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崩拳
第四日清晨，李見山取來一條黑布，丟給許蘭貞。
「蒙上。」
許蘭貞正在活動酸痛的肩膀，聞言一怔。
院中那條瓦陣還是昨日的模樣。
兩排青瓦用麻繩懸在廊下，高低錯落，只給中間留出一條窄路。
晨風穿堂而過，瓦片彼此輕碰，發出清脆細碎的響聲。
只是今日，瓦陣里又多了三根長杆。
長杆由趙長河守著，前端包了棉布，分別照著人的頭、肋、膝三處來回遞送。
睜著眼尚且難走，蒙住眼睛，便真成了瞎子。
許蘭貞捏著黑布，看向李見山。
「看不見，怎麼走？」
李見山披著長衫坐在廊下，腿上搭著薄毯，手邊是一盞剛泡開的藥茶。
「眼睛會騙人，風不會。」
「風？」
「杆子打到以前，總要先推開前面的氣。臉上、脖子上、手背上，總有一處先覺出涼來。」
許蘭貞皺了皺眉。
「那瓦片呢？」
「瓦會響，繩會動，腳下的磚也會告訴你身子歪沒歪。」
李見山端起茶盞，輕輕吹散熱氣。
「這些天讓你練雞行、龍身、熊膀，不是叫你擺出一副好看的拳架子。雞行練的是進退，龍身練的是擰轉，熊膀練的是占中。眼睛一閉，花架子都沒了，剩下的才是你自己的東西。」
許蘭貞沒再多問，將黑布在腦後繫緊。
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已記熟了瓦陣，可真正失去視線，院子仿佛一下變得寬闊無邊。
風從哪裡來，廊柱在什麼位置，第一塊瓦離自己有多遠，全都沒了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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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李見山聲音落下。
許蘭貞抬起右腳，小心探出半步。
啪！
一根棉杆打在她小腿外側。
力道不重，卻打得她身子一歪，肩頭立刻碰響兩塊青瓦。
趙長河趕忙把長杆收回來，臉上有些尷尬。
「許姑娘，我還沒使勁。」
「用不著解釋。」許蘭貞咬牙站穩，「再來。」
第二次，她把兩隻手護在臉前。
結果才走三步，腰側便挨了一桿。
第三次，她聽見右邊風響，急忙向左閃躲，後腦卻撞上了另一根橫杆。
一上午下來，瓦片碎了十幾塊，她身上的棉絮也沾了一層塵土。
趙長河打到後來，自己都有些下不去手。
「李先生，要不先歇一歇？」
李見山低頭看著杯中沉底的藥渣，沒有答話。
許蘭貞喘著粗氣，額前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打濕，緊貼在皮膚上。
藍布練功服隨著呼吸起伏，腰間那條新改過的束帶勒得很緊，將豐健的身形收束得愈發醒目。
她抬手擦去下巴上的汗。
「再來。」
李見山這才開口。
「把手放下。」
許蘭貞一怔：「不護著頭？」
「你越怕挨打，肩膀便越往上縮。肩一縮，背就僵；背一僵，胯也轉不動。」
李見山伸出兩根手指，在自己茶盞邊緣輕輕一撥。
茶蓋偏過寸許，又自行滑回原處。
「不要躲杆子。」
「那我做什麼？」
「讓杆子從你身邊過去。」
許蘭貞沉默片刻，重新站到瓦陣前。
這一次，她把雙手垂了下來。
趙長河先遞了一記中杆。
棉布包裹的桿頭悄無聲息，直到靠近腰側，才帶起一絲微弱涼風。
許蘭貞腰胯本能一緊，卻想起李見山的話，沒有向旁邊跳。
她只把腳尖內扣半寸，腰胯隨之擰轉。
長杆擦著衣襟而過。
沒碰到。
趙長河眼睛一亮，第二根杆緊接著掃向她的肩頭。
許蘭貞聽見左側瓦片輕響，肩背微沉，身子從兩塊懸瓦之間斜斜穿過。
又沒碰到。
第三根杆直遞面門。
這一次，她沒有聽見聲音。
可桿頭逼近時，額角的汗水忽然涼了一下。
許蘭貞猛地矮身，腳下沿著磚縫向前一趟，整個人從長杆下面鑽了過去。
啪。
她身後一塊青瓦被桿頭點碎。
人卻已經走出了瓦陣。
