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玉環鴛鴦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韓守誠沒有先看李見山。

  他走到斷掉的第四塊板前,用拐杖挑起斷口。

  鋸痕藏在板底,只剩兩指寬的木筋是新斷的。

  「誰做的?」

  無人回答。

  韓守誠轉向守夜的兩個腳夫。

  兩人臉色慘白,其中一人看了韓慶一眼,低下頭。

  「韓師兄給了我們十塊錢,只叫我們子時換板。那塊板是別人送來的,底麵包著油布,我們沒看見鋸口。」

  韓慶猛地抬頭:「我只讓你們換板!誰讓你們說別的?」

  「送板的人是誰?」韓守誠問。

  腳夫咽了口唾沫:「沒看清臉。他穿長風衣,說天津話,鞋底卻是黑膠的,踩地沒有聲。」

  沈幼韻與許蘭貞隔著人群對視一眼。

  沈館後牆留下的那片黑色鞋膠,終於有了來處。

  韓慶是出錢的人,也是換板的執行者,卻未必是設計這一切的人。

  韓守誠一杖抽在他膝彎,韓慶再次跪下,膝蓋重重磕在木台上。

  韓守誠把兩名守夜腳夫叫到見證桌前,讓帳房把口供一字一句記在約書背面。

  十九館代表輪流按印,鋸板之事從神足館家醜變成津門武林的公證。

  韓慶終於慌了,他可以不認廖海山,卻不可能讓十九家武館同時閉嘴。

  韓守誠沒有替他遮醜。

  一個門派真正的體面,不是從不出敗類,而是出了敗類以後敢不敢清理門戶。

  「壞約、追船、聚眾持械。」

  韓守誠摘下他腰間的黑布牌。

  「從今日起,逐出神足館內門。七碼頭一切差事,全部交還腳行公議。」

  韓慶面如死灰。

  「滾。」

  兩個弟子把他拖下平台。

  腳行帳房迎上來,低聲說了一句:「賭檔的賠款,會先從你名下兩成碼頭份子裡扣。」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

  韓慶身體一僵。

  武館身份、碼頭差事、二百現洋和經營多年的份子,一日之間全輸了。

  他想回頭爭辯,神足館弟子卻沒有一個再看他。

  韓守誠這才面向李見山。

  「河你過了,印已經輸給沈家。老夫接下來這一腿,不為翻盤。」

  廖海山沉聲道:「老韓,他已經傷了。」

  「所以只出一腿。」

  韓守誠脫掉布鞋,赤腳踩在平台上。

  五根腳趾像鉤子一樣抓住木紋,整條腿卻松得看不出半分力。

  「這一腿,只問沈心武教出的徒弟,能不能接住神足館最後的體面。」

  平台下有人不解:「印都輸了,還打什麼?」

  旁邊的老拳師道:「印是規矩輸的,服不服是拳頭的事。李見山贏了弟子、贏了腳行,卻還沒贏韓守誠。」

  「若他不接呢?」

  「照樣拿印。只是從今以後,旁人提起今日,會說沈家會鑽約書,不會說沈家壓過神足館。」

  沈幼韻聽見了。

  她比任何人都想留下父親的名字,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名字不是靠李見山送命換來的。

