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見神不壞
李見山醒來時，先看見了一具女人的骨頭。
白森森的頭顱微微側著，肋骨左右張開，兩條細長腿骨垂到床尾，像是已經站在那裡看了他整整一夜。
他盯了片刻，才發現那只是一張女性人體骨骼。
「醒了？」
女人的聲音從圖後傳來。
佐伯綾子繞過支架，手裡握著一根細長教鞭。
她沒有穿昨日在碼頭上的洋裝，只在深色長裙外罩了一件白大褂，烏黑頭髮盤在腦後，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
白大褂扣得嚴整，腰線卻依舊收得纖細。
李見山想撐起身體，胸口才剛剛發力，肋下便傳來一陣悶痛。
他動作一頓，喉頭隨即湧起腥甜。
佐伯綾子適時把銅盆遞了過來。
「吐。」
李見山低頭咳出一口暗紅色的血。
血里夾著幾絲細小血塊，落入清水以後緩緩散開，像一朵被揉碎的紅花。
佐伯綾子低頭看了一眼，輕笑道：「顏色比昨夜淺，算是好事。」
「我睡了多久？」
「十三個小時。」
「神足館呢？」
「醒來第一件事，不問自己的命，先問別人輸沒輸？」
「印在我手裡，當然是他們輸了。」
李見山重新躺下，目光落向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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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下來的血衣疊在椅子上，旁邊放著一隻木盒，盒中正是神足館館印。
「沈姑娘送來的。」佐伯綾子道，「她在外面守了半夜，天亮才回武館。」
「怎麼不等我醒？」
「因為我告訴她，你暫時死不了。」
「暫時？」
「醫生從來不把話說滿。」
佐伯綾子放下銅盆，掀開薄被。
李見山上身沒有穿衣，胸腹纏著數圈繃帶。
韓守誠最後那一腿沒有踢斷肋骨，卻把他肺里的舊傷和河戰中積下的暗傷一併翻了出來。
佐伯綾子伸手按住他左側胸骨，低聲詢問：「疼麼？」
「不疼。」
她的手指向下移了半寸，李見山眉頭輕輕一動。
「這裡呢？」
「有一點。」
佐伯綾子又向下按。
胸腔深處像有根生鏽的鐵絲被人猛然擰緊，李見山腹部肌肉隨之繃起，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這也叫一點？」
「醫生長得漂亮，病人總要留幾分體面。」
佐伯綾子抬眼看他，唇角似笑非笑。
「昨夜昏迷時，你可沒有這麼體面。」
「我說什麼了？」
「叫了一個女人的名字。」
李見山看她片刻。
「沈幼韻？」
「你希望是誰？」
「既然不是你，誰都一樣。」
佐伯綾子笑了一聲，指尖卻突然加重。
李見山胸口吃痛，險些又咳出來。
「看來還能說笑，確實死不了。」
佐伯綾子收回手，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隨後拿起聽診器。
冰涼的聽診頭貼上後背。
「深呼吸。」
李見山緩緩吸氣。
氣流進入右肺時，胸腔深處傳出極輕的雜音，像有人隔著很遠，揉碎一張潮濕的紙。
佐伯綾子接連換了三個位置。
「再吸。」
這一口氣還沒到底，李見山便咳了一聲。
佐伯綾子摘下聽診器。
「右肺原本就有空洞，昨日又出了血。韓守誠那一腿傷了你的胸骨和肋間，可你身上最重的傷，不是他踢出來的。」
