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病虎七船伏群狼
李見山出院的時候，津門剛下過一場小雨。
青石街面濕漉漉的，車輪碾過水窪，濺起兩道渾濁泥線。
醫院原本不肯放人。
佐伯綾子的診斷寫得清楚：臥床靜養，避免勞累，三日以後複查。
可李見山在病床上躺到午後，便讓護士找來了自己的衣服。
佐伯綾子沒有阻攔，只把一隻裝滿藥物的木箱交給沈幼韻。
「按時吃藥，不能動暗勁，也不能與人過手。」
她說一句，便豎起一根手指。
三句話說完，三根白皙手指正對著李見山。
李見山一面系衣扣，一面點頭。
「記住了。」佐伯綾子沒有放下手。
「我方才說了幾件事？」
李見山認真想了想，「兩件。」
「哪兩件？」
「按時吃藥，三日後再來見你。」
佐伯綾子望著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片刻以後，她忽然笑了。
「李先生若死得太早，我會很失望。」
李見山將最後一顆衣扣系好，拿起床邊的館印木盒。
「佐伯醫生放心，我欠的診金還沒付。」
「診金可以欠，命最好別欠。」
沈幼韻站在一旁，沒有參與兩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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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藥箱，把裡面的藥包逐一取出，按照顏色和大小分開放好。
「佐伯醫生，這包藥飯前還是飯後？」
「飯後。」
「止血藥每日幾次？」
「三次。若夜裡再次咳血，先服白色藥片，再用冷毛巾敷胸口。」
沈幼韻低頭記錄。
佐伯綾子說一句，她便在紙上寫一句。
字跡端正，墨色均勻，連藥包擺放的次序都標得清清楚楚。
等全部問完，沈幼韻吹乾墨跡，合上記事簿。
「多謝佐伯醫生。」
「沈姑娘客氣了。」
佐伯綾子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鏡片。
「只是病人不大聽話，往後要辛苦你。」
沈幼韻把記事簿收進藥箱，抬頭看了一眼已經走到門邊的李見山。
「習武之人不聽醫囑，應該不是醫生的錯。」
李見山扶著門框，腳步微微一頓。
這句話聽著像是在替佐伯綾子開脫，怎麼也不像是在替他說話。
佐伯綾子重新戴好眼鏡，唇角輕輕揚起。
兩個女人彼此看了一眼，神情都很平靜，語氣也十分客氣。
李見山卻莫名覺得，這間病房不宜久留。
「車到了麼？」
他推門便走。
醫院門外停著一輛黃包車，車上鋪了厚厚的軟墊。
沈幼韻扶著車把，讓李見山坐進去，又把藥箱和館印木盒放到他腳邊。
李見山伸手按了按軟墊。
「你準備的？」
沈幼韻把木盒擺穩，頭也沒抬。
「廖師傅讓人送來的。」
「我還以為沈館已經富到能給我備車了。」
沈幼韻直起身，撣了撣黑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沈館有沒有錢，你不知道？」
「我只管打拳，不管帳。」
「所以才會沒錢。」
她轉身向前走去。
李見山靠進軟墊，車夫忍著笑，彎腰拉起車把。
黃包車從醫院門前駛出，沿著海河向沈館而去。
兩旁商鋪剛剛重新開門，夥計拿竹竿挑起濕漉漉的幌子。
早點攤的爐火燒得正旺，炊煙混著泥土和油條香氣，在街口緩緩散開。
走出不遠，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吵鬧。
幾個孩子在水溝兩邊擺了磚頭，又從木匠鋪後院偷來幾塊窄木板，一塊接一塊架在磚上。
木板下雖然沒有海河，卻也積著半尺深的泥水。
一個瘦小男孩嘴裡叼著草梗，身上披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麻袋。
他雙手負在背後，努力板起小臉，從第一塊木板向前走。
旁邊幾個孩子揮著竹條，大聲叫喊。
「病虎來了！」
「攔住他！」
「不能讓他過第七條船！」
瘦小男孩剛走到第三塊木板，旁邊便伸來一隻手，狠狠推了他一下。
木板歪斜，男孩整個人栽進水溝，濺得滿身泥漿。
周圍孩子哄堂大笑。
男孩從泥水裡爬起來，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指著推他的人破口大罵：
