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讓她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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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日,嚴氏劈掛館門外擠滿了人。

  約斗定在巳時,辰時未過,半條胡同已經水泄不通。

  有碼頭腳夫,有附近武館的弟子,也有專程從茶樓趕來的閒漢。

  院牆外擺著兩張長凳,幾個賣花生、糖水的小販趁機支起攤子,吆喝聲一陣高過一陣。

  真正懂拳的人反而來得安靜。

  他們不往前擠,只隔著人群看向院中那塊青磚場地。

  嚴柏年已經站在那裡。

  他上身只穿一件對襟短褂,袖口挽到臂彎,露出兩條筋肉分明的長臂。

  右肩微微下沉,手背垂過胯骨,乍看鬆散,站久了卻叫人覺得,那條胳膊隨時都能從袖中抽出來。

  「就是他?」

  「嚴館主的獨子,入門還不到三年。」

  「不到三年,就敢代嚴家出手?」

  「嚴柏年少年時在碼頭跟人摔過幾手,卻沒正式拜過師。進嚴館以後,一直由嚴德山親自調教。聽說前幾年六碼頭有人鬧事,他一巴掌把人從門裡抽到了街上。」

  「沈館那個女徒弟呢?」

  「一個扛煤包的,才練了幾天拳。」

  「那還比什麼?」

  有人低聲笑道:「比一百斤牛肉怎麼抬回嚴家廚房。」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嚴館門旁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清楚寫著雙方的約定。

  許蘭貞若輸,沈氏形意館撤去不分男女收徒的新規。

  嚴柏年若輸,嚴氏劈掛館當眾收回辱及女弟子之言,並送沈館一百斤牛肉。

  這不是生死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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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前來看熱鬧的人,比尋常踢館還多。

  天津衛不缺拳師打拳,卻很少見一個女人,替一座剛剛重開的武館站到場上。

  人群忽然向兩側分開。

  沈幼韻來了。

  她仍穿著那身黑裙,長辮垂在身後,手裡捧著裝有約書的木匣。

  許蘭貞走在她左側,一身藍布練功服,腰帶束得很緊,豐健有力的身形將原本寬鬆的衣料撐出飽滿弧度。

  幾名站在門邊的年輕弟子看得眼神發直。

  許蘭貞目不斜視。

  經過那幾人身邊時,她只略微轉頭,朝他們看了一眼。

  幾人像是突然想起她曾在六碼頭把何魁撞得跪地,臉上的笑容一僵,紛紛移開目光。

  李見山落在最後。

  他今日沒有帶手杖,臉色卻比往日更白。

  長衫裡面還穿著從醫院帶回來的薄絨背心,一陣秋風吹過,他掩唇輕咳兩聲,腳步依舊不緊不慢。

  院中的議論聲隨之一低。

  神足館一戰以後,津門不少人都想親眼看一看這頭病虎。

  今日終於來了,卻不是看他打拳。

  是看他教出來的人。

  嚴德山坐在北側的太師椅上,見沈幼韻進門,只略微抬了抬眼。

  「沈館主,來得準時。」

  沈幼韻將木匣放在桌上。

  「嚴館主,請驗約。」

  嚴德山沒有伸手。

  陳鶴年從旁邊走來,打開木匣,取出兩份約書。

  他今日是雙方共同請來的見證人。

  約斗規矩寫得簡單。

  徒手,不用暗器,不傷性命。

  一方認輸、失去還手之力,或被打出院中白線,皆算落敗。

  陳鶴年逐條念完,又把約書交給雙方查驗。

  嚴德山看向許蘭貞。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許蘭貞正在活動手指,聞言抬起頭。

  「牛肉備好了麼?」

  門外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片笑聲。

  這一次,眾人笑的卻不是她。

  嚴柏年臉色微沉,邁步走進場中。

  「你先有命吃再說。」

  許蘭貞沒有回話,只將兩邊袖口一點點卷到小臂。

  沈幼韻走到她身前,替她將衣領撫平。

  「記住約書上的話。能贏便贏,不能贏便認輸。沈家的規矩還可以再改,人只有一條命。」

  許蘭貞看了她一眼,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她又轉向李見山。

  李見山站在廊下,沒有叮囑,也沒有臨陣教她什麼,只問了一句:

