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靜養
佐伯綾子推開車門時，米白洋裝外已經套上白衣。
她沒有看韓守誠，也沒有看那方沾血的印，只跪到李見山身邊檢查呼吸。
「左側臥，讓血咳出來，不要壓住胸口。」
沈幼韻扶住李見山肩背，雙手發抖。
「怕就讓開。」佐伯道。
「這是沈家的人。」
「那就把手穩住。」
許蘭貞從腳夫中擠出來，跪在另一側托住腰背。
她在煤棧抬過死人，也抬過被吊索砸斷肋骨的腳夫，手比沈幼韻穩得多。
「醫箱。」佐伯說。
許蘭貞立刻遞過去。
佐伯只做了最必要的止血處理，隨即讓人抬擔架。
這裡不是醫院，繼續在碼頭耽擱才是在表演醫術。
「李先生，睜眼。」
李見山勉強掀開眼皮：「佐伯醫生……來得比約診晚。」
「你失約三次，我只好來看你怎麼死。」
「還死不了。」
「這句話，等照完片再說。」
擔架抬上汽車，六碼頭的人自動讓出一條路。
沈幼韻抱著染血的白褂上車。
臨關門前，她把銅印交給許蘭貞：「帶回沈館，鎖進內堂。除我之外，不准交給任何人。」
許蘭貞鄭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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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印的現實歸屬，自此只有一次交接。
汽車駛離以後，韓守誠還站在原地。
他望著被拖走的韓慶，沒有去醫院，也沒有再碰那方已經輸掉的印。
廖海山走到他身旁，只問一句：「鋸板真是韓慶一個人的主意？」
「十塊錢買不通兩個守夜人。」韓守誠道，「更買不來一塊提前量好尺寸的新板。」
「背後還有人。」
韓守誠看向那輛黑色轎車消失的方向，沒有回答。
汽車駛離以後，腳行賭檔的夥計趁亂收起木牌，想從貨棧後門離開。
一根掃帚橫在他面前。
許蘭貞站在路中間：「錢還沒賠。」
夥計強辯：「姓李的用了八極，不算形意過河！」
「約書寫了不能用八極？」
廖海山在身後道：「沒有。」
「寫了斷板不算？」
「也沒有。」
許蘭貞攤開兩張票據。
「賭檔自己寫的：一賠二十，含本金。我兩塊三角，賠四十六。」
神足館沒有人替賭檔說話。十九館見證者也沒有走。
夥計望著滿岸腳夫，只能重新打開錢箱。
兩塊三角換回沉甸甸一隻布包。
許蘭貞相貌平平，穿的也是煤棧女工最常見的粗布衣裳。
可她把銀元一枚枚數過，再提起布包時，圍觀的人竟沒有一個敢催。
腳行賠錢的消息，比汽車更早傳遍六碼頭。
有人笑韓慶賠掉半年利潤，有人連夜撕掉不准家中子弟報名沈館的告示。
沈館贏的不只一方印，還有第一批敢跨門檻的人。
代價躺在汽車后座，沿途沒有醒過一次。
日本醫院門口，沈幼韻第一次因為沒有正式居留證被護士攔住。
佐伯綾子只說了一句「她是家屬」，便讓人放行。
簽字時，護士把「關係」一欄推到沈幼韻面前。
她筆尖停了停，寫下「師妹」。
這兩個字在金陵時理所當然，如今隔著十二年叛門舊事，寫出來竟比簽生死文書還重。
急救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沈幼韻坐在走廊長椅上，手裡始終攥著那張沒有用完的開館帳單。
館有了印、有了錢，也有了名聲，替她掙來這一切的人卻在門後生死不知。
門開時，佐伯手套上沾著血，只說：「暫時活了。」
