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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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進趙建軍家院子的時候我就聽見了。

  一個老太太的聲音,中氣十足,從客廳窗戶里傳出來,隔著十幾米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孩子病了你不找醫生,找個道士?你爸要是活著非得打斷你的腿!」

  寸頭在我旁邊站住了,臉上有點尷尬,壓低聲音跟我說:「李大夫,趙總他媽這個人吧,脾氣是沖了點,但人不壞,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說話,跟著往裡走。

  進了客廳,趙建軍站在沙發旁邊,雙手插兜,臉繃著。他老婆坐在另一邊,低著頭不吭聲。

  沙發正中間坐著一個老太太。

  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件暗紅色的棉襖,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拄著一根木頭拐杖,拐杖頭上包了銅。

  她旁邊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頭,六十來歲,瘦,留著一小撮山羊鬍,穿灰色對襟褂子,手裡捏著個布袋子,看著就是那種老派中醫的模樣。

  我進門的時候老太太的目光刷一下掃過來。

  那個眼神我太熟了。就是那種還沒開口就已經把你否了的眼神。她從我腦袋上的木簪子看到腳底下那雙磨薄了的布鞋,嘴角往下一撇。

  「就這個?」

  趙建軍叫了一聲:「媽。」

  「你別媽不媽的。我問你,就這個?」老太太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穿得跟唱戲的似的,你讓他給我孫子看病?」

  趙建軍說:「媽,昨天小旭扎完針睡了六個小時,一個多月了頭一回睡這麼久。」

  「那是碰巧了!」老太太聲音拔高了,「你當我不懂?小孩子累極了自己就睡了,跟他扎不扎針有什麼關係。」

  她說完轉頭看向旁邊那個山羊鬍老頭。

  「這是劉大夫,城裡中醫院退休的,正兒八經的主任醫師,行醫四十年。我專門從縣裡請來的。」

  劉大夫沖我點了一下頭,不算不禮貌但也談不上客氣,那種前輩看後輩的意思。

  「小同志,你師承哪一脈的?」

  「清微派。」

  「道醫?」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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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捋了捋山羊鬍,沒再問了,但嘴角那個弧度跟昨天藥店胖老闆一模一樣。

  老太太拐杖又頓了一下。「建軍,你讓劉大夫給小旭看看,正正經經地看。那個什麼扎針的先停了,別把孩子扎出毛病來。」

  趙建軍看了我一眼。

  他的表情很複雜。他是信我的,昨天親眼看著兒子在針下眉頭舒展開那一刻他就信了。但那是他媽。

  我理解。

  天底下能跟親媽硬頂的人不多,趙建軍做生意是條漢子,但在他媽面前他也就是個兒子。

  「李大夫,你看這……」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為難。

  我說:「沒事,讓劉大夫先看。」

  老太太明顯沒想到我這麼痛快,愣了一下,然後對劉大夫說:「去吧,上樓看看。」

  劉大夫站起來,提著他的布袋子跟趙建軍上了樓。老太太沒動,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我。

  客廳里安靜了。

  趙建軍老婆給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我沒坐下來喝,站在邊上。

  「你就是那個道士?」老太太開口了。

  「我叫李十二。」

  「李十二,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她重複了一遍,語氣里那股子不屑勁更重了,「我活了六十三年看過的大夫比你吃過的飯都多。你跟我說說,你一個二十二歲的小娃娃,憑什麼給我孫子治病?」

  「憑手藝。」

  「手藝?」她冷笑了一聲,「省城的專家都沒轍的事兒,你有手藝?」

  我沒接話。

  跟這種人爭沒有意義。她不是講道理的人,她是講身份的人。在她眼裡劉大夫有職稱有退休證有四十年履歷,我什麼都沒有。你嘴巴說出花來她也不會信。

  只有一種東西能讓她閉嘴。

  結果。

  樓上傳來腳步聲。趙建軍和劉大夫下來了,劉大夫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坐回沙發上打開布袋子,從裡面拿出一個脈枕。

  「孩子我看了,脈象細弱,略數。舌質偏淡,苔薄白。心脾兩虛,神不安寧。」

  老太太問:「嚴重不?」

  「不算嚴重。開幾副歸脾湯加減,養心安神健脾益氣,吃上半個月應該能見效。」


  趙建軍站在旁邊沒說話,但我看見他眉頭皺了一下。

  「劉大夫,」我開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您說的歸脾湯沒問題,這個方子確實養心安神。但孩子的根子不在心脾兩虛。」

