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站著暈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七百三十三塊減一塊五，還剩七百三十一塊五。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胳膊肘磕牆角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一點剛過，門口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前頭攙著的是個姑娘，二十三四歲，臉白得沒有血色。後頭跟著個中年女的，四十多歲，手裡攥著一沓單子。
姑娘進門以後沒坐椅子，直接往診床那邊走，一屁股坐到床沿上，雙手撐著床邊，大口喘氣。
「大夫，我閨女站一會兒就暈。」中年女的開口。
「多久了。」
「一年零三個月。」
「怎麼起的。」
姑娘自己說，聲音虛得很。「一開始就是在超市上班的時候站著站著心跳特別快，胸口發悶，眼前發黑。坐下來歇一會兒就好了。後來越來越嚴重，站十分鐘就受不了，腿發軟，手發抖，出一身汗，得趕緊蹲下去。」
「光是站著的時候？」
「對。躺著沒事，坐著也還行。一站起來就不對。」
「看了幾家。」
中年女的把單子遞過來。
「五家。第一家縣醫院內科，量了血壓偏低，九十多六十多。大夫說低血壓，讓多吃鹽多喝水。試了兩個月，沒用。」
「第二家市醫院心內科，做了心電圖、二十四小時動態心電圖、心臟彩超，都正常。大夫說沒有器質性心臟病。但她站著的時候心跳確實快，一分鐘一百二十多下。大夫說年輕人心率快點正常，別緊張。」
「第四家省城三甲，內分泌科，查了甲狀腺功能、嗜鉻細胞瘤相關指標，全正常。大夫說可能還是焦慮，讓繼續吃藥。」
「第五家中醫院，大夫說氣血兩虛，開了八珍湯。喝了一個月，臉色好了點，站著的問題一點沒改。」
「花了多少。」
「八千多。」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過去。
心電圖正常。心臟彩超正常。甲狀腺正常。血常規血紅蛋白一百二十，不貧血。
二十四小時動態心電圖那張我多看了一會兒。上頭記錄著她一天的心率變化。躺著的時候平均心率六十五次。有幾段心率飆到一百二十以上的，時間全在白天——也就是她站著活動的時段。
有意思。
「你現在躺下。」
姑娘往床上一躺，整個人松下來了。
我搭上她的脈。脈跳得平穩，一分鐘大概六十出頭。
「躺五分鐘別動。」
五分鐘以後我讓王勝利把血壓計拿來。量了一下，臥位血壓一百零五比七十，心率六十二。
「現在站起來。」
她從床上坐起來，雙腳落地，慢慢站直。
剛站穩不到一分鐘，臉上的血色就開始褪。
兩分鐘的時候，我搭了一下脈。快了。
三分鐘，她額頭冒汗了，兩隻手在抖。
五分鐘的時候我再量血壓。站立位血壓一百比六十八，血壓沒怎麼掉。
但心率——一百二十六。
從躺著的六十二，到站著的一百二十六。漲了六十四下。
「可以躺回去了。」
她一聽這話腿就軟了，趕緊坐到床上，喘了半天。
到這一步不需要再查別的了。
這不是低血壓，不是貧血，不是甲亢，不是焦慮症，更不是氣血兩虛。
這是體位性心動過速綜合徵。
英文縮寫POTS。
診斷標準很清楚——站立十分鐘以內，心率比平臥時增加三十次以上，或者站立心率超過一百二十次，同時血壓沒有明顯下降。
她漲了六十四次，遠遠超標。血壓基本沒掉，排除了體位性低血壓。
這個病的發病機制到現在沒有完全搞透，主流認為跟自主神經調節異常有關。正常人站起來的時候，血液因為重力往腿上跑，自主神經會收縮下肢血管把血趕回心臟。POTS的患者這個調節出了問題，下肢血管收縮不夠，血回不來，心臟只能拼命加速跳來維持供血。
所以一站起來心率就飆，腦子供血跟不上就頭暈眼黑，身體以為出了大事就大汗淋漓手抖。躺下來血液分布正常了，什麼症狀都沒了。
五家醫院為什麼全沒診斷出來？
因為做檢查的時候都是躺著做的。躺著查心電圖、躺著查彩超、躺著抽血，一切正常。沒有一個大夫讓她站起來量過心率。
