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叛門
第二日午時，津門會館裡已經坐滿了人。
昨夜的雨一直下到後半夜，今日天光反倒亮得刺眼。
三面堂門全敞著，日頭從門外斜照進來，將正中的木地板切成明暗兩塊。
昨日擺在堂中的長桌已經撤走，桌椅全挪到了牆邊，只在地上留下淺淺一圈白灰。
十九個外館公議席幾乎都來了人。
已經認過沈館的廖門、神足、陳氏和嚴氏坐在北側，陸明章帶來的十二名南方拳師占了東邊幾排長凳，連平日不怎麼露面的幾家也遣了門裡能做主的人過來。
沈浩早到了。
他今日沒穿長衫，只換了一身黑布短褂，袖口紮緊，獨自坐在西側靠牆的位置，與陸明章那十二個人隔著幾張空椅。
兩隻手放在膝上，低頭慢慢纏著腕間的布帶，從沈幼韻進門到現在，一次也沒往南方那邊湊。
沈幼韻先往堂中看了一眼，隨後回頭看向李見山。
「現在不打，也沒人能說你什麼。」
李見山正在整理袖口，聞言抬了抬眼。
「昨天答應了。」
「答應了也能反悔。」
「十九家今天來得這麼齊，我若現在走，他們不是白跑一趟？」
「他們是來看熱鬧，又不是你請的。」
李見山笑了笑，沒有繼續跟她爭。
陳鶴年已經看見他們，在前排招了招手。
等李見山走近，他沒問沈浩，先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視線最後停在胸口。
「昨晚讓你少折騰。」
「沒折騰。」
「今天直接來打拳，也叫沒折騰？」
「只是搭手。」
陳鶴年聽得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這句話讓佐伯大夫聽見，回去又得多開兩副藥。」
周圍有人笑了兩聲，堂里原本繃著的氣氛稍稍鬆了一點。
只有沈幼韻沒笑。
她現在已經不太信李見山嘴裡的「沒事」。
沈浩這時已經站了起來。
他沒同誰見禮，走到一旁淨了手，隨後跨進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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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不急，落腳卻很穩，一腳踩下去，整個人的重心便跟著沉了下來。
李見山也脫掉外面的長衫。
沈幼韻伸手接住，卻沒有立刻鬆開。
「別打太久。」
「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
「所以今天少說兩句。」
沈幼韻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把手鬆開。
蔣帳房已經退到場邊，只留下一句。
「搭手，別收不住。」
兩人隔著丈余站定。
十二年前，他們不知道在沈心武眼皮底下這樣站過多少次。
那時沈浩的拳算不上出挑，不是不用功，恰恰是太用功。
沈心武讓他沉肩，他恨不得把肩骨壓進胸腔；讓他松胯，他又怕松得過頭，一副三體式站下來，旁人腿酸，他先擰出一身汗。
沈心武罵過他，說練拳不是給祖師爺擺供桌，架子擺得再正，人若是死的，拳也活不了。
如今那股死勁已經找不到了。
沈浩左腳在前，雙手鬆松垂在胸腹之間，肩胯沒有哪裡刻意收著，腳掌卻已經扣住地板，腰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只這一站，李見山便知道十二年沒有白過。
沈浩先動。
前腳一踩，人已經到了。
右拳從肋下直線穿出，沒有虛晃，也沒拿什麼花手試探。
拳頭看著甚至不快，可腳一落，後腿已經把腰胯催了上來，拳鋒未到，那股整個人壓過來的逼迫感便先到了胸前。
李見山沒有往後撤，左腳只向外錯開半掌，右肘已經從下方翻起。
兩條前臂在胸前驟然相撞，啪的一聲脆響，沈浩拳路被架高一線，李見山順著這一線空隙往裡便走，右腳搶進兩腿之間，肘往下沉，肩頭緊跟著貼了上去。
