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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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五百九十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五百八十九塊。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胳膊肘磕門框的大嬸,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多,外頭傳來腳步聲。

  進來兩個人。

  走前頭的是個女的,二十五六歲,臉色發白,眼圈青黑。後頭跟著個男的,三十出頭,手裡提著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

  女的坐下後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大夫,我媳婦說不出話。」

  男的替她開口。

  「多久了。」

  「七個月。」

  我看了那女的一眼。嘴唇動,喉嚨也在動,但就是沒聲。

  「怎麼回事。」

  男的嘆了口氣。

  「去年三月她爸突發腦梗走了。她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哭得嗓子都啞了。出殯那天她哭著哭著突然就發不出聲了。」

  他頓了一下。

  「一開始以為是哭壞了,過幾天就好。結果一直到現在,七個月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看了幾家了。」

  男的從塑膠袋裡掏出一摞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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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家。第一家縣醫院耳鼻喉科,做了喉鏡,說聲帶結構正常沒紅沒腫。開了點消炎藥和含片,吃了一個月沒用。」

  「第二家市醫院,又做了一次喉鏡加喉部CT。報告寫的是聲帶、會厭、杓狀軟骨全部正常。大夫說排除器質性病變,建議看心理科。」

  「第三家心理科,醫生說是癔症性失聲,開了艾司西酞普蘭。吃了兩個月,人整天迷迷糊糊的,話還是說不出來。」

  「第四家省城三甲,神經內科做了頭部核磁和腦電圖,全正常。又去了耳鼻喉科會診,還是說結構沒問題。」

  「第五家中醫院,大夫說肝氣鬱結,開了逍遙散加減,吃了一個月沒變化。」

  「第六家又換了個中醫,說腎陰虛,開了六味地黃湯,吃了半個月更差了,連氣都不順了。」

  「花了多少。」

  「一萬三。」

  我把單子翻了一遍。

  三次喉鏡報告都寫著聲帶形態正常、活動度正常、黏膜光滑無充血。CT顯示喉部各結構清晰無占位。頭部核磁未見異常。腦電圖正常。

  器質性的病全排除了。

  聲帶沒壞,神經沒壞,腦子也沒壞。

  但就是發不出聲。

  這就是癔症性失聲,也叫功能性失語。

  西醫的解釋是強烈的精神刺激導致大腦皮層功能紊亂,對發音器官的支配出了問題。聲帶本身好好的,但大腦管不住了。

  中醫怎麼看。

  她爸突然去世,這是大悲。悲傷肺,肺主氣,開竅於鼻,與喉相連。大悲之下肺氣閉塞,氣機不暢,咽喉失於宣發,聲音就出不來了。

  哭了三天三夜,耗傷心血。心主神明,心血不足神不守舍,神亂了氣就更亂。

  加上七個月的鬱結,肝氣堵得死死的。肝主疏泄,肝氣不疏則全身氣機都不通。喉嚨這個地方本來就是氣的通道,氣堵在這兒,聲自然發不出。

  第五家開逍遙散方向對了一半,疏肝是對的,但沒照顧到肺和心。第六家開六味地黃湯更不對,她不是陰虛是氣滯,滋陰藥滋膩礙氣,越補越堵。

  「伸舌頭。」

  舌質淡暗,兩邊有瘀斑,苔薄白。

  搭脈。

  弦澀。左手弦緊,右手澀滯。

  再看她的人。

  面色晦暗無光,眼神空洞,整個人像丟了魂。

  「你這個不是嗓子壞了。」

  兩口子看著我。

  「你爸去世那天受了太大的刺激,氣一下子堵在喉嚨這兒散不開。七個月下來越堵越緊,聲音就徹底出不來了。」

  女的眼眶一紅。

  男的握住她的手。

  「能治嗎。」

  「能。上床躺著。」

  第一針,廉泉穴,喉結上方舌骨下緣凹陷處,向舌根方向斜刺八分。

  廉泉是任脈穴,主治一切舌喉病症。失聲第一個取它,直接開喉竅。

