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濕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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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被嚇到的變,是被人一巴掌扇清醒了的那種。嘴角抽了一下,眼鏡往上推了推,半天沒說話。

  我繼續說:「你小便是不是顏色偏黃,有時候還有點騷味重。」

  「你別說了。」

  他聲音突然大了一點,然後又壓下去了,往亭子外面看了一眼,確認老周他們走遠了才轉回來。

  「你怎麼知道的?」

  「你舌頭告訴我的。」

  「就看一眼舌頭?」

  「夠了。你那舌苔又黃又膩,根部最厚,說明濕熱集中在下焦。舌體胖大有齒痕,脾虛運化不了水濕。舌色偏暗紅,熱已經入血分了,時間不短了。」

  王勝利把煙掐了,在柱子上蹭滅的,動作有點煩躁。

  「我自己開藥店的,什麼藥沒見過。龍膽瀉肝丸吃了,濕毒清膠囊也吃了,沒啥用。」

  「那就對了。你這個不是單純的濕熱,是脾虛生濕,濕郁化熱。你光清熱不健脾,熱清了濕還在,過兩天又化熱,死循環。」

  他看著我好一會兒。

  「那你說怎麼整?」

  「兩個辦法,一個吃的一個按的。先說吃的。」

  我蹲下來撿了根樹枝,在亭子地面上畫。

  「你去買薏米和赤小豆。注意是赤小豆不是紅豆,這兩個不一樣。赤小豆細長,紅豆圓。好多人分不清,煮錯了效果差一大截。」

  這個東西我得跟你們說清楚。外面那些養生帖子天天喊紅豆薏米水紅豆薏米水,十個裡面九個用錯了料。紅豆是吃的,口感好但祛濕效果一般。赤小豆才是藥用的,祛濕利水消腫,兩回事。

  「赤小豆和薏米各抓一把,薏米先用小火炒到微微發黃。生薏米性寒,你脾虛的人直接煮會拉肚子。炒過之後寒性去了,還多了一層健脾的作用。兩樣東西加水煮,不放米,不放糖,就干煮。煮出來當水喝,一天一壺。」

  這個方子你們自己也能用。早上起來舌苔厚膩、大便粘馬桶、身上沉重乏力的,十有八九濕氣重。炒薏米加赤小豆煮水喝,堅持兩周,你看看舌苔的變化。

  「還有一個,」我站起來,「你把褲腿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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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撩起來,我教你按個穴位。」

  他猶豫了一下,蹲下來把右腿褲管往上卷。

  我指著他小腿內側。「你沿著小腿骨的內側邊緣往上摸,從腳踝開始往上,摸到小腿骨和肌肉交界的那條縫。」

  他伸手摸了摸。

  「對,就順著那條縫。從腳踝往上大概四指寬的地方,按下去特別疼的那個點,就是陰陵泉。」

  我拿手指按上去,他整個人一哆嗦,倒吸一口涼氣。

  「疼?」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越疼說明濕氣越重。正常人按這個位置頂多酸脹,你疼成這樣,濕氣堵得不輕。」

  陰陵泉這個穴位你們記住,祛濕第一穴。位置就在小腿內側,脛骨內側髁下方的凹陷處。不用找得太精確,你順著小腿骨內側往上摸,膝蓋下面那一塊按著最疼的地方就是。

  每天按三到五分鐘,兩條腿都按。按的時候用大拇指使勁頂進去,會疼,但你忍著。按上一兩周你會發現沒那麼疼了,那就是濕氣在減少。

  「陰陵泉每天按,炒薏米赤小豆水每天喝,一個月之後你那個口苦、大便黏、小便黃的問題會好一大半。」

  王勝利把褲腿放下來,站直了,看著我的眼神跟之前又不一樣了。

  「你在山上學了二十年就學這些?」

  「不止。」

  「那你還學了啥?」

  「多了。」

  他嘿了一聲,從兜里又摸出一根煙,叼上沒點,在嘴裡咬著。

  安靜了大概十來秒。

  「你在我那藥店坐堂吧。」

  我看著他。

  「昨天不是說影響你做生意嗎?」

  他臉上有點掛不住,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轉了兩圈。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人不能一棵樹上吊死對不對。」