「是我自己？」
「你接腿時先用形意鎖住中線，又借八極的十字整勁分散力量。辦法沒有錯，錯的是你的身體撐不起最後那一下暗勁。」
李見山看向她，眼神冷冽：「你懂八極？」
佐伯綾子似是看不懂他眼中的意味，自顧自道：「我懂人的身體。」
「能從傷里看出拳，不只是懂身體。」李見山反問。
佐伯綾子沒有回答，轉身走到一副人體骨骼圖前。
教鞭落在圖上，從腳踝一路點過膝、胯、脊柱，最後停在肩胛。
「你們中國武人喜歡把事情說得很玄。氣沉丹田，勁走周身，聽起來像身體裡藏著一條看不見的龍。」
「難道沒有？」
「解剖室里沒見過。」佐伯綾子說。
「死人身上當然沒有。」
佐伯綾子手裡的教鞭停了一下，她回頭看向病床。
李見山臉色蒼白，唇上還殘留著一絲血色，眼神卻清明得不像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人。
這時，護士推門送藥。
門扇打開的一瞬，佐伯綾子無意間望向走廊。
樓梯拐角處，一個穿灰色長衫的男人正轉身下樓。
「佐伯醫生？」護士叫了她一聲。
佐伯綾子收回目光，接過藥盤，臉上沒有露出異樣。
病房門重新關上。
她用教鞭點了點骨骼圖的胸骨。
「明勁，是筋骨同時發力。拳出去有響，力量也顯在外面。普通人挨上一拳，皮肉青腫，骨頭折斷，至少知道傷在什麼地方。」
教鞭向內一寸，停在心肺位置。
「暗勁藏在接觸的一瞬。外面看著未必嚴重，裡面卻先壞。血管、臟器、筋膜之間的細小連接，都可能被勁力震傷。」
她從桌下取出一隻破損的皮革氣囊，氣囊一側用膠布勉強粘著。
「這東西完好時，裡面的氣越足，吹出來的風便越強。」
她壓下氣囊，前端噴出一股氣流。
第二次再用力，粘合處頓時裂開。
氣流從破口四散漏出，桌上的病歷紙被吹得簌簌作響。
「你的拳理已經到了化勁。你知道一寸肌肉應該怎麼動，一根骨頭應該往哪裡轉，也知道對方的力進入身體以後，該從哪裡引出去。」
「可你的肺和血管，已經撐不起這種控制。」
「旁人用暗勁，是把火送出去。」
佐伯綾子將破裂的氣囊放在床邊。
「你用暗勁，是拿一個破風箱強行鼓火。火燒得越旺，風箱爛得越快。」
窗外傳來人力車的銅鈴聲。
李見山問：「我現在還能打到什麼地步？」
「面對普通人，明勁足夠。只憑眼力和招式，也能應付一些練家子。」
「暗勁呢？」
「能用。」
佐伯綾子回答得很乾脆。
「用一次，傷一次。傷到什麼程度，看你的運氣。」
「化勁？」
佐伯綾子笑了：「你的腦子會，身體不會。」
李見山也跟著笑了笑，話不好聽，卻很準確。
佐伯綾子看著他，不解的問：「化勁已經是中國拳術的最高境界了麼？」
「不是。」
「上面還有？」她挑眉，「你們中國武人總說，化勁之上還有一層。」
「見神不壞。」李見山道。
佐伯綾子顯然聽過這個名字，微微點頭，「所謂見神，就是看見自己身體裡的神明？」
「有人說，是對身體纖毫畢現，能夠控制每一處細小變化。也有人說，到了那一步便內外無漏，秋風未動蟬先覺。」
「你相信？」
「我沒見過。」
「沒見過還信？」
李見山看著牆上那具白骨。
「練拳的人若不信，總不能說自己一輩子只想練到這裡。」
佐伯綾子沉默片刻。
她原本只是在談一個虛無縹緲的境界，可李見山說這句話時，平淡得像前面真的還有一條路，只是他暫時沒能走到。
「可你現在連化勁都用不了。」
「用不了和不會，是兩回事。」
「對一個快死的人來說，沒有區別。」