許蘭貞扯下黑布，回頭看向一地碎瓦，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趙長河咧嘴笑道：「這回真走過去了！」
沈幼韻坐在石桌旁記帳，聞言抬起頭，清冷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笑意。
許蘭貞卻先去看李見山。
李見山只把茶盞送到嘴邊。
「走出去一次，不算會。」
許蘭貞臉上的喜色頓時收了回去。
可她轉身重新繫上黑布時，嘴角還是忍不住向上翹了一下。
臨近中午，她已經能連續穿過三次。
代價是院裡存下的廢瓦，又少了大半。
沈幼韻看著帳本上的支出，輕輕嘆了一口氣。
「照這樣練下去，沈館還沒收到束脩，倒先養活了半條街的磚瓦鋪。」
許蘭貞剛摘下黑布，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她聞言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碎瓦，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窘迫。
「等我有了工錢，慢慢賠。」
「你若贏了嚴柏年，一百斤牛肉里，給磚瓦鋪送兩斤便是。」
沈幼韻合上帳本，掃了一眼她被汗水浸透的練功服。
「進去換一件。再練下去，衣服又要撐開。」
許蘭貞下意識攏了攏衣襟，耳根微微泛紅。
趙長河趕忙把眼睛轉向牆外。
李見山低頭飲茶，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只有唇邊，似乎多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午飯過後，瓦陣撤去。
趙長河把一隻半人高的沙袋吊在院中。
許蘭貞換過衣服出來時，沙袋已經填滿細沙，底部離地三寸，風一吹便輕輕晃動。
李見山站在沙袋旁，手裡拿著一段細繩。
「嚴柏年練的是劈掛。」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李見山將細繩繞過許蘭貞兩條上臂，松松打了個結。
細繩並不束縛動作，只要她的手肘向外張開，繩子立刻就會繃緊。
「劈掛手長，打人像鞭子。你跟他比誰的手快、誰的胳膊長，練一年也未必贏得了。」
許蘭貞低頭看了看那根細繩。
「那就貼進去？」
「貼身只是結果，不是本事。你進得去，還要打得出。」
李見山抬起手，在她右肘下方虛托一下。
「形意五行，以劈為母，以崩為用。你眼下學不了多的，只學一拳。」
「崩拳？」
「嗯。」
李見山沒有親手演示，只用手杖點了點她的腳。
「前腳領路，後腳催身。膝胯往前送，肩不能先抬。前手出去，後手往回撕。不是用胳膊推沙袋，是把腳下那塊地，順著腿、胯、脊柱，一路送到拳頭上。」
許蘭貞依言站好。
雞行收腿，龍身擰腰，熊膀占中。
她右拳貼著肋下向前送出。
砰。
沙袋輕輕一晃。
細繩卻驟然繃緊。
李見山用手杖敲了一下她的右肘。
「肘開了。」
許蘭貞收拳重來。
第二拳，肘是合住了，肩膀卻先聳了起來。
「肩高。」
第三拳，肩膀壓下，後腳又沒有跟上。
「腿斷了。」
許蘭貞連續打了十幾拳，李見山嘴裡便沒有一句好話。
不是腰散，便是胯遲；不是腳先停，便是拳先到。
她越打越急，沙袋反倒晃得越來越小。
到最後一拳落下，沙袋只悶悶響了一聲，連底下垂著的穗子都沒動。
許蘭貞額頭青筋微跳。
「我在煤棧能扛兩百斤的麻包，怎麼連個沙袋都打不動？」
「正因為你力氣大，才總想用力。」
李見山倚著手杖站起身，緩緩走到她身後。
「力氣在身上，不在拳上。你若只想著拳頭，身體其他地方便都成了累贅。」
他先用杖梢點了點她的後腳，又點向膝彎、腰胯、脊背，最後停在肩胛下方。
「從這裡連起來。」
許蘭貞仍有些茫然。
李見山放下手杖，兩根手指隔著練功服，輕輕按在她腰側。
「別夾。」
許蘭貞腰身一僵。
「鬆開。」
她深吸一口氣，盡力放鬆腰胯。
李見山的手指沿著她腰側向後移了半寸，停在脊柱與胯骨相接的位置。
「腳下發力時，這裡先走。不是扭腰，是把整個胯送出去。」