  劉大夫看著我,山羊鬍動了動。「那你說在哪?」

  「在驚。孩子一個多月前受過一次驚嚇,驚恐傷腎,腎氣不固則神浮,神浮則不寐。您的歸脾湯補的是心脾,沒補到腎上去。吃半個月可能會有點好轉,但停了藥就會反覆。」

  劉大夫沒馬上反駁,倒是老太太先急了。

  「你在這瞎說什麼?劉大夫行醫四十年還用你來教?」

  劉大夫抬了下手,示意老太太別急。他看著我,眼神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你說受了驚嚇,依據呢?」

  「孩子右耳後有驚紋。山根處有青筋斜走。」

  劉大夫愣了一下。

  驚紋這個東西,正規中醫院不太講這個了,但老一輩的中醫尤其是兒科的應該知道。他猶豫了幾秒說:「我上去的時候沒注意看耳後。」

  「您可以再上去看一眼。」

  老太太拍了下沙發扶手:「你這個小娃娃到底……」

  「媽。」趙建軍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讓他說完。」

  老太太被噎了一下,瞪著趙建軍但沒再吭聲。

  劉大夫站起來又上了一趟樓。

  客廳里安靜得很。老太太拐杖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趙建軍老婆坐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大概三分鐘,劉大夫下來了。

  他的表情跟上去的時候不一樣了。

  「耳後確實有散在的紅色細點,山根青筋也有。」他坐下來看著我,「你是怎麼第一眼就看到的?」

  「我師父教的。小兒望診先看山根後看耳後,這是基本功。」

  劉大夫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下頭。「你師父教得好。」

  這句話一出來老太太的臉色變了。不是被說服了,是更不高興了。請來的人居然幫對面說話,這是她沒想到的。

  「劉大夫你什麼意思?」

  劉大夫嘆了口氣:「趙大姐,這個年輕人說的有道理。驚紋這個東西做不了假,孩子確實是受過驚的。我剛才的方子不能說錯,但確實不夠對症。」

  老太太的臉漲紅了,嘴張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我沒趁著這個時候多說什麼。師父教過我一句話,贏了別追,追了就結仇。老太太是趙建軍的媽,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

  「趙總,今天的針還扎嗎?」

  趙建軍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我。「扎。」

  老太太猛地站起來,拐杖往地上一杵,轉身就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住了,沒回頭。

  「你要是把我孫子扎出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說完走了。

  趙建軍站在原地搓了搓臉,對他老婆說:「去送送媽。」

  他老婆趕緊追出去了。

  客廳里就剩我、趙建軍和劉大夫。劉大夫收起脈枕裝回布袋子,站起來沖我點了下頭。

  「小同志,你叫李十二?」

  「嗯。」

  「你那三針我想了一下,神門安心神,內關寬胸理氣,三陰交滋陰潛陽。思路是對的。但你有沒有想過加一針?」

  「您說。」

  「百會。驚恐傷腎,腎氣下陷,百會昇陽舉陷。你三針安的是神,但沒往上提氣。加一針百會從上面把陽氣拎起來,效果會更穩。」

  我在心裡過了一遍,抬頭看著他。

  這老頭有東西。

  「劉大夫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夠。」

  他擺擺手拎著布袋子走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你那個師父,應該是個有真本事的人。可惜沒見著。」

  趙建軍送他出去,回來的時候臉上表情稍微鬆了點。

  「我媽那個人你別介意,她就是嘴硬。」

  「理解。換我是她我也不放心。」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這個話題。「上去吧,給小旭扎第二針。」

  上樓之前我在心裡把今天的針法重新排了一遍。

  神門,內關,三陰交。

  再加一針百會。

  劉大夫給我補了一個漏洞。這個人情我記住了。

  推開小旭的房門,孩子醒著,靠在床頭。跟昨天比氣色好了一點,但眼眶底下那層青色還在。他看見我進來沒害怕,反而歪著頭看了我好幾秒。

  「你就是那個道士哥哥?」

  「嗯。」

  「我媽說你會法術。」

  「不會法術。會扎針。」

  「扎針疼不疼?」

  「不疼。你昨天扎了三針,疼了嗎?」

  他想了想搖搖頭。

  我把黃布包打開取出針。這回拿了四根。

  趙建軍站在門口看著,忽然說了一句話。

  「李十二,那棵棗樹我今天早上已經讓人移了。」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移到東南角了?」

  「嗯。但是挖的時候出了點事。」

  我轉過頭看著他。

  「根底下挖出來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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