沈浩反應極快，腰胯一轉，手臂往下壓住李見山的肘，兩個人肩頭撞實，木地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隨即各自錯開半步。
沈浩腳下沒亂。
「還是這毛病。」
李見山問：「什麼？」
「別人家的東西，看見就往身上拿。」
話沒說完，第二拳已經跟了進來。
這一回比剛才快得多。
沈浩左手壓下李見山前臂，右拳沿著兩人中間最短的那條線直奔肋下，腳下也同時跟進，根本不給人退開重新站架子的地方。
李見山沒再拿肘硬碰。
腳尖在木板上一轉，身體隨著那半步從拳鋒外側滑了出去。
沈浩一拳走空，前腳立即扣地，腰身隨步擰回，後手已經橫著掃了過來。
李見山低頭避過。
拳鋒擦著發梢掠過去，他的左腳卻已經貼著沈浩腿側滑到外門，沒有真正踢人，只在對方腳跟外側輕輕一掛。
沈浩腳下一歪。
腰脊隨即繃緊，硬把身體拉了回來，手掌已經順勢扣向李見山後頸。
李見山早退了半步。
神足館席間，徐成岳手裡的茶蓋碰了一下碗沿。
「腳倒是學得快。」
沈浩聽見了，臉上沒什麼變化，腳下一踩又追了上去。
李見山這次沒退。
兩個人幾乎同時撞進彼此拳路，沈浩搶的是中線，李見山肩背卻在那一瞬向後一張，原本已經被壓短的手臂忽然多送出去半尺。
沈浩封手的距離立刻不夠，只能臨時翻腕，從外面往裡格。
拳臂相撞。
陳鶴年抬了抬眼。
拳還是李見山自己的拳，只是背、肩、臂之間那一下開合，已經有了陳氏通臂的意思。
兩個人很快貼到極近。
這個距離，拳已經很難完整打出來，真正爭的反而成了腳下那半步。
前臂互相纏壓，肩、肘、胯不斷在狹小的空隙里搶位置，誰能先把身體塞進對方的中線，誰就能把下一拳送出去。
沈浩如今最難纏的地方也在這裡。
他每一步都不大，可前腳落下，後腿便把身體整個催上來。
李見山剛架住手，肩已經跟著進；肩頭才被撞開半寸，腳下的位置又被人搶走。
前一手還沒收，後一手已經到了。
李見山被逼得退了半步，沈浩的崩拳立刻追到胸口。
他不退反進，右手從中間一卷，壓住拳鋒，左肩硬生生頂進沈浩懷裡，腳也同時踩到對方外門。
沈浩重心一晃。
只有半寸。
李見山左手已經順著肩頭向上穿出，指尖從喉結前掠過，沒有碰。
沈浩眼神終於變了一下，膝已經從下面頂了過來。
李見山側胯讓開，兩個人同時收步，重新拉開三步距離。
從動手到現在不過片刻，呼吸卻都已經比開場沉了。
沈浩望著他。
「八極，戳腳，通臂。」
他腳下再次向前。
「十二年過去，你倒真學了不少。」
李見山沒接這句話。
沈浩也沒等他答。
劈拳當頭壓下，李見山雙臂剛起，沈浩的肩已經跟著拳勢擠進中線。
這一次他不急著分勝負，只死死占住李見山正面的地方，劈拳之後接崩，崩拳才收了一半，下一步已經把人黏了上來。
形意最怕的從來不是一拳。
而是讓人拿住了線。
你退一步，他便進一步；你往側邊走，他腳下先堵過去。只要架子沒散，拳便能一手接一手往前送。
李見山連續讓了幾步。
白灰已經不遠。
沈幼韻抱著長衫坐在場邊，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布料。
沈浩又是一拳逼進來。
李見山腳下忽然往右切，肩頭同時下沉，硬從兩人手臂之間擠開半個空隙，身體順著那一點空隙換了出去。
仍然不是沈家的東西。
沈浩看出來了。
「十二年前是這樣。」
一拳追上。
「十二年後還是這樣。」
李見山抬手擋開。
沈浩前腳跟進，根本不給他喘息。
「師父教你的呢？」
就在兩人又一次貼近時，沈浩後腳忽然往斜後方挪了不到半掌。
動作藏在雜亂的腳步里，極不起眼。
前臂仍壓著李見山肋側，胯卻隨著那一步很短地收了一下，隨後又鬆開。
李見山眼神微動。
他沒有退，也沒有因此亂了呼吸，只在兩人接觸的那一瞬，清楚感覺到沈浩身上有一條極陌生的發力路徑。
很短。
也很隱。
不是沈心武教過的東西。