日本醫院的照影室里，佐伯把李見山新舊兩張肺片並排夾在燈箱前。
舊片上的空洞只有指甲大小，新片上的陰影已經向下蔓延，像一團浸入白紙的墨。
沈幼韻問：「他還能活多久？」
「我只能按病情估計，不到四個月。」
病床上的李見山睜開眼：「一百六十三天。」
佐伯回過頭。
「你倒算得精確。」
「自己的命，總要算清楚。」
她走到床邊，檢查過他的瞳孔與呼吸。
「新的血影比上次大。藥、營養和休息只能讓它暫時不再惡化。下一次這樣出血，我未必還能把你救回來。」
「館印拿到了。」李見山說。
「拿一方印，換一次大出血？」
「至少沒虧。」
佐伯的手指停在被角上。
「普通病人怕死。你倒像怕死得不夠值錢。」
「醫生治病，不必管病人怎麼花命。」
「普通醫生不管。」
佐伯俯下身，捲髮掃過他蒼白的臉。
「可惜，我不是。」
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十二年前，金陵城外，你也是這樣把勁力收在三寸之內麼？」
李見山的眼神終於變了。
佐伯第一次提起金陵，卻沒有給他追問的機會。
沈幼韻沒有聽見兩人的低語，她正在走廊另一頭與巡警交涉鋸板案，許蘭貞則從沈館趕來，把鎮山印裝進一隻舊木匣，親手交到她懷裡。
而後從衣襟里取出一張新寫的束脩帖：「這是我賺得四十六塊，其中四十塊交束脩，六塊留著吃飯。」
她頓了頓。
「人還沒學會殺，不能先把自己餓死。」
沈幼韻第一次認真看她：「沈家還沒有答應收你。」
「那就繼續試。」
她們說話時，沒有發現門外走廊盡頭，一個穿黑色學生裝的男人已經站了許久。
他隔著半開的門，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見山，又看了一眼沈幼韻，隨後壓低帽檐，轉身走向樓梯。
佐伯隔著玻璃看見那道背影消失，沒有出聲，只在病歷觀察欄寫下一行日文：
患者掌握形意、八極，可臨陣化用戳腳。
筆尖停了片刻。
她將整行字划去，重新寫道：
患者肺部出血，禁止訪客。
隨後，她鎖上病房門，把病歷壓在李見山胸前。
「絕對靜養十五日。」
「十五日內，不准站樁，不准試勁，更不准與人動手。」
李見山問：「若有人逼我出手？」
佐伯紅唇微彎，眼底卻沒有笑意。
「那你最好先替自己備好棺材。」
病房外忽然傳來三下敲門聲。
沈幼韻抱著一隻牛皮紙袋進來，進門便把紙袋倒在病床上。
四十七張拜師帖散落開來。
有腳夫，有賣魚家的少年，也有兩個從別館退出來的學徒。
六碼頭一戰以後，沈家那道整日無人敢跨的門檻，已經被人踩得發亮。
最上面一張是許蘭貞的。
束脩四十塊，試留七日，姓名處按著端正的紅手印。
李見山拿起那張帖子：「四十塊，她不過日子了？」
「留了六塊。」沈幼韻道，「她說不能還沒學會殺人，先把自己餓死。」
李見山難得笑了一下。
佐伯把拜師帖從他手裡抽走：「看完了？現在躺下。十五日內，武館有四十七個人還是四百七十個人，都與你無關。」
沈幼韻卻沒有離開。
她從紙袋夾層取出一小片黑色鞋膠，放在床頭。
「巡警比對過了。送斷板的人，和那夜翻進沈館後牆的人穿的是同一種鞋。」
「哪裡賣？」李見山問。
「普通鞋鋪不賣。」
佐伯綾子望著那片黑膠，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沈幼韻看見了。
「你認識？」
佐伯沒有回答，只將黑膠收進掌心。
窗外，日本醫院的鐘聲敲過晚上八點。