許蘭貞耳根又紅了。
她沒有回頭，只低聲道：「李先生，你教別人也這樣？」
「我從前不教人。」
「那我算頭一個？」
「算試錯的。」
許蘭貞抿了抿嘴，眼裡的那一點異樣迅速藏了下去。
「再來。」
她重新站到沙袋前。
後腳蹬地。
膝胯前送。
腰背擰成一線。
前拳出去的同時，後手沿肋下猛地撕回。
砰！
沙袋驟然向後盪開。
許蘭貞自己也被反力震得後退半步，纏在上臂上的細繩卻沒有繃緊。
趙長河守在旁邊，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沈幼韻也放下帳本，向這邊看了過來。
許蘭貞盯著仍在搖晃的沙袋，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這次算明勁麼？」
「這一拳算。」
她立刻轉過身：「那我入明勁了？」
李見山重新坐迴廊下，臉色平靜。
「換一步、換個方向，你還未必打得出來。什麼時候每一步都能打出這一拳，什麼時候才算真正站穩。」
許蘭貞臉上的喜色淡了些，卻沒有失望。
至少那一拳是真的。
不是憑蠻力，不是趁何魁輕敵，也不是李見山臨陣在旁邊告訴她該打哪裡。
是她自己從腳底，一寸一寸送到拳面上的勁。
這一日下午，她便只練這一拳。
最初連續幾拳落空；臨近中午，她的拳鋒終於擦過沙袋邊緣；午後能夠正中，卻常被晃回來的沙袋撞亂重心；等天色將暗，她才終於能夠在踏步之後穩穩擊中，再沿原路退回。
第五日夜裡，沈館早早熄了前院的燈。
許蘭貞累得沾床便睡，趙長河也回了六碼頭。
李見山獨自坐在書房裡，腦海中天樞收錄的那枚通臂館印緩緩轉動。
他心念微動，眼前景物隨之一變。
一道人影在黑暗中反覆出拳。
那人沒有面目，也沒有姓名，只在每一次手臂掄出以前，將肩胛向背後極輕地放開一線。
臂未長，背先開。
肩未動，脊先送。
那一線變化極小，卻像弓弦第一次被人拉開。
【通臂館印，已錄。】
【背如張弓，臂似放箭。】
李見山一遍遍回看那道身影。
嚴柏年的右臂為什麼比左臂快，答案或許不只在手上。
劈掛與通臂不同門，卻同樣講究放長擊遠。
手臂越長，根越容易露在肩背；出手越快，回收時留下的縫隙也越明顯。
他看了半個時辰，胸口漸漸發悶，才緩緩收攏心神。
窗外忽然響起腳步。
許蘭貞披著外衣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水。
「又咳了？」
「沒有。」
「我聽見了。」
李見山看了她一眼。
許蘭貞沒有拆穿，只把熱水放在桌邊。
她的目光落在匣子上，卻什麼也沒有問。
「明天還練蒙眼？」
「明天不蒙。」
「為什麼？」
「你已經知道怎麼躲看不見的東西。」
李見山合上木匣。
「該學著看拳了。」
第六日，院中只留下四塊青瓦。
兩塊懸在許蘭貞肩側，兩塊垂在腰旁。
趙長河雙手各持一桿，卻不再隨意遞送，而是把長杆當成手臂，一前一後打來。
許蘭貞沒有蒙眼。
第一桿刺向胸口。
她盯著桿頭，下意識向後閃躲，肩側青瓦立刻碎了一塊。
李見山搖頭。
「看錯了。」
「我看見杆子了。」
「長杆是手，拉杆人的肩才是根。」
許蘭貞重新站好。
第二次，她不再盯著棉布包裹的桿頭，而是盯住趙長河的肩。
趙長河右肩微沉。
杆子尚未遞出，她已經沿中線斜進一步。
桿頭擦著她肋下過去。
趙長河左肩剛抬，第二根杆子便從上方掃來。
許蘭貞腰背一擰，肩頭從兩塊懸瓦之間穿過，右腳已經踏進趙長河身前三尺。
若站在這裡的不是趙長河，而是嚴柏年，這一步便算進了劈掛的內門。
「打。」
李見山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許蘭貞後腳一催，右拳驟然崩出。
砰！
拳頭正中沙袋。
沉重的沙袋向後盪起，幾乎與橫樑齊平。
她沒有追看結果，立刻收拳退步，重新穿出瓦陣。
四塊青瓦只響了一次。
沒有碎。
趙長河舉著雙杆，嘴巴微張，半晌才想起叫好。
許蘭貞臉上也浮現出喜色，正要回頭，身後卻傳來輕輕一聲脆響。
啪！
