便已經到了。
衣袖破風之聲連成一片。
許蘭貞想看他的肩。
可肩膀會沉，腰胯會轉，腳下還藏著勾踢。
真正的拳師一旦全力出手，身上每一處都可能是假的，也可能下一刻就變成真的。
她才看清右肩，左掌已經到了眼前。
剛躲開左掌，膝彎又挨了一腳。
連續十幾招，許蘭貞幾乎沒有還手。
肩膀挨了兩記，左臂也被抽得通紅。
嘴角的血順著下巴流下來，滴在藍布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門外的叫好聲重新響了起來。
這才對。
一個練了七日的女工，憑什麼跟嚴家的親傳弟子爭勝？
許蘭貞被逼到白線附近。
嚴柏年一步壓上，右臂橫掄，逼得她不得不抬手護頭。
左掌隨即從肋下穿出，重重拍在她腹側。
啪！
許蘭貞身體一顫，踉蹌著退到白線上。
右腳已經懸在界外。
「下去！」
嚴氏弟子齊聲大喊。
嚴柏年又是一掌，直奔她護在面前的雙臂。
許蘭貞不能再退。
她咬緊牙關，後腳落回場內，兩條手臂交疊，硬生生架住這一擊。
砰！
掌臂相撞。
她的鞋底在青磚上擦出一道白痕，身體卻留在了線內。
嚴柏年臉色一沉，再次掄臂。
「還不認輸？」
許蘭貞胸口劇烈起伏，額前儘是汗水。
她已經聽不清院外的叫喊。
眼前只剩嚴柏年晃動的肩、劈來的手，還有腳下那條不能越過的白線。
七日以前，她連一條不會動的瓦陣都走不過去。
閉上眼睛以後，更是挨一桿、退一步，恨不得離那些瓦片越遠越好。
李見山卻讓她往裡走。
棉杆打過來，不要躲得更遠。
要從杆邊穿過去。
許蘭貞抬起眼。
嚴柏年右肩向前一送。
她沒有盯著那隻手。
目光順著肩頭落向胸口，再落到腰胯，最後停在腳上。
右肩在動。
左胯卻沒有跟。
是虛招。
許蘭貞沒有躲。
嚴柏年的右臂從她眼前掃過，掌緣離鼻尖只差半寸，卻在最後一刻收了回去。
真正的殺招從左側而來。
左臂反掛！
許蘭貞腳下忽然向前一趟。
雞行。
人從左臂內側鑽了進去。
嚴柏年早有防備，左肘立即向內收攏，封住中門。許蘭貞的右拳同時打出，正撞在他的肘尖上。
砰！
不是打人。
是打門。
嚴柏年左臂一震，護在中間的肘架竟被這一拳硬生生崩開半尺。
「又是明勁！」
有人失聲喊道。
第一拳或許是偶然。
第二拳，卻是許蘭貞自己走進去，自己打出來的。
嚴柏年眼中第一次浮出驚色。
他急忙抬起右臂，想要重新合住中門。
許蘭貞卻沒有繼續向里撞。
右拳崩開他的肘架以後，她立刻向右斜走半步。
龍身擰轉。
嚴柏年的右臂貼著她後背落空。
許蘭貞繞到了他的左側。
那一側，是嚴柏年最慢的地方。
她左腳落地，腰胯還沒有完全轉正，嚴柏年已經強行擰身，右掌向她頭頂劈來。
這一掌又快又重。
許蘭貞若繼續出拳，自己也要先挨上一記。
她沒有抬手擋。
肩膀一沉，頭頸微縮，整條脊柱像一張弓般合攏。
熊膀。
嚴柏年的手掌擦過她肩頭。
許蘭貞已經貼進他的胸前。
嚴柏年想起方才那記短拳，立刻收腹含胸，兩條手臂同時向下壓去。
可許蘭貞沒有出拳。
她右腳踏在嚴柏年兩腳之間，腰胯前送，以整個肩背撞進了他的胸口。
這一撞沒有多少技巧。
卻有她在煤棧扛了數年麻包練出來的腰腿。
嚴柏年胸前像被一袋從高處滑落的煤塊撞中，整個人向後退去。
一步。
兩步。
他的左腳已經踩到白線。
嚴德山猛地坐直身體。
「落胯！」
嚴柏年也知道不能再退。
他後腳向下猛踩，腰胯強行一沉，想在白線邊緣站住。
許蘭貞卻沒有像從前那樣，一擊得手便停下看結果。
昨日那塊掉落的青瓦，正在她腦海中碎開。
打中以後，還沒有完。
她跟步上前。
右拳收在肋下，後腳將全身重量再次向前催去。
嚴柏年剛剛沉下去的腰胯，還沒來得及扎穩。
許蘭貞的崩拳已經到了。
這一次，拳頭沒有打向他的頭，也沒有打向受傷的軟肋。
只打在胸口正中。
砰！
拳到。
腳到。
整個人的力量也到了。
嚴柏年剛剛沉下去的腰胯被重新打散，腳下接連退出兩步，最後一步絆過白線，仰面跌了出去。