病床旁，一方神足館銅印、一張蓋著廖門朱印的作保文書、四十七張拜師帖，與一片來自幕後人的黑色鞋膠並排放著。
沈家的門終於開了。
可真正盯上李見山的人，也已經進了津門。
她沒有看韓守誠，也沒有看那方沾血的印，只跪到李見山身邊檢查呼吸。
「左側臥，讓血咳出來，不要壓住胸口。」
沈幼韻扶住李見山肩背，雙手發抖。
「怕就讓開。」佐伯道。
「這是沈家的人。」
「那就把手穩住。」
許蘭貞從腳夫中擠出來，跪在另一側托住腰背。
她在煤棧抬過死人，也抬過被吊索砸斷肋骨的腳夫，手比沈幼韻穩得多。
「醫箱。」佐伯說。
許蘭貞立刻遞過去。
佐伯只做了最必要的止血處理，隨即讓人抬擔架。
這裡不是醫院，繼續在碼頭耽擱才是在表演醫術。
「李先生，睜眼。」
李見山勉強掀開眼皮：「佐伯醫生……來得比約診晚。」
「你失約三次，我只好來看你怎麼死。」
「還死不了。」
「這句話，等照完片再說。」
擔架抬上汽車，六碼頭的人自動讓出一條路。
沈幼韻抱著染血的白褂上車。
臨關門前，她把銅印交給許蘭貞：「帶回沈館，鎖進內堂。除我之外，不准交給任何人。」
許蘭貞鄭重點頭。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館印的現實歸屬，自此只有一次交接。
汽車駛離以後，韓守誠還站在原地。
他望著被拖走的韓慶，沒有去醫院，也沒有再碰那方已經輸掉的印。
廖海山走到他身旁，只問一句：「鋸板真是韓慶一個人的主意？」
「十塊錢買不通兩個守夜人。」韓守誠道，「更買不來一塊提前量好尺寸的新板。」
「背後還有人。」
韓守誠看向那輛黑色轎車消失的方向，沒有回答。
汽車駛離以後，腳行賭檔的夥計趁亂收起木牌，想從貨棧後門離開。
一根掃帚橫在他面前。
許蘭貞站在路中間：「錢還沒賠。」
夥計強辯：「姓李的用了八極，不算形意過河！」
「約書寫了不能用八極？」
廖海山在身後道：「沒有。」
「寫了斷板不算？」
「也沒有。」
許蘭貞攤開兩張票據。
「賭檔自己寫的：一賠二十，含本金。我兩塊三角，賠四十六。」
神足館沒有人替賭檔說話。十九館見證者也沒有走。
夥計望著滿岸腳夫，只能重新打開錢箱。
兩塊三角換回沉甸甸一隻布包。
許蘭貞相貌平平，穿的也是煤棧女工最常見的粗布衣裳。
可她把銀元一枚枚數過，再提起布包時，圍觀的人竟沒有一個敢催。
腳行賠錢的消息，比汽車更早傳遍六碼頭。
有人笑韓慶賠掉半年利潤，有人連夜撕掉不准家中子弟報名沈館的告示。
沈館贏的不只一方印，還有第一批敢跨門檻的人。
代價躺在汽車后座，沿途沒有醒過一次。
日本醫院門口，沈幼韻第一次因為沒有正式居留證被護士攔住。
佐伯綾子只說了一句「她是家屬」，便讓人放行。
簽字時，護士把「關係」一欄推到沈幼韻面前。
她筆尖停了停，寫下「師妹」。
這兩個字在金陵時理所當然，如今隔著十二年叛門舊事，寫出來竟比簽生死文書還重。
急救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沈幼韻坐在走廊長椅上，手裡始終攥著那張沒有用完的開館帳單。
館有了印、有了錢，也有了名聲，替她掙來這一切的人卻在門後生死不知。
門開時，佐伯手套上沾著血，只說：「暫時活了。」
日本醫院的照影室里，佐伯把李見山新舊兩張肺片並排夾在燈箱前。
舊片上的空洞只有指甲大小，新片上的陰影已經向下蔓延，像一團浸入白紙的墨。
沈幼韻問：「他還能活多久？」
「我只能按病情估計，不到四個月。」
病床上的李見山睜開眼：「一百六十三天。」