「對練拳的人來說，區別很大。」
佐伯綾子將教鞭遞給他，「既然李先生這麼懂拳，不如告訴我，暗勁究竟從哪裡起。」
李見山接過教鞭，抬手點向骨骼圖。
先是腳底。
「力從地起。」
再到膝、胯、脊柱、肩胛。
「腳催膝，膝送胯，胯推脊柱，肩背開合，最後才到手上。」
「這麼說，拳頭只是最後一截？」
「拳頭最不值錢。」
「什麼最值錢？」
「這副架子。」
李見山用教鞭點了一下骨盆。
佐伯綾子卻轉過身，背對著病床，將白大褂下擺向旁邊攏了攏，露出深色長裙包裹的腰線。
「圖上畫得不清楚。」她紅唇微啟。
「佐伯醫生想說什麼？」
「勞煩李先生在真人身上指出來。」
李見山斜睨了她一眼，「你這是看病，還是偷拳？」
「有什麼分別？」
「看病收錢，偷拳要命。」
「李先生現在未必殺得了我。」
「可以記帳。」
佐伯綾子笑著向後走近半步。
李見山抬起手，指尖停在她腰側，沒有真正按下。
「佐伯醫生若想學拳，應該先換一條不妨礙抬腿的裙子。」
「你若肯教，我可以不穿。」
李見山的手終於落下。
不是摸她的腰，而是用兩根手指捏住白大褂一側，將衣料向後收緊。
深色長裙下的腰胯輪廓隨之顯露。
「胯偏前，腰太直，腳上的力送不到背上。」
佐伯綾子低頭看了一眼。
「怎麼改？」
李見山用教鞭輕點她右腳。
「退半步。」
佐伯綾子依言退步。
腳尖剛剛落地，她的身體便本能地向側面卸開半寸，右手同時護住腰肋。
動作很小，尋常人甚至不會注意。
李見山卻看見了，「醫生不會拳，身體倒很會躲。」
「女人總得懂一點保護自己的辦法。」佐伯綾子嘆氣。
「這種辦法，解剖室里也能學？」
佐伯綾子沒有回答。
李見山用教鞭抵住她腰後。
「膝松，胯沉。脊柱不要挺得那麼直。」
佐伯綾子按照他說的調整，隨後重新抬起手臂。
白大褂的衣袖忽然發出一聲輕響，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同樣一次抬臂，只改了腳下半步和腰胯一寸，力量便已經不同。
「這就是形意？」
「這是站著。」
「要站多久？」
「有人站三年。」
「李先生親自扶著，也要三年？」
「那要看醫生肯交多少束脩。」
佐伯綾子轉過身。
兩人手臂擦過，教鞭在她腰側輕輕一划，又立即收回。
她盯著李見山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按在他胸前。
指尖準確落在傷處。
李見山呼吸一滯。
「化勁高手也會分神。」
「是醫生不講武德。」
「我只是在提醒你。」
佐伯綾子將他按回病床，重新蓋好薄被。
「十五日。」
「什麼？」
「十五日絕對靜養。不能動暗勁，不能與人過手，也不能練劇烈樁功。按時服藥，三日後複查。」
「十五日以後呢？」
「看你有沒有繼續糟蹋自己的命。」
「若有人上門問拳？」
「讓沈姑娘關門。」
「武館剛開便關門，以後就不必開了。」
「那就讓別人替你打。」
佐伯綾子摘下眼鏡，用白布慢慢擦拭。
「你不是已經收了一個女人麼？」
「她還不會拳。」
「你不是很會教麼？」
李見山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佐伯綾子重新戴好眼鏡，收起病歷和聽診器，又走到牆邊，將人體骨骼圖捲起一半。
李見山道：「圖留下。」
「想研究骨頭？」
「想看看醫生究竟在哪一處畫錯了。」
佐伯綾子抱著捲起一半的骨骼圖，回頭一笑。
「那你慢慢看。」
她鬆開手。