李見山手臂一翻，撐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以前沒見你這麼走。」
沈浩沒有停手，右拳已經追到面前。
「十二年了。」
李見山偏頭讓開。
沈浩重新欺進中線。
「只許你學別人家的？」
這句話落下時，李見山原本準備向外換出去的左腳反而停住了。
架在身前的肘慢慢落回去，腳下那些來自戳腳的變化也收了，肩背重新沉下，方才不斷在他身上出現的八極、通臂，像是隨著這一口呼吸全部退了回去。
沈浩第一個察覺到了變化。
眼前這個人突然變得很熟悉。
十二年前的沈氏院子裡，天還沒亮，沈心武便會把一群弟子從床上趕起來。
先站三體，再走雞行，來來回回磨那些看起來最沒意思的基本東西。
那時候李見山最不耐煩。
別人站樁，他想著八極；別人練崩拳，他跑去看人踢腿。
可現在他左腳向前一趟，腳掌幾乎貼著地面落下，身體的重量已經隨著那一步一併送了過來。
沈浩右拳當即壓下。
李見山沒有再繞，左臂從中線迎上，兩人的前臂剛一碰實，他腳下便繼續向前。
沈浩劈拳被截住，後手崩拳順勢從肋下穿出，直奔心窩，李見山只將身體略微側開，讓拳鋒貼著衣襟過去，腰脊已經在這半步里擰轉過來。
肩頭隨即壓進沈浩手臂內側。
沈浩猛地收肘，想把架子重新合住。
李見山沒給他這個空隙。
後腳跟到，肩背隨著腰胯一齊往前送去，整個人沒有明顯蓄力，只像一堵原本立著的牆突然平移了半尺。
沈浩雙臂交在胸前硬接，腳底還是被擠得向後滑了一步。
他剛站穩，李見山已經跟到了。
前一步撕開中線，下一步便踩住了他想轉出去的位置。
沈浩索性不再換，回身一拳硬搶，李見山也沒有再借別家的東西拆，兩條前臂在極近的距離里連續撞了兩次，沉悶的聲音幾乎連成一處。
陳鶴年把茶碗放了下來。
到這一步，已經沒人再問李見山還會不會沈氏。
沈浩退一步，李見山便跟一步，腳下始終貼著那條中線，不給他重新擺架子的時間。
雞行搶的是落腳，龍身讓開的只有拳鋒那一線，肩背一送，又能在極近的距離里把整副架子往外撞開。
都是沈門裡最基礎的東西。
可基礎練到這裡，也就不需要再拿什麼花招添色。
沈浩前臂漸漸發麻。
李見山胸口也開始發緊。
不是方才那一下陌生的變化。
是他自己的肺。
前面借百家化勁、換位，還能儘量避開正面硬碰；現在重新以形意搶線，腳、胯、腰脊每一次連起來，身體的整勁都必須從最深處催出去，那副原本就壞得厲害的肺也跟著被一遍遍牽動。
沈浩又一拳到了。
李見山抬手截住，前腳直接踩進兩腿之間，兩個人的臉一下近得能看清彼此眼裡的血絲。
沈浩盯著他。
「現在肯用了？」
李見山喘了口氣。
「你不是想看麼。」
話音還沒落，他肩背已經隨著前腳往前一送。
沈浩架子被撞開，腳下再次後退。
李見山不等他站穩，崩拳緊跟著進去。
沈浩雙臂一封，身體一震，又退半步。
堂里已經沒了聲音。
真正懂拳的人都看得出來，從李見山把百家收回去開始，沈浩原本占住的中線已經一點點被搶了回來。
可沈浩十二年的苦功也不是擺出來給人看的。
他退到第三步時右腳猛地扣住地板，後腿繃緊，腰胯硬生生將退勢截斷，緊接著整個人重新向前一翻。
崩拳直取中線。
他要把剛才丟掉的位置重新搶回來。
李見山也停了。
兩個人相距只剩一步多。
這個距離對形意來說已經近到了極處。
沈浩先起拳。
手臂才從肋下穿出，李見山的左腳卻已經向前趟了半步。
沈浩瞳孔驟然收緊。
他當然認得。
場邊那些練形意的也認得。
可越是認得，才越知道這一步到了眼前有多難接。
李見山後腳跟上。
胸腔深處猛地牽了一下。
他知道不對。
拳沒收。
前腳落地，後腳催胯，腰脊將整個身體向前送出，拳頭反而成了最後到的那個東西。
沒有八極的硬撞，也沒有戳腳換位的巧，更沒有通臂驟然增長的距離。
只有半步。
和一拳。
半步崩拳。
沈浩的拳也到了。
兩條中線幾乎在同一瞬間撞在一起，可真正接觸之前，他已經察覺自己慢了。
不是拳慢。
是整個人慢了那半步。
李見山的人和拳一起到了。
拳臂相接，只聽一聲極悶的響。