  第二針,天突穴,胸骨上窩正中,向下平刺五分。

  天突是任脈穴,通肺氣利咽喉。肺氣閉塞從這裡打開。

  第三針,雙側合谷穴,直刺一寸。

  合谷是大腸經原穴,肺與大腸相表里。從合谷疏通肺經氣機。

  第四針,雙側太沖穴,直刺八分。

  太沖疏肝解郁。七個月的肝氣鬱結,從這裡給它泄出去。

  第五針,雙側內關穴,直刺八分。

  內關寧心安神。心神不寧從這裡定下來。

  第六針,雙側膻中穴,向下平刺五分。

  膻中是氣會,寬胸理氣。把胸口堵著的那股氣散開。

  六組十一針,留針二十五分鐘。

  扎完針我走到她旁邊,手掌按在她喉結上方。

  「跟著我做。深吸氣。」

  她吸氣。

  「呼出來,慢慢呼。」

  她呼氣。

  我手掌順著她喉嚨往下推,一直推到膻中。

  「再來一次。吸氣——呼氣——」

  反覆五次。

  第五次呼氣的時候,我手掌按在廉泉穴上輕輕震顫。

  她喉嚨動了一下。

  「張嘴,試著發『啊』。不用使勁,輕輕的。」

  她張嘴,喉嚨動。

  沒聲。

  「別急。再來。吸氣——呼氣——發『啊』——」

  第三次的時候,她喉嚨里發出一絲氣音。

  很輕,但有了。

  她眼睛瞬間瞪大。

  男的猛地站起來。

  「有聲了!」

  「別激動,坐下。」

  留針二十五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

  她坐起來。

  我倒了小半杯溫水遞過去。

  「小口小口喝,喝完試著說話。」

  她接過杯子,抿了一口。

  咽下去。

  又抿一口。

  放下杯子,張嘴。

  「我……」

  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但是真的發出來了。

  她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流出來。

  男的抱住她。

  「說出來了……七個月了終於說出來了……」

  我等他們情緒穩定了才開口。

  「別高興太早。堵了七個月,不是一次就能全通開的。回去記住五件事。」

  「第一,每天按揉廉泉穴和天突穴各五分鐘。廉泉在喉結上面舌頭根底下那個窩,天突在胸口最上面那個坑。按的時候深呼吸,把氣往下送。」

  「第二,每天練發聲。從單個字開始,『啊』『哦』『嗚』這些,每個音發十次。聲音從小到大,別一上來就喊。」

  「第三,泡腳。水裡加一把玫瑰花,泡二十分鐘。泡完揉太沖穴三分鐘,把肝氣疏開。」

  「第四,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這七個月你一直憋著,氣堵在心裡出不來。哭出來氣才能散。」

  「第五,三天後再來。」

  「多少錢。」

  「二十。」

  男的掏出二十塊放桌上,扶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女的回頭看了我一眼。

  張了張嘴,沙啞地說了兩個字。

  「謝謝……」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說不出話怎麼分是嗓子壞了還是氣堵了。」

  「三條。第一看起因。突然受刺激後失聲的,多半是氣滯。慢慢嘶啞加重的,考慮器質性病變。第二看檢查。喉鏡乾乾淨淨的,不是嗓子的事。第三看人。眼神空洞,臉色暗,脈弦澀,這是氣鬱血瘀的表現。分清了方向才不會錯。」

  王勝利點頭記下。

  傍晚六點關門。

  五百八十九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六百一十九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出門了。」

  「去哪兒。」

  「鎮西那棵歪脖柳樹。他帶著那張圖和一個羅盤。」

  「幹什麼。」

  「他在樹底下站了半個多小時,拿羅盤對著四周量。量完了在圖上又畫了幾筆。」

  「畫了什麼。」

  「矮個子沒看清。但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

  「什麼話。」

  「『這個點定了,還差兩個』。」

  電話掛斷。

  七個圈,定了一個,還差兩個。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風起了。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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