骨骼圖重新展開，一旁白森森的女人骨架忽然垂落下來，正對病床。
佐伯綾子拎起藥箱，走到門口，又回眸看了他一眼。
「哪天想看真的，再來找我。」
白森森的頭顱微微側著，肋骨左右張開，兩條細長腿骨垂到床尾，像是已經站在那裡看了他整整一夜。
他盯了片刻，才發現那只是一張女性人體骨骼。
「醒了？」
女人的聲音從圖後傳來。
佐伯綾子繞過支架，手裡握著一根細長教鞭。
她沒有穿昨日在碼頭上的洋裝，只在深色長裙外罩了一件白大褂，烏黑頭髮盤在腦後，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
白大褂扣得嚴整，腰線卻依舊收得纖細。
李見山想撐起身體，胸口才剛剛發力，肋下便傳來一陣悶痛。
他動作一頓，喉頭隨即湧起腥甜。
佐伯綾子適時把銅盆遞了過來。
「吐。」
李見山低頭咳出一口暗紅色的血。
血里夾著幾絲細小血塊，落入清水以後緩緩散開，像一朵被揉碎的紅花。
佐伯綾子低頭看了一眼，輕笑道：「顏色比昨夜淺，算是好事。」
「我睡了多久？」
「十三個小時。」
「神足館呢？」
「醒來第一件事，不問自己的命，先問別人輸沒輸？」
「印在我手裡，當然是他們輸了。」
李見山重新躺下，目光落向床邊。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換下來的血衣疊在椅子上，旁邊放著一隻木盒，盒中正是神足館館印。
「沈姑娘送來的。」佐伯綾子道，「她在外面守了半夜，天亮才回武館。」
「怎麼不等我醒？」
「因為我告訴她，你暫時死不了。」
「暫時？」
「醫生從來不把話說滿。」
佐伯綾子放下銅盆，掀開薄被。
李見山上身沒有穿衣，胸腹纏著數圈繃帶。
韓守誠最後那一腿沒有踢斷肋骨，卻把他肺里的舊傷和河戰中積下的暗傷一併翻了出來。
佐伯綾子伸手按住他左側胸骨，低聲詢問：「疼麼？」
「不疼。」
她的手指向下移了半寸，李見山眉頭輕輕一動。
「這裡呢？」
「有一點。」
佐伯綾子又向下按。
胸腔深處像有根生鏽的鐵絲被人猛然擰緊，李見山腹部肌肉隨之繃起，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這也叫一點？」
「醫生長得漂亮，病人總要留幾分體面。」
佐伯綾子抬眼看他，唇角似笑非笑。
「昨夜昏迷時，你可沒有這麼體面。」
「我說什麼了？」
「叫了一個女人的名字。」
李見山看她片刻。
「沈幼韻？」
「你希望是誰？」
「既然不是你，誰都一樣。」
佐伯綾子笑了一聲，指尖卻突然加重。
李見山胸口吃痛，險些又咳出來。
「看來還能說笑，確實死不了。」
佐伯綾子收回手，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隨後拿起聽診器。
冰涼的聽診頭貼上後背。
「深呼吸。」
李見山緩緩吸氣。
氣流進入右肺時，胸腔深處傳出極輕的雜音，像有人隔著很遠，揉碎一張潮濕的紙。
佐伯綾子接連換了三個位置。
「再吸。」
這一口氣還沒到底，李見山便咳了一聲。
佐伯綾子摘下聽診器。
「右肺原本就有空洞，昨日又出了血。韓守誠那一腿傷了你的胸骨和肋間，可你身上最重的傷，不是他踢出來的。」
「是我自己？」
「你接腿時先用形意鎖住中線，又借八極的十字整勁分散力量。辦法沒有錯，錯的是你的身體撐不起最後那一下暗勁。」
李見山看向她，眼神冷冽：「你懂八極？」