沈浩交在胸前的手臂猛地往內一折，剛剛重新釘住的三體架瞬間被撞散。
第一步還能自己控制，第二步腳下已經亂了，第三步退出白線，後背重重撞在會館木柱上。
李見山沒有追。
仍舊站在原地，右拳緩緩收回肋下。
蔣帳房也沒有再說什麼。
已經沒必要了。
沈浩靠著柱子緩了一口氣，才重新站直。
他望著李見山，目光在那隻已經收回去的右拳上停了一會兒。
「半步崩。」
李見山道：「還認得。」
沈浩沉默片刻。
「拳沒忘。」
這一次他停得更久。
「人還是叛門的人。」
李見山沒有反駁。
沈浩也不再回場，拿起牆邊的長衫披上，徑直往外走。
從頭到尾，沒有人攔他。
陸明章一直坐在原位，直到門帘重新落下，才看向李見山。
「這一場以後，至少沒人能再說你忘了沈家的拳。」
李見山彎腰去拿自己的長衫。
陸明章又道：「可十二年前那條命，還在。」
李見山動作停了一瞬。
「我知道。」
三個字說完，他才直起身。
胸腔深處的腥甜也就在這一刻驟然翻了上來。
方才最後那記半步崩，他明知道肺里已經不對，還是把那股整勁完整送了出去。
拳落在沈浩身上時還能壓住，如今氣一松，舊傷被牽過的地方才真正發作。
李見山偏過頭，想把咳意壓下去。
沒壓住。
第一聲還輕，第二聲已經沉進胸腔，到了第三聲，他整個人不得不微微彎腰，手掌捂住嘴，肩背也隨著咳嗽狠狠抽了一下。
沈幼韻手裡的長衫頓時掉在地上。
「李見山！」
她幾步衝進場中。
李見山緩了兩息，才慢慢把手放下來。
掌心都是血。
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沈幼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李見山剛要直起身，胸口忽然一空。
下一口氣吸到一半，便再也進不去了。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沈幼韻也察覺到了。
「怎麼了？」
李見山沒有回答。
他又試著吸了第二口。
還是只有一半。
昨夜的雨一直下到後半夜，今日天光反倒亮得刺眼。
三面堂門全敞著，日頭從門外斜照進來，將正中的木地板切成明暗兩塊。
昨日擺在堂中的長桌已經撤走，桌椅全挪到了牆邊，只在地上留下淺淺一圈白灰。
十九個外館公議席幾乎都來了人。
已經認過沈館的廖門、神足、陳氏和嚴氏坐在北側，陸明章帶來的十二名南方拳師占了東邊幾排長凳，連平日不怎麼露面的幾家也遣了門裡能做主的人過來。
沈浩早到了。
他今日沒穿長衫，只換了一身黑布短褂，袖口紮緊，獨自坐在西側靠牆的位置，與陸明章那十二個人隔著幾張空椅。
兩隻手放在膝上，低頭慢慢纏著腕間的布帶，從沈幼韻進門到現在，一次也沒往南方那邊湊。
沈幼韻先往堂中看了一眼，隨後回頭看向李見山。
「現在不打，也沒人能說你什麼。」
李見山正在整理袖口，聞言抬了抬眼。
「昨天答應了。」
「答應了也能反悔。」
「十九家今天來得這麼齊，我若現在走，他們不是白跑一趟？」
「他們是來看熱鬧，又不是你請的。」
李見山笑了笑，沒有繼續跟她爭。
陳鶴年已經看見他們，在前排招了招手。
等李見山走近，他沒問沈浩，先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視線最後停在胸口。
「昨晚讓你少折騰。」
「沒折騰。」
「今天直接來打拳，也叫沒折騰？」
「只是搭手。」
陳鶴年聽得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這句話讓佐伯大夫聽見，回去又得多開兩副藥。」
周圍有人笑了兩聲，堂里原本繃著的氣氛稍稍鬆了一點。
只有沈幼韻沒笑。
她現在已經不太信李見山嘴裡的「沒事」。
沈浩這時已經站了起來。