  「你不怕我搞封建迷信?」

  「你少拿我的話堵我。」他把煙塞回煙盒,「我說正經的。你在我那坐堂,我給你個位置,裡面有張桌子有把椅子。你每天上午坐半天,看不看得了病人你自己的事。我不收你房租不收你水電。」

  「條件呢?」

  「看好的病人在我這買藥。」

  我就知道。

  王勝利這個人精明,他不是突然良心發現。今天一天傳開了,趙建軍的車載著我從他門口過,全鎮都看見了。他琢磨了一下午,算明白一筆帳——一個能讓趙建軍上車的道士坐在他藥店裡,那來的人肯定不會少。來的人多了買藥的就多。

  他不是在幫我,他是在投資。

  但我不在乎他為什麼。我在乎的是我有個地方坐了。

  「行。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開的方子你不能改。我說用什麼藥就是什麼藥,劑量我說了算。」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還有,我不穿你藥店的白大褂。」

  「那你穿什麼?」

  「穿我自己的。」

  他上下看了看我那身洗得發白的灰道袍,嘴角抽了一下,忍了。

  「行吧。明天早上八點過來,我給你收拾個地方。」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回頭問了一句。

  「你真不要房租?」

  「我說了頭三個病人不收錢。你算第三個。」

  他愣住了。

  「我算第三個?你給我看病了?」

  「剛才看了。舌診加按穴加開了食療方,這不算看病?」

  他站在那嘴巴張了張,合上,又張開,最後擠出一句。

  「那我這人情欠大了。」

  「不大。你讓我坐堂就兩清了。」

  他又站了幾秒,轉身走了。走出涼亭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重了點,不知道是不是在想那個陰陵泉為什麼那麼疼。

  亭子裡又剩我一個人。

  我把第二盒盒飯打開,涼了,但沒關係。米飯一口菜一口吃著,心裡在盤算。

  頭三個病人滿了。牙疼大姐是第一個,趙建軍兒子第二個,王勝利第三個。

  師父說的規矩我守住了。

  明天開始,在濟和堂坐堂。從明天開始,可以收錢了。

  吃完飯把盒子放到亭子邊上,躺回石凳上。

  今晚心裡踏實多了。有了坐堂的地方就有了根據地,往後看病有個正經場所,不用在街上追著人跑。

  快睡著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事。

  趙建軍的兒子,明天還得去扎第二針。那孩子今晚能不能睡個整覺,我不確定。第一次扎針開了個頭,把他的神安了一下,但要徹底安穩下來,三次是最少的。

  還有那棵棗樹。趙建軍聽進去沒有我也不確定。有些人你跟他說風水他嘴上應著心裡不信,非得出了事才後悔。

  想著想著迷糊了。

  這一覺睡得比昨天好。可能是吃飽了的緣故,也可能是心裡有著落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不是我的手機,我沒手機。

  是亭子外面一個晨跑的人接電話,聲音特別大。

  「什麼?她又暈倒了?在哪?」

  我坐起來的時候那人已經跑遠了,但那句話留在耳朵里。

  我洗了把臉,背上黃布包,先去趙建軍家給孩子扎針。走到半路的時候迎面碰上了趙建軍的司機,就是那個寸頭。

  他看見我像看見救星一樣小跑過來。

  「李大夫,你快去,我們趙總讓我來接你的。」

  「怎麼了?」

  「小旭昨晚睡了六個小時,趙總高興壞了。但是今天早上出了點事。」

  「什麼事?」

  他搓了搓手,壓低聲音。

  「趙總他媽來了。老太太聽說請了個道士給孫子看病,在家發脾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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