最末一塊青瓦的繩結，已經被她方才收步時帶起的衣角蹭松。
瓦片搖晃兩次，活結終於脫開，摔在地上碎成兩半。
院裡一下安靜下來。
許蘭貞看著腳邊的碎瓦，笑意僵在臉上。
「就差這麼一點。」
「練拳時差一點，挨打時便差一條命。」
李見山站起身，將手杖遞給趙長河。
「今日到此為止。」
許蘭貞猛地抬頭：「我還能練。」
「明日便要登門。今日把腿練軟，明日拿什麼跟人打？」
「可我還沒有真正站穩明勁。」
李見山看向地上那隻仍在緩慢搖晃的沙袋。
「你已經打出來過。」
「擂台上還能不能打出來，不看你今日多練幾十拳。」
他停了一下。
「看你明日敢不敢出那一步。」
同一時刻，嚴氏劈掛館。
嚴柏年赤著上身，正在院中抽打一根吊木。
他的手臂如鞭，劈、掛、摔、拍，一招連著一招。
吊木被打得來回橫盪，沉悶聲響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一名弟子從外面快步進門。
「師父，磚瓦鋪的夥計說，沈館這幾日買了幾百塊廢瓦。巷外從早到晚，都能聽見碎瓦的動靜。」
嚴德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枚鐵膽。
「幾百塊瓦？」
「他們在院裡搭了一條窄道。許蘭貞每天從裡面走，旁邊還有人拿長杆打她。」
嚴柏年停下手，胸膛微微起伏。
「練貼身？」
「應當是。」
嚴柏年扯過毛巾擦了擦肩膀，臉上不見半分懼色，反而笑了。
「我還以為那頭病虎能教出什麼新東西。」
「讓她進。」
嚴德山忽然開口。
老人將鐵膽放在桌上，起身走到吊木前。
他側身貼近吊木，右肘夾肋，幾乎沒有擺臂，只將肩背向前輕輕一送。
砰！
兩百多斤的吊木驟然橫飛，拉得房梁吱呀作響。
站在旁邊的弟子臉色微變。
嚴德山收回手，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誰說劈掛只會打遠？」
他望向沈館所在的方向，眼神冷了下來。
「讓她進。」
「進來，才走不了。」
「蒙上。」
許蘭貞正在活動酸痛的肩膀，聞言一怔。
院中那條瓦陣還是昨日的模樣。
兩排青瓦用麻繩懸在廊下，高低錯落，只給中間留出一條窄路。
晨風穿堂而過，瓦片彼此輕碰，發出清脆細碎的響聲。
只是今日，瓦陣里又多了三根長杆。
長杆由趙長河守著，前端包了棉布，分別照著人的頭、肋、膝三處來回遞送。
睜著眼尚且難走，蒙住眼睛，便真成了瞎子。
許蘭貞捏著黑布，看向李見山。
「看不見，怎麼走？」
李見山披著長衫坐在廊下，腿上搭著薄毯，手邊是一盞剛泡開的藥茶。
「眼睛會騙人，風不會。」
「風？」
「杆子打到以前，總要先推開前面的氣。臉上、脖子上、手背上，總有一處先覺出涼來。」
許蘭貞皺了皺眉。
「那瓦片呢？」
「瓦會響，繩會動，腳下的磚也會告訴你身子歪沒歪。」
李見山端起茶盞，輕輕吹散熱氣。
「這些天讓你練雞行、龍身、熊膀，不是叫你擺出一副好看的拳架子。雞行練的是進退，龍身練的是擰轉，熊膀練的是占中。眼睛一閉，花架子都沒了，剩下的才是你自己的東西。」
許蘭貞沒再多問，將黑布在腦後繫緊。
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已記熟了瓦陣，可真正失去視線，院子仿佛一下變得寬闊無邊。
風從哪裡來，廊柱在什麼位置，第一塊瓦離自己有多遠，全都沒了准數。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
「走。」
李見山聲音落下。
許蘭貞抬起右腳，小心探出半步。
啪！
一根棉杆打在她小腿外側。
力道不重，卻打得她身子一歪，肩頭立刻碰響兩塊青瓦。
趙長河趕忙把長杆收回來，臉上有些尷尬。
「許姑娘，我還沒使勁。」
「用不著解釋。」許蘭貞咬牙站穩，「再來。」
第二次，她把兩隻手護在臉前。
結果才走三步，腰側便挨了一桿。
第三次，她聽見右邊風響，急忙向左閃躲，後腦卻撞上了另一根橫杆。
一上午下來，瓦片碎了十幾塊，她身上的棉絮也沾了一層塵土。
趙長河打到後來，自己都有些下不去手。
