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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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八百一十八塊五減一塊五,還剩八百一十七塊。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下午一點剛過,外頭傳來腳步聲。

  進來三個人。

  前頭走的是個男的,四十出頭,右胳膊吊在胸前,手上裹了一條厚毛巾。走路的時候整個人側著身子,右半邊往外撇,好像那隻手是個易碎品。

  後頭跟著一男一女,男的六十來歲,手裡攥著一沓單子。女的五十多,一臉愁容。

  「大夫,我兒子的手。」老頭開口。

  男的坐下來以後沒把毛巾摘掉。右手擱在膝蓋上方懸著,不敢放下去。

  「怎麼了。」

  「八個月前在工地上摔了一跤,右手腕骨折了。打了石膏,六周拆的。骨頭接上了,片子拍了說長好了。但手沒好。」

  「哪兒不好。」

  男的抬起右手,慢慢把毛巾解開。

  解了三層。

  手露出來的時候王勝利倒吸了一口氣。

  右手腫的。不是那種傷筋動骨的腫,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飽脹。皮膚顏色不對,暗紫發紅,跟正常左手完全是兩個色。手指頭僵著,微微蜷曲,指甲長得比左手快,表面有縱紋。手背上的汗毛比左手稀了一半。

  最怪的是手背皮膚有一層油光。在出汗。

  「疼嗎。」

  「疼。」男的咬了一下牙。「沒有一秒鐘不疼。燒著疼。」

  「我能碰一下嗎。」

  他猶豫了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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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伸手靠近他右手,還沒碰到,手指離他手背大概兩厘米。

  他猛地縮了回去。

  「大夫別碰。」他額頭冒汗了。「碰不得。一碰就跟刀割一樣。風吹都受不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拆石膏以後沒多久。一開始以為還沒好全,過兩天就行。結果越來越重。先是疼,後來腫,後來變顏色,後來連碰都碰不了了。穿衣服袖子蹭一下能疼到出汗。」

  「摸著燙不燙。」

  「左手摸右手,比左手燙。但有時候又突然變涼,涼的時候顏色更紫。」

  「看了幾家。」

  老頭把單子遞過來。

  「五家。第一家就是打石膏那家骨科。拆石膏以後複查,拍片說骨折對位好癒合良好。說疼是正常的,慢慢恢復。等了兩個月越來越疼才去複查,大夫說骨頭沒問題,可能是軟組織粘連,開了雙氯芬酸鈉,做了一個月理療。」

  「有用嗎。」

  「沒有。」

  「第二家市醫院風濕免疫科。查了類風濕因子、抗核抗體,全陰性。說不是風濕。」

  「第三家也是市醫院,感染科。懷疑骨髓炎,抽了血查了感染指標,做了核磁,骨頭裡乾乾淨淨。排除了。」

  「第四家省城骨科。大夫讓做了肌電圖和神經傳導速度,說神經沒壞。又拍了片說骨折癒合沒問題。大夫說可能是心理因素,建議看精神科。」

  「第五家中醫院。說氣滯血瘀,開了活血化瘀的藥泡手。泡了半個月——」

  男的接話,聲音發緊。「泡手的水碰到皮膚我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花了多少。」

  「六千多。」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

  骨折複查X片——癒合良好,對位對線可。核磁——未見骨髓水腫及感染徵象。類風濕因子陰性。血沉正常。C反應蛋白正常。肌電圖——右側正中神經、尺神經傳導速度正常。

  骨頭好了。關節好了。血正常。神經傳導正常。但手廢了。

  有一張片子我多看了一會兒。核磁上右手掌骨周圍有瀰漫性的骨質疏鬆表現。八個月,一側手的骨頭比另一側鬆了。

  骨折癒合良好的手,骨頭反而在變松。

  「你把右手抬起來,跟左手並排放,讓我看看。」

  他把兩隻手並排抬到胸前。

  右手比左手大了一圈。顏色暗紫。左手正常膚色。右手在細微地抖,不是使勁抖,是那種控制不住的顫。

  「右手出汗多還是左手出汗多。」

  「右手。一直在出。」

  「右手指甲是不是比以前長得快了。」

  他愣了一下。「對。我媳婦也說過。右手指甲得兩三天剪一次,左手一周剪一次。」

  夠了。

  不是骨折沒長好,不是軟組織粘連,不是風濕,不是感染,不是心理問題。

  複雜性區域疼痛綜合徵。

  英文縮寫CRPS,一型。

  這個病的發生機制到現在還在爭論,沒有哪個學說能完全解釋清楚。目前比較被認可的是外周和中樞兩頭出了問題。

  外周這頭,骨折損傷以後局部的C類神經纖維異常放電,釋放大量炎症介質。本來傷好了應該停,它不停。持續釋放的炎症因子導致血管調節紊亂,所以手一會兒紅熱一會兒青紫。汗腺失控,所以一直出汗。

  中樞那頭跟纖維肌痛有點像,疼痛調節系統敏化了。疼痛門檻降到了地板上。正常人不覺得疼的碰觸,他的大腦處理成了劇痛。風吹、衣服摩擦、水溫變化,全是疼。

  骨質疏鬆是因為血管調節異常導致局部血流分布紊亂,破骨細胞活躍,骨頭在被自己吃掉。指甲長得快、汗毛變化,都是自主神經紊亂的表現。

  五家醫院為什麼全栽了?因為所有檢查都在找「壞了什麼」。骨頭沒壞,關節沒壞,神經傳導正常,感染指標正常。CRPS不是哪個結構壞了,是調節系統出了錯。你拿檢查結構的手段去查功能的問題,永遠查不出來。