「韓慶耍賴！」
「再來七個！」
李見山坐在黃包車上，眼皮跳了一下。
沈幼韻停住腳步，側過臉看了片刻。
她嘴角微微抿著，肩膀卻輕輕動了一下。
「你在笑？」李見山問。
沈幼韻迅速收回目光。
「沒有。」
「我看見了。」
她回頭掃了李見山一眼。
「傷得這樣重，眼神倒還好。」
這些孩子昨日大多擠在河岸看過熱鬧，自然認得李見山那張蒼白病臉。
最先掉進泥水的男孩盯著黃包車看了一會兒，眼睛越睜越大，嘴裡的草梗啪嗒落地。
他忽然抬手指向李見山。
「真的病虎！」
其餘孩子先是一愣，隨即呼啦圍了上來。
車夫嚇了一跳，連忙停住腳步。
一個孩子扒著車轅，問李見山為什麼走跳板時用的形意還是八極；另一個追問韓慶是不是真帶了七個人；還有個胖孩子抱著半塊木板，非要他看看自己的腳下功夫。
李見山被吵得耳朵發疼，伸手在上衣口袋裡摸了一陣，只摸出一粒佐伯綾子塞給他的止咳糖。
他剝開糖紙，將藥糖含進嘴裡，這才抬手指向那個渾身泥水的男孩。
「第四塊板落腳太重。」
男孩連忙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腳，又抬起沾滿泥水的臉。
「那應該怎麼走？」
李見山打量他片刻。
「先把褲子洗乾淨。」
男孩呆住。
沈幼韻終於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孩子們跟著黃包車跑了半條街，沈幼韻被他們問得沒有辦法，只得答應等沈館正式收徒以後，允許他們站在門外看拳。
「只能站在門外。」
她停下腳步，板著臉補充。
「不准翻牆，也不准再偷木匠鋪的板子。」
幾個孩子齊聲答應，這才漸漸散去。
越接近沈館，街上的目光便越多。
茶攤旁有人站起身，隔著街道朝李見山拱手。
幾個剛從碼頭回來的腳夫遠遠看見黃包車，主動向兩旁讓開道路。
還有個戴瓜皮帽的說書先生追出茶樓，將一張墨跡未乾的紙塞進沈幼韻手裡。
紙上寫著七個大字：
《病虎七船伏群狼》。
「沈姑娘，今晚就開講！」
說書先生喘著粗氣，臉上卻滿是興奮。
「神足館七名弟子，我給改成了七碼頭十三太保。韓守誠最後那一腿，我也添了三招，保准比真的熱鬧。」
李見山坐在車上，慢慢轉過臉。
「我呢？」
說書先生連忙拱手。
「李師傅自然還是李師傅。」
「沒多添幾拳？」
「您老人家重病在身，三拳打十三個，正合適。」
李見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分我幾成？」
說書先生的笑頓時僵在臉上。
他捏著袖口，眼珠轉了幾圈，一時竟不知道李見山是在說笑，還是當真準備來收銀子。
沈幼韻將那張紙捲起，塞回他懷裡。
「故事隨你講，不准借沈館名義賣票，也不准說李見山三拳打死十三個人。」
說書先生接住紙卷，小心問：「為什麼？」
「打死了人，巡警明日便來抓他。」
「那就三拳打昏。」
「也不行。」
「三拳打哭總可以吧？」
沈幼韻沒有理他，轉身繼續向前走。
李見山坐在車上，回頭看了那人一眼。
「打哭可以。」
說書先生愣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
「好嘞！」
他抱著紙卷跑回茶樓，隔著老遠還能聽見他招呼夥計掛起今晚開講的牌子。
沈館所在的巷口，比茶樓還要熱鬧。
門前停著兩輛送貨板車，屋檐下面掛滿油紙包和竹籃。
藥材、雞蛋、豬肉、白面，甚至還有兩隻被捆住翅膀的活雞。
一個腳夫蹲在門檻旁，懷裡抱著半袋紅棗。
看見沈幼韻回來，他連忙站起身。大概是蹲得太久，起身時腿麻了一下，險些把紅棗撒在地上。
「沈姑娘，這是弟兄們湊的。」
沈幼韻伸手扶住袋口，沒有立刻接。
「誰讓你們送來的？」
「沒有誰。」
腳夫侷促地搓了搓手。
「昨日李師傅替我們這些窮腳夫爭了口氣，弟兄們總不能讓他躺著喝西北風。」
沈幼韻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腳夫。
「神足館管著七碼頭，你們不怕他們知道？」
腳夫撓了撓頭，黝黑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我們以前只看見神足館的人管別人，頭一次看見有人讓他們認輸。」
這話說得直白。