第二家記錄了動態心電圖，數據都在上頭——白天心率飆高、夜間正常——但大夫沒往這個方向想，歸結為「年輕人心率快點正常」。
最可惜的是第三家，焦慮症那個診斷。POTS的患者因為反覆心慌、出汗、手抖，症狀跟焦慮發作很像，被誤診焦慮症的不在少數。帕羅西汀吃了三個月稍微好一點，不是因為治好了焦慮，是因為這類藥碰巧對部分POTS有點作用。
中醫怎麼看這個病。
站著就暈，躺著就好。清陽之氣升不上去。《素問》講「清陽出上竅」，陽氣升舉才能養腦。她這個是中氣不足，升舉無力。但不是簡單的氣虛。
搭她的脈，沉細，尺部尤其弱。舌淡嫩，苔薄白，有齒痕。問她月經，量少色淡，周期拖後。怕冷，手腳涼。小便次數多，夜尿一到兩次。
脾腎兩虛。脾主升清，脾氣虛了清陽升不上去。腎主納氣固攝，腎氣虛了下焦兜不住，氣血往下墜。兩個一塊虛，站起來的時候陽氣全沉到下面去了，腦袋空了。
第五家開八珍湯只補氣血不昇陽不固腎，只補了一半。
「你這個叫體位性心動過速。」
兩個人看著我。
「不是心臟的毛病，是你身體裡調節血管的那套系統出了問題。站起來的時候血全往腿上跑，心臟只能拼命跳來維持。所以躺著沒事站著就不行。」
中年女的眼眶一紅。「一年多了，就沒人說清楚過。」
「上床躺著。」
第一針，百會穴，向後平刺五分。百會昇陽舉陷，把沉到下面的清氣往上托。
第二針，雙側足三里穴，直刺一寸二。足三里補脾健運，脾氣足了清陽才升得動。
第三針，雙側太溪穴，直刺八分。太溪補腎固本，腎氣足了下焦才兜得住。
第四針，氣海穴，直刺一寸。氣海培元固氣，是下丹田的門戶，一針頂住全身的元氣。
第五針，雙側三陰交穴，直刺一寸。三陰交調肝脾腎三髒，她月經不好、怕冷、乏力，三條陰經都虧，這一針補三條線。
五組九針，留針二十五分鐘。
十分鐘過去她說手腳開始發熱。十五分鐘的時候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二十五分鐘到，起針。
「現在慢慢坐起來。」
她坐起來，沒暈。
「站起來試試。」
她扶著床邊站起來。
一分鐘，沒事。兩分鐘，還行。
三分鐘的時候我量了一下心率。九十八。
比剛才的一百二十六低了將近三十下。
五分鐘她還站著，額頭沒出汗，手沒抖。
中年女的攥住閨女的胳膊。「你站住了。」
姑娘自己也愣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回去記住五件事。」
「第一，多喝水多吃鹽。每天喝水兩千到三千毫升，食鹽比正常人多攝入兩到三克。水和鹽能增加血容量，血多了心臟不用跳那麼快。」
「第二，穿彈力襪。藥店有賣的，中等壓力的就行。白天穿上，把腿上的血往上擠。晚上脫掉。」
「第三，別猛站。從躺到站分兩步走，先坐一分鐘再站。站之前先握幾下拳頭繃幾下腿，把肌肉收緊了再起來。」
「第四，每天按揉百會、足三里和太溪各五分鐘。百會在頭頂正中，足三里在膝蓋下面四橫指小腿外側，太溪在腳踝內側後頭那個窩。昇陽補脾固腎三管齊下。」
「第五，一周後複診。帕羅西汀別一下停，找開藥的大夫慢慢減。」
「多少錢。」
「二十。」
中年女的掏出二十塊放桌上，攙著閨女往外走。走到門口姑娘回了一下頭，臉上有了血色，站得穩穩噹噹的。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站著就暈的怎麼分是低血壓還是這個什麼心動過速。」
「一招就夠。讓她躺五分鐘量一次心率，再站起來量一次。血壓掉得多心率變化不大的是體位性低血壓。血壓不掉心率飆三十以上的是POTS。就這一個動作，在家就能測。」
傍晚六點關門。
七百三十一塊五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七百六十一塊五。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讓矮個子去了鎮北石橋。」
「埋了？」
「沒有。只是蹲那兒看了看上回做的記號還在不在。看完就走了。陳寶山說了一句——『後天再埋第二個，急了地氣吃不透』。」
電話掛斷。