「李先生，要不先歇一歇？」
李見山低頭看著杯中沉底的藥渣，沒有答話。
許蘭貞喘著粗氣，額前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打濕，緊貼在皮膚上。
藍布練功服隨著呼吸起伏，腰間那條新改過的束帶勒得很緊，將豐健的身形收束得愈發醒目。
她抬手擦去下巴上的汗。
「再來。」
李見山這才開口。
「把手放下。」
許蘭貞一怔：「不護著頭？」
「你越怕挨打，肩膀便越往上縮。肩一縮，背就僵；背一僵，胯也轉不動。」
李見山伸出兩根手指，在自己茶盞邊緣輕輕一撥。
茶蓋偏過寸許，又自行滑回原處。
「不要躲杆子。」
「那我做什麼？」
「讓杆子從你身邊過去。」
許蘭貞沉默片刻，重新站到瓦陣前。
這一次，她把雙手垂了下來。
趙長河先遞了一記中杆。
棉布包裹的桿頭悄無聲息，直到靠近腰側，才帶起一絲微弱涼風。
許蘭貞腰胯本能一緊，卻想起李見山的話，沒有向旁邊跳。
她只把腳尖內扣半寸，腰胯隨之擰轉。
長杆擦著衣襟而過。
沒碰到。
趙長河眼睛一亮，第二根杆緊接著掃向她的肩頭。
許蘭貞聽見左側瓦片輕響，肩背微沉，身子從兩塊懸瓦之間斜斜穿過。
又沒碰到。
第三根杆直遞面門。
這一次，她沒有聽見聲音。
可桿頭逼近時，額角的汗水忽然涼了一下。
許蘭貞猛地矮身，腳下沿著磚縫向前一趟，整個人從長杆下面鑽了過去。
啪。
她身後一塊青瓦被桿頭點碎。
人卻已經走出了瓦陣。
許蘭貞扯下黑布，回頭看向一地碎瓦，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趙長河咧嘴笑道：「這回真走過去了！」
沈幼韻坐在石桌旁記帳，聞言抬起頭，清冷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笑意。
許蘭貞卻先去看李見山。
李見山只把茶盞送到嘴邊。
「走出去一次，不算會。」
許蘭貞臉上的喜色頓時收了回去。
可她轉身重新繫上黑布時，嘴角還是忍不住向上翹了一下。
臨近中午，她已經能連續穿過三次。
代價是院裡存下的廢瓦，又少了大半。
沈幼韻看著帳本上的支出，輕輕嘆了一口氣。
「照這樣練下去，沈館還沒收到束脩，倒先養活了半條街的磚瓦鋪。」
許蘭貞剛摘下黑布，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她聞言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碎瓦，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窘迫。
「等我有了工錢，慢慢賠。」
「你若贏了嚴柏年，一百斤牛肉里，給磚瓦鋪送兩斤便是。」
沈幼韻合上帳本，掃了一眼她被汗水浸透的練功服。
「進去換一件。再練下去，衣服又要撐開。」
許蘭貞下意識攏了攏衣襟，耳根微微泛紅。
趙長河趕忙把眼睛轉向牆外。
李見山低頭飲茶，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只有唇邊，似乎多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午飯過後，瓦陣撤去。
趙長河把一隻半人高的沙袋吊在院中。
許蘭貞換過衣服出來時，沙袋已經填滿細沙，底部離地三寸，風一吹便輕輕晃動。
李見山站在沙袋旁，手裡拿著一段細繩。
「嚴柏年練的是劈掛。」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李見山將細繩繞過許蘭貞兩條上臂，松松打了個結。
細繩並不束縛動作，只要她的手肘向外張開，繩子立刻就會繃緊。
「劈掛手長，打人像鞭子。你跟他比誰的手快、誰的胳膊長，練一年也未必贏得了。」
許蘭貞低頭看了看那根細繩。
「那就貼進去？」
「貼身只是結果，不是本事。你進得去，還要打得出。」
李見山抬起手，在她右肘下方虛托一下。