沈幼韻看了看他懷裡的紅棗，沒有再推辭。
「叫什麼名字，在哪家貨棧做工？」
腳夫連忙擺手。
「幾顆棗還記什麼名字？」
「今日幾顆棗不記，明日有人送十塊銀元，也可以不記。」沈幼韻接過紅棗，語氣不重，卻沒有商量餘地，「沈館既然開門，就不能有糊塗帳。」
腳夫說不過她，只得報上姓名和貨棧。
李見山抬頭望向院內。
正堂角落堆著藥材，廚房門前擺著雞蛋，兵器架旁邊還放著兩壇燒酒。
兩隻活雞被拴在石磨旁，不時撲騰翅膀，把報名的人嚇得向後退。
原本空蕩蕩的院子，此刻已經站滿了人。
有人是真想學拳，有人只是來看熱鬧，還有人抱著一隻紅木盒，站在人群中間，像是專程等他回來。
許蘭貞坐在一張矮桌後面，手握毛筆，對著滿桌禮單發愁。
她會認自己的名字，也認得幾個常見字。可要把送禮人的姓名、住處、物件和價錢全部記下來，實在有些為難。
白紙上已經留下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墨團。
看見李見山跨進門檻，她立刻把毛筆放下，起身迎了過去。
「傷怎麼樣？」
許蘭貞問得很快。
話出口以後，她又像覺得自己問得太急，抬手理了一下袖口。
李見山扶著廊柱站穩。
「暫時死不了。」
許蘭貞上下看了他一遍，確認他能夠自己走路，這才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她把桌邊那碗溫水遞過去，又彎腰提起藥箱。
粗布褂子隨著動作貼緊腰背，腰身收得很窄，向下卻驟然撐開一道豐盈曲線。
院裡幾個前來報名的年輕人同時移開目光，一個抬頭看天，一個低頭看鞋，還有兩個假裝研究牆上的裂縫。
許蘭貞像是沒有看見。
李見山接過水，低頭喝了一口。
水溫正好，既不燙，也沒有涼透。
「誰倒的？」
許蘭貞提著藥箱向內屋走去，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順手。」
李見山看了一眼她走路時沉穩有力的腳步，沒有拆穿。
就在這時，那個抱著紅木盒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打開盒蓋。
十塊白花花的銀元，在雨後天光下亮得晃眼。
青石街面濕漉漉的，車輪碾過水窪，濺起兩道渾濁泥線。
醫院原本不肯放人。
佐伯綾子的診斷寫得清楚：臥床靜養，避免勞累，三日以後複查。
可李見山在病床上躺到午後，便讓護士找來了自己的衣服。
佐伯綾子沒有阻攔，只把一隻裝滿藥物的木箱交給沈幼韻。
「按時吃藥，不能動暗勁，也不能與人過手。」
她說一句，便豎起一根手指。
三句話說完，三根白皙手指正對著李見山。
李見山一面系衣扣，一面點頭。
「記住了。」佐伯綾子沒有放下手。
「我方才說了幾件事？」
李見山認真想了想，「兩件。」
「哪兩件？」
「按時吃藥，三日後再來見你。」
佐伯綾子望著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片刻以後，她忽然笑了。
「李先生若死得太早，我會很失望。」
李見山將最後一顆衣扣系好，拿起床邊的館印木盒。
「佐伯醫生放心，我欠的診金還沒付。」
「診金可以欠，命最好別欠。」
沈幼韻站在一旁，沒有參與兩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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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藥箱，把裡面的藥包逐一取出，按照顏色和大小分開放好。
「佐伯醫生，這包藥飯前還是飯後？」
「飯後。」
「止血藥每日幾次？」
「三次。若夜裡再次咳血，先服白色藥片，再用冷毛巾敷胸口。」
沈幼韻低頭記錄。
佐伯綾子說一句，她便在紙上寫一句。
字跡端正，墨色均勻，連藥包擺放的次序都標得清清楚楚。
等全部問完，沈幼韻吹乾墨跡，合上記事簿。
「多謝佐伯醫生。」
「沈姑娘客氣了。」
佐伯綾子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鏡片。
「只是病人不大聽話，往後要辛苦你。」
沈幼韻把記事簿收進藥箱，抬頭看了一眼已經走到門邊的李見山。
「習武之人不聽醫囑，應該不是醫生的錯。」