  她想阻止,手裡的白褂卻已經被血染了一角。

  那是方才一敵七時,李見山咽回去的一口血。

  廖海山看向李見山:「另算問拳,生死自負,不改館印歸屬。你可以不接。」

  沈幼韻終於把白褂塞回李見山手中。

  「印已經贏了。」李見山沒有接。

  她壓低聲音:「我想留下的是我爹的名字,不是拿你的命替他續命。」

  這是她第一次承認,重開沈館並不值得任何人替她去死。

  李見山問:「你開館,只想讓別人承認一塊匾?」

  沈幼韻沒有回答。

  「我若不接,今日沈家贏的是韓慶。接住這一腿,神足館才真正服。」

  韓守誠道:「不接,印也給你。」

  李見山看著他:「可你不服。」

  老人沉默。

  不回答,便是不服。

  李見山將白褂重新搭上欄杆。

  「請。」

  海河上像忽然沒有風了。

  韓守誠站得很鬆,左手扶杖,右腳只比平常多探半寸。

  李見山卻覺得整座卸貨平台都窄了。

  韓慶的腿快,七名守船弟子的腿密。

  韓守誠的腿既不快,也不密,甚至尚未抬起,便已經封住他前後左右所有退路。

  這不是招數。

  是練了一輩子才有的分寸。

  韓守誠拐杖一點。

  右腿不見蓄勢,鞋尖已經到了李見山胸前。

  腳尖先點,腳背再翻,脛骨隨後如一柄藏在鞘中的刀貼身斬入。

  一腿三層,躲過第一下便撞上第二下,擋住第二下,第三下能踢斷人的腰。

  玉環鴛鴦腿。

  李見山看得見。

  身體卻未必跟得上。

  他左腳踏出半步,照著方才七船上看來的落腳方式,腳尖內扣,身體橫移三寸。

  只有形,沒有神足館由足底翻上腰胯的整勁。

  是照貓畫虎。

  可由一個有過化勁眼界的人畫出來,已經足夠驚人。

  第一層鞋尖擦胸而過。

  第二層腳背翻起,李見山以形意橫拳壓向韓守誠膝彎。

  第三層脛骨才要斬出,他忽然闖步貼身,肩肘齊進。

  八極頂心肘。

  形意橫拳。

  一段借來的玉環步外形。

  三樣東西被他在一瞬間串成一拳。

  砰!

  李見山的肘停在韓守誠心口前三寸。

  韓守誠的鞋尖也停在他左肋下。

  兩人都沒有再進半寸。

  十九館幾個原本坐著的老拳師同時站起,能看懂這一停的人都知道,再進半寸,平台上至少要死一個。

  這一停只持續片刻,對李見山卻像過了很久。

  他的肺里像塞著一塊燒紅的鐵,肘尖只要再送一寸,暗勁便會本能透出;韓守誠的脛骨若再斬半寸,也足以踢斷他的肋骨。

  兩個人都能殺,也都選擇了收。

  所謂化勁的眼睛,第一次不是用來找到殺人的位置,而是找到兩個人都能活下來的分寸。

  片刻後,韓守誠先收腿。

  「我輸了。」

  三個字不高,卻讓六碼頭靜了下來。

  韓守誠的腿先收,便是承認自己的第三層變化沒能發完。

  下一刻,兩岸像炸開一樣。

  廖海山當眾撕開封條,從榆木匣中取出神足館鎮山印。

  韓守誠雙手接過銅印,以衣袖擦淨印面,再鄭重遞到沈幼韻面前。

  「神足館輸了問門,也輸了一腿。」

  「這一方印,歸沈氏形意館保管。」

  「從今日起,神足館認沈氏形意重開。」

  沈幼韻沒有立即接。

  她轉身,把李見山的手托到銅印下面。

  「這一仗是你打的。」

  銅印落入李見山掌心。

  灼熱沿掌紋直竄心口,天地間的喧囂驟然退遠。

  他的眼前閃過無數雙腿:雪地踢樁的少年,碼頭迎風站樁的漢子,老拳師腳尖挑水走過獨木橋。最後,所有影子重疊成韓守誠方才那一腿。

  現實中的銅印歸沈氏形意館保管,那道只有李見山能看見的文字,則將他認作武證持有者。

  【獲得武證:神足館鎮山印。】

  【館印:二/十九。】

  【獲得真意:戳腳·玉環鴛鴦步。】

  直到這一刻,李見山才真正看清那半步的足底、膝胯與腰脊如何連成一體。

  李見山還沒來得及回味,胸口強壓許久的腥甜已經衝破喉嚨。

  一大口血噴在銅印上。

  【肺脈破裂,病情惡化。】

  【剩餘命火:一百六十三日。】

  沈幼韻衝上平台。

  李見山想把印交給她,手指卻已經失去力氣。

  人影、河水與天光同時歪斜。

  倒地以前,他聽見急促的汽車喇叭聲。

  黑色轎車撞開堵在碼頭前的茶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