他沒同誰見禮，走到一旁淨了手，隨後跨進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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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不急，落腳卻很穩，一腳踩下去，整個人的重心便跟著沉了下來。
李見山也脫掉外面的長衫。
沈幼韻伸手接住，卻沒有立刻鬆開。
「別打太久。」
「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
「所以今天少說兩句。」
沈幼韻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把手鬆開。
蔣帳房已經退到場邊，只留下一句。
「搭手，別收不住。」
兩人隔著丈余站定。
十二年前，他們不知道在沈心武眼皮底下這樣站過多少次。
那時沈浩的拳算不上出挑，不是不用功，恰恰是太用功。
沈心武讓他沉肩，他恨不得把肩骨壓進胸腔；讓他松胯，他又怕松得過頭，一副三體式站下來，旁人腿酸，他先擰出一身汗。
沈心武罵過他，說練拳不是給祖師爺擺供桌，架子擺得再正，人若是死的，拳也活不了。
如今那股死勁已經找不到了。
沈浩左腳在前，雙手鬆松垂在胸腹之間，肩胯沒有哪裡刻意收著，腳掌卻已經扣住地板，腰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只這一站，李見山便知道十二年沒有白過。
沈浩先動。
前腳一踩，人已經到了。
右拳從肋下直線穿出，沒有虛晃，也沒拿什麼花手試探。
拳頭看著甚至不快，可腳一落，後腿已經把腰胯催了上來，拳鋒未到，那股整個人壓過來的逼迫感便先到了胸前。
李見山沒有往後撤，左腳只向外錯開半掌，右肘已經從下方翻起。
兩條前臂在胸前驟然相撞，啪的一聲脆響，沈浩拳路被架高一線，李見山順著這一線空隙往裡便走，右腳搶進兩腿之間，肘往下沉，肩頭緊跟著貼了上去。
沈浩反應極快，腰胯一轉，手臂往下壓住李見山的肘，兩個人肩頭撞實，木地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隨即各自錯開半步。
沈浩腳下沒亂。
「還是這毛病。」
李見山問：「什麼？」
「別人家的東西，看見就往身上拿。」
話沒說完，第二拳已經跟了進來。
這一回比剛才快得多。
沈浩左手壓下李見山前臂，右拳沿著兩人中間最短的那條線直奔肋下，腳下也同時跟進，根本不給人退開重新站架子的地方。
李見山沒再拿肘硬碰。
腳尖在木板上一轉，身體隨著那半步從拳鋒外側滑了出去。
沈浩一拳走空，前腳立即扣地，腰身隨步擰回，後手已經橫著掃了過來。
李見山低頭避過。
拳鋒擦著發梢掠過去，他的左腳卻已經貼著沈浩腿側滑到外門，沒有真正踢人，只在對方腳跟外側輕輕一掛。
沈浩腳下一歪。
腰脊隨即繃緊，硬把身體拉了回來，手掌已經順勢扣向李見山後頸。
李見山早退了半步。
神足館席間，徐成岳手裡的茶蓋碰了一下碗沿。
「腳倒是學得快。」
沈浩聽見了，臉上沒什麼變化，腳下一踩又追了上去。
李見山這次沒退。
兩個人幾乎同時撞進彼此拳路，沈浩搶的是中線，李見山肩背卻在那一瞬向後一張，原本已經被壓短的手臂忽然多送出去半尺。
沈浩封手的距離立刻不夠，只能臨時翻腕，從外面往裡格。
拳臂相撞。
陳鶴年抬了抬眼。
拳還是李見山自己的拳，只是背、肩、臂之間那一下開合，已經有了陳氏通臂的意思。
兩個人很快貼到極近。
這個距離，拳已經很難完整打出來，真正爭的反而成了腳下那半步。
前臂互相纏壓，肩、肘、胯不斷在狹小的空隙里搶位置，誰能先把身體塞進對方的中線，誰就能把下一拳送出去。
沈浩如今最難纏的地方也在這裡。
他每一步都不大，可前腳落下，後腿便把身體整個催上來。
李見山剛架住手，肩已經跟著進；肩頭才被撞開半寸，腳下的位置又被人搶走。
前一手還沒收，後一手已經到了。
李見山被逼得退了半步，沈浩的崩拳立刻追到胸口。
他不退反進，右手從中間一卷，壓住拳鋒，左肩硬生生頂進沈浩懷裡，腳也同時踩到對方外門。