「形意五行，以劈為母，以崩為用。你眼下學不了多的，只學一拳。」
「崩拳？」
「嗯。」
李見山沒有親手演示，只用手杖點了點她的腳。
「前腳領路，後腳催身。膝胯往前送，肩不能先抬。前手出去，後手往回撕。不是用胳膊推沙袋，是把腳下那塊地，順著腿、胯、脊柱，一路送到拳頭上。」
許蘭貞依言站好。
雞行收腿，龍身擰腰，熊膀占中。
她右拳貼著肋下向前送出。
砰。
沙袋輕輕一晃。
細繩卻驟然繃緊。
李見山用手杖敲了一下她的右肘。
「肘開了。」
許蘭貞收拳重來。
第二拳，肘是合住了，肩膀卻先聳了起來。
「肩高。」
第三拳，肩膀壓下，後腳又沒有跟上。
「腿斷了。」
許蘭貞連續打了十幾拳，李見山嘴裡便沒有一句好話。
不是腰散，便是胯遲；不是腳先停，便是拳先到。
她越打越急，沙袋反倒晃得越來越小。
到最後一拳落下，沙袋只悶悶響了一聲，連底下垂著的穗子都沒動。
許蘭貞額頭青筋微跳。
「我在煤棧能扛兩百斤的麻包，怎麼連個沙袋都打不動？」
「正因為你力氣大，才總想用力。」
李見山倚著手杖站起身，緩緩走到她身後。
「力氣在身上，不在拳上。你若只想著拳頭，身體其他地方便都成了累贅。」
他先用杖梢點了點她的後腳，又點向膝彎、腰胯、脊背，最後停在肩胛下方。
「從這裡連起來。」
許蘭貞仍有些茫然。
李見山放下手杖，兩根手指隔著練功服，輕輕按在她腰側。
「別夾。」
許蘭貞腰身一僵。
「鬆開。」
她深吸一口氣，盡力放鬆腰胯。
李見山的手指沿著她腰側向後移了半寸，停在脊柱與胯骨相接的位置。
「腳下發力時，這裡先走。不是扭腰，是把整個胯送出去。」
許蘭貞耳根又紅了。
她沒有回頭，只低聲道：「李先生，你教別人也這樣？」
「我從前不教人。」
「那我算頭一個？」
「算試錯的。」
許蘭貞抿了抿嘴，眼裡的那一點異樣迅速藏了下去。
「再來。」
她重新站到沙袋前。
後腳蹬地。
膝胯前送。
腰背擰成一線。
前拳出去的同時，後手沿肋下猛地撕回。
砰！
沙袋驟然向後盪開。
許蘭貞自己也被反力震得後退半步，纏在上臂上的細繩卻沒有繃緊。
趙長河守在旁邊，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沈幼韻也放下帳本，向這邊看了過來。
許蘭貞盯著仍在搖晃的沙袋，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這次算明勁麼？」
「這一拳算。」
她立刻轉過身：「那我入明勁了？」
李見山重新坐迴廊下，臉色平靜。
「換一步、換個方向，你還未必打得出來。什麼時候每一步都能打出這一拳，什麼時候才算真正站穩。」
許蘭貞臉上的喜色淡了些，卻沒有失望。
至少那一拳是真的。
不是憑蠻力，不是趁何魁輕敵，也不是李見山臨陣在旁邊告訴她該打哪裡。
是她自己從腳底，一寸一寸送到拳面上的勁。
這一日下午，她便只練這一拳。
最初連續幾拳落空；臨近中午，她的拳鋒終於擦過沙袋邊緣；午後能夠正中，卻常被晃回來的沙袋撞亂重心；等天色將暗，她才終於能夠在踏步之後穩穩擊中，再沿原路退回。
第五日夜裡，沈館早早熄了前院的燈。
許蘭貞累得沾床便睡，趙長河也回了六碼頭。
李見山獨自坐在書房裡，腦海中天樞收錄的那枚通臂館印緩緩轉動。
他心念微動，眼前景物隨之一變。
一道人影在黑暗中反覆出拳。
那人沒有面目，也沒有姓名，只在每一次手臂掄出以前，將肩胛向背後極輕地放開一線。
臂未長，背先開。
肩未動，脊先送。
那一線變化極小，卻像弓弦第一次被人拉開。
【通臂館印，已錄。】
【背如張弓，臂似放箭。】
李見山一遍遍回看那道身影。
嚴柏年的右臂為什麼比左臂快，答案或許不只在手上。
劈掛與通臂不同門，卻同樣講究放長擊遠。
手臂越長，根越容易露在肩背；出手越快，回收時留下的縫隙也越明顯。
他看了半個時辰，胸口漸漸發悶，才緩緩收攏心神。
窗外忽然響起腳步。
許蘭貞披著外衣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水。
「又咳了？」