李見山扶著門框，腳步微微一頓。
這句話聽著像是在替佐伯綾子開脫，怎麼也不像是在替他說話。
佐伯綾子重新戴好眼鏡，唇角輕輕揚起。
兩個女人彼此看了一眼，神情都很平靜，語氣也十分客氣。
李見山卻莫名覺得，這間病房不宜久留。
「車到了麼？」
他推門便走。
醫院門外停著一輛黃包車，車上鋪了厚厚的軟墊。
沈幼韻扶著車把，讓李見山坐進去，又把藥箱和館印木盒放到他腳邊。
李見山伸手按了按軟墊。
「你準備的？」
沈幼韻把木盒擺穩，頭也沒抬。
「廖師傅讓人送來的。」
「我還以為沈館已經富到能給我備車了。」
沈幼韻直起身，撣了撣黑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沈館有沒有錢，你不知道？」
「我只管打拳，不管帳。」
「所以才會沒錢。」
她轉身向前走去。
李見山靠進軟墊，車夫忍著笑，彎腰拉起車把。
黃包車從醫院門前駛出，沿著海河向沈館而去。
兩旁商鋪剛剛重新開門，夥計拿竹竿挑起濕漉漉的幌子。
早點攤的爐火燒得正旺，炊煙混著泥土和油條香氣，在街口緩緩散開。
走出不遠，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吵鬧。
幾個孩子在水溝兩邊擺了磚頭，又從木匠鋪後院偷來幾塊窄木板，一塊接一塊架在磚上。
木板下雖然沒有海河，卻也積著半尺深的泥水。
一個瘦小男孩嘴裡叼著草梗，身上披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麻袋。
他雙手負在背後，努力板起小臉，從第一塊木板向前走。
旁邊幾個孩子揮著竹條，大聲叫喊。
「病虎來了！」
「攔住他！」
「不能讓他過第七條船！」
瘦小男孩剛走到第三塊木板，旁邊便伸來一隻手，狠狠推了他一下。
木板歪斜，男孩整個人栽進水溝，濺得滿身泥漿。
周圍孩子哄堂大笑。
男孩從泥水裡爬起來，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指著推他的人破口大罵：
「韓慶耍賴！」
「再來七個！」
李見山坐在黃包車上，眼皮跳了一下。
沈幼韻停住腳步，側過臉看了片刻。
她嘴角微微抿著，肩膀卻輕輕動了一下。
「你在笑？」李見山問。
沈幼韻迅速收回目光。
「沒有。」
「我看見了。」
她回頭掃了李見山一眼。
「傷得這樣重，眼神倒還好。」
這些孩子昨日大多擠在河岸看過熱鬧，自然認得李見山那張蒼白病臉。
最先掉進泥水的男孩盯著黃包車看了一會兒，眼睛越睜越大，嘴裡的草梗啪嗒落地。
他忽然抬手指向李見山。
「真的病虎！」
其餘孩子先是一愣，隨即呼啦圍了上來。
車夫嚇了一跳，連忙停住腳步。
一個孩子扒著車轅，問李見山為什麼走跳板時用的形意還是八極；另一個追問韓慶是不是真帶了七個人；還有個胖孩子抱著半塊木板，非要他看看自己的腳下功夫。
李見山被吵得耳朵發疼，伸手在上衣口袋裡摸了一陣，只摸出一粒佐伯綾子塞給他的止咳糖。
他剝開糖紙，將藥糖含進嘴裡，這才抬手指向那個渾身泥水的男孩。
「第四塊板落腳太重。」
男孩連忙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腳，又抬起沾滿泥水的臉。
「那應該怎麼走？」
李見山打量他片刻。
「先把褲子洗乾淨。」
男孩呆住。
沈幼韻終於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孩子們跟著黃包車跑了半條街，沈幼韻被他們問得沒有辦法，只得答應等沈館正式收徒以後，允許他們站在門外看拳。
「只能站在門外。」
她停下腳步，板著臉補充。
「不准翻牆，也不准再偷木匠鋪的板子。」
幾個孩子齊聲答應，這才漸漸散去。
越接近沈館，街上的目光便越多。
茶攤旁有人站起身，隔著街道朝李見山拱手。
幾個剛從碼頭回來的腳夫遠遠看見黃包車，主動向兩旁讓開道路。
還有個戴瓜皮帽的說書先生追出茶樓，將一張墨跡未乾的紙塞進沈幼韻手裡。
紙上寫著七個大字：
《病虎七船伏群狼》。
「沈姑娘，今晚就開講！」
說書先生喘著粗氣，臉上卻滿是興奮。
「神足館七名弟子，我給改成了七碼頭十三太保。韓守誠最後那一腿，我也添了三招，保准比真的熱鬧。」
李見山坐在車上，慢慢轉過臉。
「我呢？」
說書先生連忙拱手。