沈浩重心一晃。
只有半寸。
李見山左手已經順著肩頭向上穿出，指尖從喉結前掠過，沒有碰。
沈浩眼神終於變了一下，膝已經從下面頂了過來。
李見山側胯讓開，兩個人同時收步，重新拉開三步距離。
從動手到現在不過片刻，呼吸卻都已經比開場沉了。
沈浩望著他。
「八極，戳腳，通臂。」
他腳下再次向前。
「十二年過去，你倒真學了不少。」
李見山沒接這句話。
沈浩也沒等他答。
劈拳當頭壓下，李見山雙臂剛起，沈浩的肩已經跟著拳勢擠進中線。
這一次他不急著分勝負，只死死占住李見山正面的地方，劈拳之後接崩，崩拳才收了一半，下一步已經把人黏了上來。
形意最怕的從來不是一拳。
而是讓人拿住了線。
你退一步，他便進一步；你往側邊走，他腳下先堵過去。只要架子沒散，拳便能一手接一手往前送。
李見山連續讓了幾步。
白灰已經不遠。
沈幼韻抱著長衫坐在場邊，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布料。
沈浩又是一拳逼進來。
李見山腳下忽然往右切，肩頭同時下沉，硬從兩人手臂之間擠開半個空隙，身體順著那一點空隙換了出去。
仍然不是沈家的東西。
沈浩看出來了。
「十二年前是這樣。」
一拳追上。
「十二年後還是這樣。」
李見山抬手擋開。
沈浩前腳跟進，根本不給他喘息。
「師父教你的呢？」
就在兩人又一次貼近時，沈浩後腳忽然往斜後方挪了不到半掌。
動作藏在雜亂的腳步里，極不起眼。
前臂仍壓著李見山肋側，胯卻隨著那一步很短地收了一下，隨後又鬆開。
李見山眼神微動。
他沒有退，也沒有因此亂了呼吸，只在兩人接觸的那一瞬，清楚感覺到沈浩身上有一條極陌生的發力路徑。
很短。
也很隱。
不是沈心武教過的東西。
李見山手臂一翻，撐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以前沒見你這麼走。」
沈浩沒有停手，右拳已經追到面前。
「十二年了。」
李見山偏頭讓開。
沈浩重新欺進中線。
「只許你學別人家的？」
這句話落下時，李見山原本準備向外換出去的左腳反而停住了。
架在身前的肘慢慢落回去，腳下那些來自戳腳的變化也收了，肩背重新沉下，方才不斷在他身上出現的八極、通臂，像是隨著這一口呼吸全部退了回去。
沈浩第一個察覺到了變化。
眼前這個人突然變得很熟悉。
十二年前的沈氏院子裡，天還沒亮，沈心武便會把一群弟子從床上趕起來。
先站三體，再走雞行，來來回回磨那些看起來最沒意思的基本東西。
那時候李見山最不耐煩。
別人站樁，他想著八極；別人練崩拳，他跑去看人踢腿。
可現在他左腳向前一趟，腳掌幾乎貼著地面落下，身體的重量已經隨著那一步一併送了過來。
沈浩右拳當即壓下。
李見山沒有再繞，左臂從中線迎上，兩人的前臂剛一碰實，他腳下便繼續向前。
沈浩劈拳被截住，後手崩拳順勢從肋下穿出，直奔心窩，李見山只將身體略微側開，讓拳鋒貼著衣襟過去，腰脊已經在這半步里擰轉過來。
肩頭隨即壓進沈浩手臂內側。
沈浩猛地收肘，想把架子重新合住。
李見山沒給他這個空隙。
後腳跟到，肩背隨著腰胯一齊往前送去，整個人沒有明顯蓄力，只像一堵原本立著的牆突然平移了半尺。
沈浩雙臂交在胸前硬接，腳底還是被擠得向後滑了一步。
他剛站穩，李見山已經跟到了。
前一步撕開中線，下一步便踩住了他想轉出去的位置。
沈浩索性不再換，回身一拳硬搶，李見山也沒有再借別家的東西拆，兩條前臂在極近的距離里連續撞了兩次，沉悶的聲音幾乎連成一處。
陳鶴年把茶碗放了下來。
到這一步，已經沒人再問李見山還會不會沈氏。
沈浩退一步，李見山便跟一步，腳下始終貼著那條中線，不給他重新擺架子的時間。
雞行搶的是落腳，龍身讓開的只有拳鋒那一線，肩背一送，又能在極近的距離里把整副架子往外撞開。
都是沈門裡最基礎的東西。
可基礎練到這裡，也就不需要再拿什麼花招添色。
沈浩前臂漸漸發麻。
李見山胸口也開始發緊。