後天。第二個點。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安安靜靜的，連風都沒有。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七百三十三塊減一塊五，還剩七百三十一塊五。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胳膊肘磕牆角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一點剛過，門口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前頭攙著的是個姑娘，二十三四歲，臉白得沒有血色。後頭跟著個中年女的，四十多歲，手裡攥著一沓單子。
姑娘進門以後沒坐椅子，直接往診床那邊走，一屁股坐到床沿上，雙手撐著床邊，大口喘氣。
「大夫，我閨女站一會兒就暈。」中年女的開口。
「多久了。」
「一年零三個月。」
「怎麼起的。」
姑娘自己說，聲音虛得很。「一開始就是在超市上班的時候站著站著心跳特別快，胸口發悶，眼前發黑。坐下來歇一會兒就好了。後來越來越嚴重，站十分鐘就受不了，腿發軟，手發抖，出一身汗，得趕緊蹲下去。」
「光是站著的時候？」
「對。躺著沒事，坐著也還行。一站起來就不對。」
「看了幾家。」
中年女的把單子遞過來。
「五家。第一家縣醫院內科，量了血壓偏低，九十多六十多。大夫說低血壓，讓多吃鹽多喝水。試了兩個月，沒用。」
「第二家市醫院心內科，做了心電圖、二十四小時動態心電圖、心臟彩超，都正常。大夫說沒有器質性心臟病。但她站著的時候心跳確實快，一分鐘一百二十多下。大夫說年輕人心率快點正常，別緊張。」
「第四家省城三甲，內分泌科，查了甲狀腺功能、嗜鉻細胞瘤相關指標，全正常。大夫說可能還是焦慮，讓繼續吃藥。」
「第五家中醫院，大夫說氣血兩虛，開了八珍湯。喝了一個月，臉色好了點，站著的問題一點沒改。」
「花了多少。」
「八千多。」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過去。
心電圖正常。心臟彩超正常。甲狀腺正常。血常規血紅蛋白一百二十，不貧血。
二十四小時動態心電圖那張我多看了一會兒。上頭記錄著她一天的心率變化。躺著的時候平均心率六十五次。有幾段心率飆到一百二十以上的，時間全在白天——也就是她站著活動的時段。
有意思。
「你現在躺下。」
姑娘往床上一躺，整個人松下來了。
我搭上她的脈。脈跳得平穩，一分鐘大概六十出頭。
「躺五分鐘別動。」
五分鐘以後我讓王勝利把血壓計拿來。量了一下，臥位血壓一百零五比七十，心率六十二。
「現在站起來。」
她從床上坐起來，雙腳落地，慢慢站直。
剛站穩不到一分鐘，臉上的血色就開始褪。
兩分鐘的時候，我搭了一下脈。快了。
三分鐘，她額頭冒汗了，兩隻手在抖。
五分鐘的時候我再量血壓。站立位血壓一百比六十八，血壓沒怎麼掉。
但心率——一百二十六。
從躺著的六十二，到站著的一百二十六。漲了六十四下。
「可以躺回去了。」
她一聽這話腿就軟了，趕緊坐到床上，喘了半天。
到這一步不需要再查別的了。
這不是低血壓，不是貧血，不是甲亢，不是焦慮症，更不是氣血兩虛。
這是體位性心動過速綜合徵。
英文縮寫POTS。
診斷標準很清楚——站立十分鐘以內，心率比平臥時增加三十次以上，或者站立心率超過一百二十次，同時血壓沒有明顯下降。
她漲了六十四次，遠遠超標。血壓基本沒掉，排除了體位性低血壓。
這個病的發病機制到現在沒有完全搞透，主流認為跟自主神經調節異常有關。正常人站起來的時候，血液因為重力往腿上跑，自主神經會收縮下肢血管把血趕回心臟。POTS的患者這個調節出了問題，下肢血管收縮不夠，血回不來，心臟只能拼命加速跳來維持供血。
所以一站起來心率就飆，腦子供血跟不上就頭暈眼黑，身體以為出了大事就大汗淋漓手抖。躺下來血液分布正常了，什麼症狀都沒了。
五家醫院為什麼全沒診斷出來？
因為做檢查的時候都是躺著做的。躺著查心電圖、躺著查彩超、躺著抽血，一切正常。沒有一個大夫讓她站起來量過心率。
第二家記錄了動態心電圖，數據都在上頭——白天心率飆高、夜間正常——但大夫沒往這個方向想，歸結為「年輕人心率快點正常」。