滿院驟然安靜。
許蘭貞停在白線裡面。
她沒有追出去。
右拳沿原路收回，前腳扣住青磚，後腳穩穩跟上。
進、打、退。
拳架未散。
人也沒有越線。
陳鶴年看了一眼白線外的嚴柏年，抬起右手。
「嚴柏年出界。」
「沈館，許蘭貞勝。」
寂靜只維持了一瞬。
門外轟然炸開。
六碼頭來的腳夫最先叫起好來，有人拍著大腿，有人擠到門邊，扯著嗓子大喊許蘭貞的名字。
嚴氏弟子臉色難看，卻沒有一人敢說陳鶴年判得不公。
嚴柏年被人扶了起來。
他臉色發白，胸口一陣陣發悶，卻沒有真正傷到臟腑。
許蘭貞最後一拳落在胸口正中，避開了軟肋和心窩。
她未必已經懂得如何收放勁力，卻至少記住了李見山告訴她的那幾處不能打。
可正因為如此，嚴柏年才更加明白自己輸在了哪裡。
對方不只打出了明勁。
她在最亂的時候，還記得拳應該落在哪裡。
許蘭貞站在場中，聽著四周的喊聲，神情反而有些茫然。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拳。
幾天以前，這隻手還只會抓住煤包、扁擔和腳行遞來的工牌。
現在，它第一次在正經拳場上，打贏了一個真正練拳的人。
許蘭貞轉頭看向李見山。
嘴角還帶著血，眼睛卻亮得驚人。
「這算站穩了麼？」
李見山看著她沒有散開的拳架，終於點了一下頭。
「算。」
只有一個字。
許蘭貞卻笑了起來。
那張並不漂亮的臉，仿佛一下鮮活了許多。
沈幼韻快步走進白線，先取出手帕替她擦掉嘴角的血，又把練功服被打松的衣襟重新攏好。
「回去以後再笑。」
「為什麼？」
「嘴角裂了，笑起來難看。」
許蘭貞立刻收住笑容，眼睛裡的喜色卻怎麼也藏不住。
沈幼韻轉身看向嚴德山。
「嚴館主，約書上的話，還算數麼？」
嚴德山沉默片刻，將手中的兩枚鐵膽放回桌上。
嚴柏年想要開口，卻被他抬手止住。
「輸了便是輸了。」
嚴德山站起身，先向沈幼韻拱手。
「嚴某收回先前的話。」
「女子能不能練拳，不該由嚴家替天下人定。」
他又看向許蘭貞。
「今日是你贏了，不是劈掛輸給形意。以後若還願意來，嚴家的門不攔你。」
許蘭貞揉著發麻的手臂。
「我來拿牛肉。」
門外再次響起笑聲。
連幾名嚴氏弟子都沒能忍住。
嚴德山臉皮輕輕抽動一下，回頭吩咐道：
「去肉鋪。」
「要足一百斤，少一兩，都算嚴家輸不起。」
弟子應聲而去。
沈幼韻沒有立刻離開。
她取出沈館的館帖，雙手放到桌上。
不是逼嚴家押印。
只是按照津門武行的禮數，請嚴德山為今日約斗做一份見證。
嚴德山看著那張館帖，久久沒有動筆。
院外的人也漸漸安靜下來。
一場弟子約斗，輸贏容易認。
可館印一落，認的便不只是許蘭貞。
而是沈家的門重新開在了津門，也認李見山這個百家棄徒，有資格替人傳拳。
嚴德山抬頭看向李見山。
「七天。」
「把一個沒摸過拳的女工，領進明勁的門。」
李見山道：「她在煤棧練了幾年下盤，我只是告訴她怎麼用。」
「能看見別人身上有什麼，本就是教拳的本事。」
嚴德山拿起筆，在館帖上寫下一行字。
能開門，也能傳人。
隨後，他從懷中取出嚴氏劈掛館的館印，蘸上印泥，重重落在字尾。
印章抬起。
李見山眼前隨之掠過一道暗紅色的火光。
【劈掛館印，已錄。】
【身如翻浪，臂似鞭梢。】
恍惚之間，一道人影在他眼前展開雙臂。
脊柱擰轉，肩背開合。
長臂隨身掄出，直到拳鋒將落未落的一瞬，周身力量才如浪頭拍岸，驟然匯到一點。
它沒有讓李見山憑空學會劈掛。
卻將嚴家數十年裡最珍貴的那一點方向，清清楚楚擺在了他的眼前。
廖門。
神足。
通臂。
劈掛。
第四枚館印。
李見山垂下眼，沒有讓旁人看見神色變化。
沈幼韻等印泥稍干，才將館帖重新收入木匣。
今日以後，沈館不只可以收女弟子。
許蘭貞這個名字，也會隨著這場約斗傳遍半個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