「沒有。」
「我聽見了。」
李見山看了她一眼。
許蘭貞沒有拆穿，只把熱水放在桌邊。
她的目光落在匣子上，卻什麼也沒有問。
「明天還練蒙眼？」
「明天不蒙。」
「為什麼？」
「你已經知道怎麼躲看不見的東西。」
李見山合上木匣。
「該學著看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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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塊懸在許蘭貞肩側，兩塊垂在腰旁。
趙長河雙手各持一桿，卻不再隨意遞送，而是把長杆當成手臂，一前一後打來。
許蘭貞沒有蒙眼。
第一桿刺向胸口。
她盯著桿頭，下意識向後閃躲，肩側青瓦立刻碎了一塊。
李見山搖頭。
「看錯了。」
「我看見杆子了。」
「長杆是手，拉杆人的肩才是根。」
許蘭貞重新站好。
第二次，她不再盯著棉布包裹的桿頭，而是盯住趙長河的肩。
趙長河右肩微沉。
杆子尚未遞出，她已經沿中線斜進一步。
桿頭擦著她肋下過去。
趙長河左肩剛抬，第二根杆子便從上方掃來。
許蘭貞腰背一擰，肩頭從兩塊懸瓦之間穿過，右腳已經踏進趙長河身前三尺。
若站在這裡的不是趙長河，而是嚴柏年，這一步便算進了劈掛的內門。
「打。」
李見山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許蘭貞後腳一催，右拳驟然崩出。
砰！
拳頭正中沙袋。
沉重的沙袋向後盪起，幾乎與橫樑齊平。
她沒有追看結果，立刻收拳退步，重新穿出瓦陣。
四塊青瓦只響了一次。
沒有碎。
趙長河舉著雙杆，嘴巴微張，半晌才想起叫好。
許蘭貞臉上也浮現出喜色，正要回頭，身後卻傳來輕輕一聲脆響。
啪！
最末一塊青瓦的繩結，已經被她方才收步時帶起的衣角蹭松。
瓦片搖晃兩次，活結終於脫開，摔在地上碎成兩半。
院裡一下安靜下來。
許蘭貞看著腳邊的碎瓦，笑意僵在臉上。
「就差這麼一點。」
「練拳時差一點，挨打時便差一條命。」
李見山站起身，將手杖遞給趙長河。
「今日到此為止。」
許蘭貞猛地抬頭：「我還能練。」
「明日便要登門。今日把腿練軟，明日拿什麼跟人打？」
「可我還沒有真正站穩明勁。」
李見山看向地上那隻仍在緩慢搖晃的沙袋。
「你已經打出來過。」
「擂台上還能不能打出來，不看你今日多練幾十拳。」
他停了一下。
「看你明日敢不敢出那一步。」
同一時刻，嚴氏劈掛館。
嚴柏年赤著上身，正在院中抽打一根吊木。
他的手臂如鞭，劈、掛、摔、拍，一招連著一招。
吊木被打得來回橫盪，沉悶聲響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一名弟子從外面快步進門。
「師父，磚瓦鋪的夥計說，沈館這幾日買了幾百塊廢瓦。巷外從早到晚，都能聽見碎瓦的動靜。」
嚴德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枚鐵膽。
「幾百塊瓦？」
「他們在院裡搭了一條窄道。許蘭貞每天從裡面走，旁邊還有人拿長杆打她。」
嚴柏年停下手，胸膛微微起伏。
「練貼身？」
「應當是。」
嚴柏年扯過毛巾擦了擦肩膀，臉上不見半分懼色，反而笑了。
「我還以為那頭病虎能教出什麼新東西。」
「讓她進。」
嚴德山忽然開口。
老人將鐵膽放在桌上，起身走到吊木前。
他側身貼近吊木，右肘夾肋，幾乎沒有擺臂，只將肩背向前輕輕一送。
砰！
兩百多斤的吊木驟然橫飛，拉得房梁吱呀作響。
站在旁邊的弟子臉色微變。
嚴德山收回手，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誰說劈掛只會打遠？」
他望向沈館所在的方向，眼神冷了下來。
「讓她進。」
「進來，才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