佐伯綾子似是看不懂他眼中的意味，自顧自道：「我懂人的身體。」
「能從傷里看出拳，不只是懂身體。」李見山反問。
佐伯綾子沒有回答，轉身走到一副人體骨骼圖前。
教鞭落在圖上，從腳踝一路點過膝、胯、脊柱，最後停在肩胛。
「你們中國武人喜歡把事情說得很玄。氣沉丹田，勁走周身，聽起來像身體裡藏著一條看不見的龍。」
「難道沒有？」
「解剖室里沒見過。」佐伯綾子說。
「死人身上當然沒有。」
佐伯綾子手裡的教鞭停了一下，她回頭看向病床。
李見山臉色蒼白，唇上還殘留著一絲血色，眼神卻清明得不像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人。
這時，護士推門送藥。
門扇打開的一瞬，佐伯綾子無意間望向走廊。
樓梯拐角處，一個穿灰色長衫的男人正轉身下樓。
「佐伯醫生？」護士叫了她一聲。
佐伯綾子收回目光，接過藥盤，臉上沒有露出異樣。
病房門重新關上。
她用教鞭點了點骨骼圖的胸骨。
「明勁，是筋骨同時發力。拳出去有響，力量也顯在外面。普通人挨上一拳，皮肉青腫，骨頭折斷，至少知道傷在什麼地方。」
教鞭向內一寸，停在心肺位置。
「暗勁藏在接觸的一瞬。外面看著未必嚴重，裡面卻先壞。血管、臟器、筋膜之間的細小連接，都可能被勁力震傷。」
她從桌下取出一隻破損的皮革氣囊，氣囊一側用膠布勉強粘著。
「這東西完好時，裡面的氣越足，吹出來的風便越強。」
她壓下氣囊，前端噴出一股氣流。
第二次再用力，粘合處頓時裂開。
氣流從破口四散漏出，桌上的病歷紙被吹得簌簌作響。
「你的拳理已經到了化勁。你知道一寸肌肉應該怎麼動，一根骨頭應該往哪裡轉，也知道對方的力進入身體以後，該從哪裡引出去。」
「可你的肺和血管，已經撐不起這種控制。」
「旁人用暗勁，是把火送出去。」
佐伯綾子將破裂的氣囊放在床邊。
「你用暗勁，是拿一個破風箱強行鼓火。火燒得越旺，風箱爛得越快。」
窗外傳來人力車的銅鈴聲。
李見山問：「我現在還能打到什麼地步？」
「面對普通人，明勁足夠。只憑眼力和招式，也能應付一些練家子。」
「暗勁呢？」
「能用。」
佐伯綾子回答得很乾脆。
「用一次，傷一次。傷到什麼程度，看你的運氣。」
「化勁？」
佐伯綾子笑了：「你的腦子會，身體不會。」
李見山也跟著笑了笑，話不好聽，卻很準確。
佐伯綾子看著他，不解的問：「化勁已經是中國拳術的最高境界了麼？」
「不是。」
「上面還有？」她挑眉，「你們中國武人總說，化勁之上還有一層。」
「見神不壞。」李見山道。
佐伯綾子顯然聽過這個名字，微微點頭，「所謂見神，就是看見自己身體裡的神明？」
「有人說，是對身體纖毫畢現，能夠控制每一處細小變化。也有人說，到了那一步便內外無漏，秋風未動蟬先覺。」
「你相信？」
「我沒見過。」
「沒見過還信？」
李見山看著牆上那具白骨。
「練拳的人若不信，總不能說自己一輩子只想練到這裡。」
佐伯綾子沉默片刻。
她原本只是在談一個虛無縹緲的境界，可李見山說這句話時，平淡得像前面真的還有一條路，只是他暫時沒能走到。
「可你現在連化勁都用不了。」
「用不了和不會，是兩回事。」
「對一個快死的人來說，沒有區別。」
「對練拳的人來說，區別很大。」
佐伯綾子將教鞭遞給他，「既然李先生這麼懂拳，不如告訴我，暗勁究竟從哪裡起。」
李見山接過教鞭，抬手點向骨骼圖。
先是腳底。
「力從地起。」
再到膝、胯、脊柱、肩胛。
「腳催膝，膝送胯，胯推脊柱，肩背開合，最後才到手上。」