  第四家讓去看精神科最冤。患者是真疼。骨頭在松,皮膚在變色,汗在冒,這些全是客觀體徵。不是想出來的。

  中醫怎麼看。

  「伸舌頭。」

  舌暗紫,有瘀斑,苔薄白。搭脈,弦澀。

  「怕冷嗎。」

  「右手怕。但又燙。說不清楚。」

  氣滯血瘀為主,陽氣不達為輔。

  骨折以後氣血壅滯,本該瘀散氣通,他的沒散開。瘀血堵在局部經絡里,不通則痛。日子久了氣機不暢陽氣送不到末端,陽不達則寒。但瘀堵又生鬱熱,所以又燙又怕冷,寒熱錯雜。

  第五家中醫只看到瘀沒看到陽氣不達的問題,用活血化瘀的藥泡手,方向沒全錯,但忽略了溫通。而且這種碰不得的手,泡手本身就是刺激。

  「你這個叫複雜性區域疼痛綜合徵。」

  三個人看著我。

  「骨頭長好了,但你身體裡管血管、管汗腺、管疼痛感覺的那套調節系統亂了。像一台機器零件沒壞但程序出了錯,所有信號處理都是反的。」

  男的眼眶紅了。「八個月了,終於有人告訴我這是什麼病。」

  「上床躺著。右手擱在身體右邊,別壓。」

  他躺下來。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右側。

  這種碰不得的手,下針得講究。不能上來就往手上扎。先從遠端開始,把氣路打通了,再慢慢靠近。

  第一針,雙側太沖穴,直刺八分。太沖疏肝理氣,肝主疏泄,氣滯的根子先鬆開。

  第二針,雙側合谷穴,直刺一寸。但右手的合谷我沒扎在常規位置。他虎口那片皮膚碰不得,我在合谷穴上方半寸進針,斜刺向下透過去。他咬著牙沒叫。

  第三針,右側曲池穴,直刺一寸二。手上的氣血堵了,從肘部這個大關卡先打開。

  第四針,右側外關穴,直刺一寸。外關通陽維脈,陽氣不達的用這一針往末端送。

  第五針,雙側血海穴,直刺一寸。活血化瘀,瘀不散什麼都白搭。

  五組八針,留針二十五分鐘。

  進針以後我沒閒著。左手搭在他右前臂靠近肘彎的位置,那裡皮膚敏感度沒那麼高。用掌根輕輕壓住,順著前臂往手腕方向極慢地推。

  不是推拿的力道。比推拿輕十倍。只是讓皮膚下面的筋膜感受到有東西在經過。

  第一遍他繃著。第二遍沒那麼緊了。第三遍呼吸勻了。

  十分鐘過去他說胳膊沒那麼燒了。十五分鐘的時候我把手掌移到他右手腕上方一寸的位置,輕輕擱著。

  他沒縮。

  二十分鐘,我的手往下挪了半寸,搭在手腕上。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二十五分鐘到,起針。

  「現在我碰你手背,你忍一下。」

  我用食指指腹搭在他右手手背上。輕輕的,幾乎沒有重量。

  他咬了一下牙。

  三秒鐘過去,沒縮。

  五秒鐘。

  「不像刀割了。」他自己說。「還疼。但不是那種受不了的疼。」

  老頭在旁邊抹眼睛。

  「回去記住五件事。第一,去省城掛疼痛科,跟大夫說五個字——CRPS一型。讓大夫評估要不要用加巴噴丁或者普瑞巴林。這兩個藥對付神經敏化有效。第二,每天拿一塊絲綢手帕輕輕擦右手手背,從手腕往指尖方向擦。一開始會疼,堅持。這叫脫敏訓練,得讓你的神經重新學會什麼是正常觸碰。第三,每天按揉太沖和外關各五分鐘。太沖在腳背大腳趾二腳趾之間那條溝往上兩寸,外關在手腕背面往上三橫指兩骨之間。第四,右手泡溫水,水溫三十七度,別超過四十度。每天泡十分鐘。第五,一周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老頭掏出二十塊放桌上。三個人往外走。

  男的走到門口把毛巾重新裹上了。但這回只裹了一層。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骨折好了手還廢著的,怎麼分是沒長好還是這個什麼區域疼痛。」

  「三條。第一看骨折片子,癒合好不好一目了然。第二看有沒有跟傷情不匹配的症狀——骨折好了手還在變色出汗腫脹骨質疏鬆,這叫不匹配。第三看痛覺,正常人不疼的碰觸他疼得要命,這叫觸誘發痛。三樣湊齊不用猶豫。」

  傍晚六點關門。

  八百一十七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八百四十七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讓師弟出去了一趟。」

  「去哪兒。」

  「鎮東老糧站後頭。就是上回標第三個圈的地方。蹲了半個多鐘頭,拿了個羅盤在那比劃。回去跟陳寶山說了句——『氣順了,明天能埋』。」

  電話掛斷。

  氣順了。

  第三個點明天落。六個點埋了兩個,第三個要來了。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的風停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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