「李師傅自然還是李師傅。」
「沒多添幾拳？」
「您老人家重病在身，三拳打十三個，正合適。」
李見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分我幾成？」
說書先生的笑頓時僵在臉上。
他捏著袖口，眼珠轉了幾圈，一時竟不知道李見山是在說笑，還是當真準備來收銀子。
沈幼韻將那張紙捲起，塞回他懷裡。
「故事隨你講，不准借沈館名義賣票，也不准說李見山三拳打死十三個人。」
說書先生接住紙卷，小心問：「為什麼？」
「打死了人，巡警明日便來抓他。」
「那就三拳打昏。」
「也不行。」
「三拳打哭總可以吧？」
沈幼韻沒有理他，轉身繼續向前走。
李見山坐在車上，回頭看了那人一眼。
「打哭可以。」
說書先生愣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
「好嘞！」
他抱著紙卷跑回茶樓，隔著老遠還能聽見他招呼夥計掛起今晚開講的牌子。
沈館所在的巷口，比茶樓還要熱鬧。
門前停著兩輛送貨板車，屋檐下面掛滿油紙包和竹籃。
藥材、雞蛋、豬肉、白面，甚至還有兩隻被捆住翅膀的活雞。
一個腳夫蹲在門檻旁，懷裡抱著半袋紅棗。
看見沈幼韻回來，他連忙站起身。大概是蹲得太久，起身時腿麻了一下，險些把紅棗撒在地上。
「沈姑娘，這是弟兄們湊的。」
沈幼韻伸手扶住袋口，沒有立刻接。
「誰讓你們送來的？」
「沒有誰。」
腳夫侷促地搓了搓手。
「昨日李師傅替我們這些窮腳夫爭了口氣，弟兄們總不能讓他躺著喝西北風。」
沈幼韻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腳夫。
「神足館管著七碼頭，你們不怕他們知道？」
腳夫撓了撓頭，黝黑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我們以前只看見神足館的人管別人，頭一次看見有人讓他們認輸。」
這話說得直白。
沈幼韻看了看他懷裡的紅棗，沒有再推辭。
「叫什麼名字，在哪家貨棧做工？」
腳夫連忙擺手。
「幾顆棗還記什麼名字？」
「今日幾顆棗不記，明日有人送十塊銀元，也可以不記。」沈幼韻接過紅棗，語氣不重，卻沒有商量餘地，「沈館既然開門，就不能有糊塗帳。」
腳夫說不過她，只得報上姓名和貨棧。
李見山抬頭望向院內。
正堂角落堆著藥材，廚房門前擺著雞蛋，兵器架旁邊還放著兩壇燒酒。
兩隻活雞被拴在石磨旁，不時撲騰翅膀，把報名的人嚇得向後退。
原本空蕩蕩的院子，此刻已經站滿了人。
有人是真想學拳，有人只是來看熱鬧，還有人抱著一隻紅木盒，站在人群中間，像是專程等他回來。
許蘭貞坐在一張矮桌後面，手握毛筆，對著滿桌禮單發愁。
她會認自己的名字，也認得幾個常見字。可要把送禮人的姓名、住處、物件和價錢全部記下來，實在有些為難。
白紙上已經留下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墨團。
看見李見山跨進門檻，她立刻把毛筆放下，起身迎了過去。
「傷怎麼樣？」
許蘭貞問得很快。
話出口以後，她又像覺得自己問得太急，抬手理了一下袖口。
李見山扶著廊柱站穩。
「暫時死不了。」
許蘭貞上下看了他一遍，確認他能夠自己走路，這才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她把桌邊那碗溫水遞過去，又彎腰提起藥箱。
粗布褂子隨著動作貼緊腰背，腰身收得很窄，向下卻驟然撐開一道豐盈曲線。
院裡幾個前來報名的年輕人同時移開目光，一個抬頭看天，一個低頭看鞋，還有兩個假裝研究牆上的裂縫。
許蘭貞像是沒有看見。
李見山接過水，低頭喝了一口。
水溫正好，既不燙，也沒有涼透。
「誰倒的？」
許蘭貞提著藥箱向內屋走去，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順手。」
李見山看了一眼她走路時沉穩有力的腳步，沒有拆穿。
就在這時，那個抱著紅木盒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打開盒蓋。
十塊白花花的銀元，在雨後天光下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