「這麼說，拳頭只是最後一截？」
「拳頭最不值錢。」
「什麼最值錢？」
「這副架子。」
李見山用教鞭點了一下骨盆。
佐伯綾子卻轉過身，背對著病床，將白大褂下擺向旁邊攏了攏，露出深色長裙包裹的腰線。
「圖上畫得不清楚。」她紅唇微啟。
「佐伯醫生想說什麼？」
「勞煩李先生在真人身上指出來。」
李見山斜睨了她一眼，「你這是看病，還是偷拳？」
「有什麼分別？」
「看病收錢，偷拳要命。」
「李先生現在未必殺得了我。」
「可以記帳。」
佐伯綾子笑著向後走近半步。
李見山抬起手，指尖停在她腰側，沒有真正按下。
「佐伯醫生若想學拳，應該先換一條不妨礙抬腿的裙子。」
「你若肯教，我可以不穿。」
李見山的手終於落下。
不是摸她的腰，而是用兩根手指捏住白大褂一側，將衣料向後收緊。
深色長裙下的腰胯輪廓隨之顯露。
「胯偏前，腰太直，腳上的力送不到背上。」
佐伯綾子低頭看了一眼。
「怎麼改？」
李見山用教鞭輕點她右腳。
「退半步。」
佐伯綾子依言退步。
腳尖剛剛落地，她的身體便本能地向側面卸開半寸，右手同時護住腰肋。
動作很小，尋常人甚至不會注意。
李見山卻看見了，「醫生不會拳，身體倒很會躲。」
「女人總得懂一點保護自己的辦法。」佐伯綾子嘆氣。
「這種辦法，解剖室里也能學？」
佐伯綾子沒有回答。
李見山用教鞭抵住她腰後。
「膝松，胯沉。脊柱不要挺得那麼直。」
佐伯綾子按照他說的調整，隨後重新抬起手臂。
白大褂的衣袖忽然發出一聲輕響，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同樣一次抬臂，只改了腳下半步和腰胯一寸，力量便已經不同。
「這就是形意？」
「這是站著。」
「要站多久？」
「有人站三年。」
「李先生親自扶著，也要三年？」
「那要看醫生肯交多少束脩。」
佐伯綾子轉過身。
兩人手臂擦過，教鞭在她腰側輕輕一划，又立即收回。
她盯著李見山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按在他胸前。
指尖準確落在傷處。
李見山呼吸一滯。
「化勁高手也會分神。」
「是醫生不講武德。」
「我只是在提醒你。」
佐伯綾子將他按回病床，重新蓋好薄被。
「十五日。」
「什麼？」
「十五日絕對靜養。不能動暗勁，不能與人過手，也不能練劇烈樁功。按時服藥，三日後複查。」
「十五日以後呢？」
「看你有沒有繼續糟蹋自己的命。」
「若有人上門問拳？」
「讓沈姑娘關門。」
「武館剛開便關門，以後就不必開了。」
「那就讓別人替你打。」
佐伯綾子摘下眼鏡，用白布慢慢擦拭。
「你不是已經收了一個女人麼？」
「她還不會拳。」
「你不是很會教麼？」
李見山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佐伯綾子重新戴好眼鏡，收起病歷和聽診器，又走到牆邊，將人體骨骼圖捲起一半。
李見山道：「圖留下。」
「想研究骨頭？」
「想看看醫生究竟在哪一處畫錯了。」
佐伯綾子抱著捲起一半的骨骼圖，回頭一笑。
「那你慢慢看。」
她鬆開手。
骨骼圖重新展開，一旁白森森的女人骨架忽然垂落下來，正對病床。
佐伯綾子拎起藥箱，走到門口，又回眸看了他一眼。
「哪天想看真的，再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