  「昨日那塊瓦為什麼會掉?」

  許蘭貞沉默片刻。

  「我只顧著拳有沒有打中,忘了自己怎麼回來。」

  「現在記住了?」

  「記住了。」

  李見山嗯了一聲。

  「去吧。」

  許蘭貞跨進白線。

  嚴柏年也走到場中。

  兩人相隔兩丈站定,陳鶴年抬起右手,目光先後掃過雙方。

  「開手以後,各憑本事。」

  手掌落下。

  嚴柏年沒有立刻進攻。

  他松著兩肩,雙臂一前一後緩緩晃動,像兩根掛在身上的長鞭。

  許蘭貞也沒有動。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嚴柏年的手上,而是盯住他的肩。

  院裡安靜了片刻。

  嚴柏年忽然踏步。

  右肩只向前送出一線,手臂已經橫抽而來。

  衣袖破風,啪的一聲脆響!

  這一記橫掛直奔許蘭貞面門,快得不少人只看見一道灰影。

  許蘭貞卻在他右肩送出的剎那,向斜前方趟出一步。

  不是後退。

  是迎著他的手臂鑽了進去。

  掌緣擦過耳側,帶起幾根碎發。

  許蘭貞已經進到嚴柏年的右肋之前,肩背合攏,右拳貼肋而出。

  崩拳!

  嚴柏年像是早有準備。

  右臂一擊落空,左肘已經從下方兜了回來。

  肘尖抵住許蘭貞前臂,只向外一翻,便將她的拳架帶偏。

  緊接著,他右肩下沉,半邊身體如同門板,轟然撞了過去。

  砰!

  許蘭貞連退三步。

  最後一步踩在白線邊緣,鞋跟再退半寸,便要出界。

  門外頓時響起一片叫好。

  嚴氏弟子更是齊聲喝彩。

  「劈掛不是只會打遠!」

  「自己鑽進來,省得嚴師兄追她!」

  嚴柏年甩了甩右臂,嘴角浮出一絲輕蔑。

  「七日就學會一個往人懷裡鑽?」

  許蘭貞站穩身體,沒有答話。

  她右臂被那一肘翻得發麻,半邊肩膀也隱隱作痛。

  方才若不是下盤夠沉,她已經被撞出了白線。

  廊下,趙長河臉上的喜色早已消失。

  「李先生,他知道許姑娘要貼身。」

  「嚴家不是傻子。」

  李見山看著場中,神色平靜。

  「看著她砸了七日的瓦,還猜不出她要做什麼,這座館也開不到今日。」

  「那怎麼辦?」

  李見山沒有回答。

  場中,嚴柏年再次抬起雙臂。

  這一次,他沒有等許蘭貞來進。

  右臂自上而下劈落,左掌緊隨其後,從肋下反撩。兩條長臂一正一反,接連掄開。

  劈掛拳大開大合,一旦放長,整座院子仿佛都是他的手。

  許蘭貞沿著白線不斷遊走。

  嚴柏年右肩一送,她便偏頭;左肩一抬,她便沉腰。

  連續三掌,全從她衣邊擦過。

  圍觀眾人的笑聲漸漸小了。

  一個才練拳七日的女人,竟真能從劈掛拳的肩背變化中,看出出手先兆。

  第四掌橫掃而來。

  許蘭貞踩著雞行向里斜進,胸腹收緊,險險讓過掌鋒。

  她剛要出拳,嚴柏年的右腳卻從側面掃來。

  許蘭貞只顧著看肩,腳踝頓時被踢中。

  她身體一晃,拳架散了。

  嚴柏年趁勢擰腰轉身,左臂從背後掄出,手背狠狠砸在她肩頭。

  啪!