佐伯回過頭。
「你倒算得精確。」
「自己的命，總要算清楚。」
她走到床邊，檢查過他的瞳孔與呼吸。
「新的血影比上次大。藥、營養和休息只能讓它暫時不再惡化。下一次這樣出血，我未必還能把你救回來。」
「館印拿到了。」李見山說。
「拿一方印，換一次大出血？」
「至少沒虧。」
佐伯的手指停在被角上。
「普通病人怕死。你倒像怕死得不夠值錢。」
「醫生治病，不必管病人怎麼花命。」
「普通醫生不管。」
佐伯俯下身，捲髮掃過他蒼白的臉。
「可惜，我不是。」
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十二年前，金陵城外，你也是這樣把勁力收在三寸之內麼？」
李見山的眼神終於變了。
佐伯第一次提起金陵，卻沒有給他追問的機會。
沈幼韻沒有聽見兩人的低語，她正在走廊另一頭與巡警交涉鋸板案，許蘭貞則從沈館趕來，把鎮山印裝進一隻舊木匣，親手交到她懷裡。
而後從衣襟里取出一張新寫的束脩帖：「這是我賺得四十六塊，其中四十塊交束脩，六塊留著吃飯。」
她頓了頓。
「人還沒學會殺，不能先把自己餓死。」
沈幼韻第一次認真看她：「沈家還沒有答應收你。」
「那就繼續試。」
她們說話時，沒有發現門外走廊盡頭，一個穿黑色學生裝的男人已經站了許久。
他隔著半開的門，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見山，又看了一眼沈幼韻，隨後壓低帽檐，轉身走向樓梯。
佐伯隔著玻璃看見那道背影消失，沒有出聲，只在病歷觀察欄寫下一行日文：
患者掌握形意、八極，可臨陣化用戳腳。
筆尖停了片刻。
她將整行字划去，重新寫道：
患者肺部出血，禁止訪客。
隨後，她鎖上病房門，把病歷壓在李見山胸前。
「絕對靜養十五日。」
「十五日內，不准站樁，不准試勁，更不准與人動手。」
李見山問：「若有人逼我出手？」
佐伯紅唇微彎，眼底卻沒有笑意。
「那你最好先替自己備好棺材。」
病房外忽然傳來三下敲門聲。
沈幼韻抱著一隻牛皮紙袋進來，進門便把紙袋倒在病床上。
四十七張拜師帖散落開來。
有腳夫，有賣魚家的少年，也有兩個從別館退出來的學徒。
六碼頭一戰以後，沈家那道整日無人敢跨的門檻，已經被人踩得發亮。
最上面一張是許蘭貞的。
束脩四十塊，試留七日，姓名處按著端正的紅手印。
李見山拿起那張帖子：「四十塊，她不過日子了？」
「留了六塊。」沈幼韻道，「她說不能還沒學會殺人，先把自己餓死。」
李見山難得笑了一下。
佐伯把拜師帖從他手裡抽走：「看完了？現在躺下。十五日內，武館有四十七個人還是四百七十個人，都與你無關。」
沈幼韻卻沒有離開。
她從紙袋夾層取出一小片黑色鞋膠，放在床頭。
「巡警比對過了。送斷板的人，和那夜翻進沈館後牆的人穿的是同一種鞋。」
「哪裡賣？」李見山問。
「普通鞋鋪不賣。」
佐伯綾子望著那片黑膠，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沈幼韻看見了。
「你認識？」
佐伯沒有回答，只將黑膠收進掌心。
窗外，日本醫院的鐘聲敲過晚上八點。
病床旁，一方神足館銅印、一張蓋著廖門朱印的作保文書、四十七張拜師帖，與一片來自幕後人的黑色鞋膠並排放著。
沈家的門終於開了。
可真正盯上李見山的人，也已經進了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