最可惜的是第三家，焦慮症那個診斷。POTS的患者因為反覆心慌、出汗、手抖，症狀跟焦慮發作很像，被誤診焦慮症的不在少數。帕羅西汀吃了三個月稍微好一點，不是因為治好了焦慮，是因為這類藥碰巧對部分POTS有點作用。
中醫怎麼看這個病。
站著就暈，躺著就好。清陽之氣升不上去。《素問》講「清陽出上竅」，陽氣升舉才能養腦。她這個是中氣不足，升舉無力。但不是簡單的氣虛。
搭她的脈，沉細，尺部尤其弱。舌淡嫩，苔薄白，有齒痕。問她月經，量少色淡，周期拖後。怕冷，手腳涼。小便次數多，夜尿一到兩次。
脾腎兩虛。脾主升清，脾氣虛了清陽升不上去。腎主納氣固攝，腎氣虛了下焦兜不住，氣血往下墜。兩個一塊虛，站起來的時候陽氣全沉到下面去了，腦袋空了。
第五家開八珍湯只補氣血不昇陽不固腎，只補了一半。
「你這個叫體位性心動過速。」
兩個人看著我。
「不是心臟的毛病，是你身體裡調節血管的那套系統出了問題。站起來的時候血全往腿上跑，心臟只能拼命跳來維持。所以躺著沒事站著就不行。」
中年女的眼眶一紅。「一年多了，就沒人說清楚過。」
「上床躺著。」
第一針，百會穴，向後平刺五分。百會昇陽舉陷，把沉到下面的清氣往上托。
第二針，雙側足三里穴，直刺一寸二。足三里補脾健運，脾氣足了清陽才升得動。
第三針，雙側太溪穴，直刺八分。太溪補腎固本，腎氣足了下焦才兜得住。
第四針，氣海穴，直刺一寸。氣海培元固氣，是下丹田的門戶，一針頂住全身的元氣。
第五針，雙側三陰交穴，直刺一寸。三陰交調肝脾腎三髒，她月經不好、怕冷、乏力，三條陰經都虧，這一針補三條線。
五組九針，留針二十五分鐘。
十分鐘過去她說手腳開始發熱。十五分鐘的時候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二十五分鐘到，起針。
「現在慢慢坐起來。」
她坐起來，沒暈。
「站起來試試。」
她扶著床邊站起來。
一分鐘，沒事。兩分鐘，還行。
三分鐘的時候我量了一下心率。九十八。
比剛才的一百二十六低了將近三十下。
五分鐘她還站著，額頭沒出汗，手沒抖。
中年女的攥住閨女的胳膊。「你站住了。」
姑娘自己也愣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回去記住五件事。」
「第一，多喝水多吃鹽。每天喝水兩千到三千毫升，食鹽比正常人多攝入兩到三克。水和鹽能增加血容量，血多了心臟不用跳那麼快。」
「第二，穿彈力襪。藥店有賣的，中等壓力的就行。白天穿上，把腿上的血往上擠。晚上脫掉。」
「第三，別猛站。從躺到站分兩步走，先坐一分鐘再站。站之前先握幾下拳頭繃幾下腿，把肌肉收緊了再起來。」
「第四，每天按揉百會、足三里和太溪各五分鐘。百會在頭頂正中，足三里在膝蓋下面四橫指小腿外側，太溪在腳踝內側後頭那個窩。昇陽補脾固腎三管齊下。」
「第五，一周後複診。帕羅西汀別一下停，找開藥的大夫慢慢減。」
「多少錢。」
「二十。」
中年女的掏出二十塊放桌上，攙著閨女往外走。走到門口姑娘回了一下頭，臉上有了血色，站得穩穩噹噹的。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站著就暈的怎麼分是低血壓還是這個什麼心動過速。」
「一招就夠。讓她躺五分鐘量一次心率，再站起來量一次。血壓掉得多心率變化不大的是體位性低血壓。血壓不掉心率飆三十以上的是POTS。就這一個動作，在家就能測。」
傍晚六點關門。
七百三十一塊五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七百六十一塊五。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讓矮個子去了鎮北石橋。」
「埋了？」
「沒有。只是蹲那兒看了看上回做的記號還在不在。看完就走了。陳寶山說了一句——『後天再埋第二個，急了地氣吃不透』。」
電話掛斷。
後天。第二個點。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安安靜靜的，連風都沒有。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