不是方才那一下陌生的變化。
是他自己的肺。
前面借百家化勁、換位，還能儘量避開正面硬碰；現在重新以形意搶線，腳、胯、腰脊每一次連起來，身體的整勁都必須從最深處催出去，那副原本就壞得厲害的肺也跟著被一遍遍牽動。
沈浩又一拳到了。
李見山抬手截住，前腳直接踩進兩腿之間，兩個人的臉一下近得能看清彼此眼裡的血絲。
沈浩盯著他。
「現在肯用了？」
李見山喘了口氣。
「你不是想看麼。」
話音還沒落，他肩背已經隨著前腳往前一送。
沈浩架子被撞開，腳下再次後退。
李見山不等他站穩，崩拳緊跟著進去。
沈浩雙臂一封，身體一震，又退半步。
堂里已經沒了聲音。
真正懂拳的人都看得出來，從李見山把百家收回去開始，沈浩原本占住的中線已經一點點被搶了回來。
可沈浩十二年的苦功也不是擺出來給人看的。
他退到第三步時右腳猛地扣住地板，後腿繃緊，腰胯硬生生將退勢截斷，緊接著整個人重新向前一翻。
崩拳直取中線。
他要把剛才丟掉的位置重新搶回來。
李見山也停了。
兩個人相距只剩一步多。
這個距離對形意來說已經近到了極處。
沈浩先起拳。
手臂才從肋下穿出，李見山的左腳卻已經向前趟了半步。
沈浩瞳孔驟然收緊。
他當然認得。
場邊那些練形意的也認得。
可越是認得，才越知道這一步到了眼前有多難接。
李見山後腳跟上。
胸腔深處猛地牽了一下。
他知道不對。
拳沒收。
前腳落地，後腳催胯，腰脊將整個身體向前送出，拳頭反而成了最後到的那個東西。
沒有八極的硬撞，也沒有戳腳換位的巧，更沒有通臂驟然增長的距離。
只有半步。
和一拳。
半步崩拳。
沈浩的拳也到了。
兩條中線幾乎在同一瞬間撞在一起，可真正接觸之前，他已經察覺自己慢了。
不是拳慢。
是整個人慢了那半步。
李見山的人和拳一起到了。
拳臂相接，只聽一聲極悶的響。
沈浩交在胸前的手臂猛地往內一折，剛剛重新釘住的三體架瞬間被撞散。
第一步還能自己控制，第二步腳下已經亂了，第三步退出白線，後背重重撞在會館木柱上。
李見山沒有追。
仍舊站在原地，右拳緩緩收回肋下。
蔣帳房也沒有再說什麼。
已經沒必要了。
沈浩靠著柱子緩了一口氣，才重新站直。
他望著李見山，目光在那隻已經收回去的右拳上停了一會兒。
「半步崩。」
李見山道：「還認得。」
沈浩沉默片刻。
「拳沒忘。」
這一次他停得更久。
「人還是叛門的人。」
李見山沒有反駁。
沈浩也不再回場，拿起牆邊的長衫披上，徑直往外走。
從頭到尾，沒有人攔他。
陸明章一直坐在原位，直到門帘重新落下，才看向李見山。
「這一場以後，至少沒人能再說你忘了沈家的拳。」
李見山彎腰去拿自己的長衫。
陸明章又道：「可十二年前那條命，還在。」
李見山動作停了一瞬。
「我知道。」
三個字說完，他才直起身。
胸腔深處的腥甜也就在這一刻驟然翻了上來。
方才最後那記半步崩，他明知道肺里已經不對，還是把那股整勁完整送了出去。
拳落在沈浩身上時還能壓住，如今氣一松，舊傷被牽過的地方才真正發作。
李見山偏過頭，想把咳意壓下去。
沒壓住。
第一聲還輕，第二聲已經沉進胸腔，到了第三聲，他整個人不得不微微彎腰，手掌捂住嘴，肩背也隨著咳嗽狠狠抽了一下。
沈幼韻手裡的長衫頓時掉在地上。
「李見山！」
她幾步衝進場中。
李見山緩了兩息，才慢慢把手放下來。
掌心都是血。
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沈幼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李見山剛要直起身，胸口忽然一空。
下一口氣吸到一半，便再也進不去了。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沈幼韻也察覺到了。
「怎麼了？」
李見山沒有回答。
他又試著吸了第二口。
還是只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