  許蘭貞半跪在地。

  院外的叫好聲幾乎掀翻屋頂。

  嚴柏年沒有追擊,只向後退開半步,重新拉開架勢。

  陳鶴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按約,他的確不算違規。

  可許蘭貞方才若再慢一點,那記手背便不是砸肩,而是抽在太陽穴上。

  「還站得起來麼?」陳鶴年問。

  許蘭貞單手撐地,慢慢起身。

  藍布衣肩已經沾了灰,髮髻也有些散亂。

  她活動一下左肩,確認骨頭沒有斷,才重新抬起雙手。

  「能。」

  嚴柏年嗤笑一聲。

  「你的李先生沒教過你,看拳不能只看一處?」

  許蘭貞看向他的肩,目光又緩緩向下,落到腳上。

  右腳鞋底磨損較重。

  左腳落地稍慢。

  右肩能髮長勁,左肩卻常留在後面護住中門。

  這些東西,李見山早就告訴過她。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站在拳頭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嚴柏年不會像沙袋一樣等著她打。

  更不會像趙長河一樣,擔心手裡的長杆傷到她。

  她只要錯一次,便可能再也站不起來。

  「怕了?」

  嚴柏年見她久久不動,嘴角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現在認輸,你們沈館還能省下一塊改匾的錢。」

  人群中有人跟著發笑。

  許蘭貞抬手,將散到眼前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你右手比左手快。」

  嚴柏年眼神微變。

  「所以呢?」

  「所以你每次右手打完,都急著用左手護。」

  許蘭貞向前邁了一步。

  嚴柏年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看出來了。

  可看出來,又能如何?

  右臂主攻,左臂守中,本就是嚴德山替他補出來的架子。

  旁人即使看見,也未必闖得進去。

  「來。」

  嚴柏年兩臂一展,主動讓開中門。

  「不是想貼身麼?」

  「我讓你進。」

  嚴氏弟子再次叫好。

  李見山卻微微抬眼。

  嚴柏年的中門看似敞開,右腳已經暗暗向後撤出半步。

  只要許蘭貞進去,他的雙臂立刻便能由外向內合攏。

  長手化短肘。

  劈掛轉抱摔。

  這是個口袋。

  嚴德山昨日那句「進來才走不了」,從來不是虛張聲勢。

  許蘭貞也看見了。

  可她沒有停。

  她沿著白線向前,一步、兩步,腳下越來越快。

  嚴柏年右肩微動,長臂驟然橫掃。

  許蘭貞低頭鑽過。

  嚴柏年左臂緊跟著向內收攏。

  她沒有出拳,只用肩背擠住他的肘彎,繼續向前。

  兩人的距離瞬間縮到不足一尺。

  嚴柏年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上鉤了。

  他右臂回卷,勒向許蘭貞後頸;左肘則從下方抬起,狠狠頂向她鎖骨下方。

  與此同時,右腳橫插,封住她向後退開的道路。

  只等腰胯一轉,他便能連摔帶撞,將人砸出白線。

  劈掛館眾人已經提前喝起彩來。

  許蘭貞前後都被封死,右拳也夾在兩人之間,根本拉不開架子。

  趙長河急得向前半步。

  沈幼韻攥緊手裡的約書,指節隱隱發白。

  只有李見山仍站在原處。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嚴柏年的雙臂上。

  而是看著許蘭貞的腳。

  嚴柏年的左肘撞上她的身體。

  許蘭貞臉色驟然一白,喉間發出一聲悶哼,卻沒有向後倒。

  她硬吃了這一下。

  幾乎同時,她左腳向外錯開半步,膝彎死死卡住嚴柏年的右腿,腰胯猛然下沉。

  嚴柏年正要轉身摔人,卻發覺自己的右腿像被門閂鎖住,腰胯竟沒能轉開。

  懷裡的女人忽然在地上生了根。

  「這才是你教她的東西?」

  陳鶴年忽然開口。

  李見山看著場中,輕聲道:

  「我教她的,不是怎麼進去。」

  「是進去以後,怎麼站住。」

  嚴柏年一摔未成,臉色終於變了。

  他的雙臂仍舊占著上風,許蘭貞的右拳也還被夾著。

  可她從來不只有一隻手。

  許蘭貞的後腳在青磚上重重一碾,肩、背、腰、胯在這一刻同時繃緊。

  那隻始終垂在身側的左拳,貼著兩人的身體緩緩握緊。

  沒有距離。

  沒有擺臂。

  甚至沒有從容出拳的空當。

  嚴柏年低頭看見那隻拳頭,瞳孔驟然一縮。

  許蘭貞抬起眼。

  「誰說崩拳——」

  後腳催身,腰胯前送。

  她整個人的力量順著脊柱,剎那間湧向左拳。

  「只能用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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