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陣發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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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兩個饅頭一碗白粥。

  「米快沒了。」

  「省著點吃。」

  我掰了半個饅頭泡粥里,慢慢嚼。手裡剩七十二塊五減四塊早飯,六十八塊五。

  夠了。

  九點開門。上午來了個脖子落枕的小伙子,一針天柱一針後溪,十分鐘走人。收了十塊。

  下午兩點多進來一個人。

  女的,五十出頭,胖。臉色潮紅,不是那種健康的紅潤,是一陣一陣往上涌的紅。進門的時候她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胸口起伏得厲害。

  後面跟著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女人,應該是她閨女,一手攙著她一手拎著個塑膠袋。

  坐下來老太太喘了半天才開口。

  「大夫,我心慌。」

  「怎麼個慌法。」

  「突然一陣心跳特別快,咚咚咚的,跟要蹦出來似的。腦袋嗡的一下就脹了,眼前發黑。渾身冒汗,衣裳都能濕透。完了之後人就跟散了架似的,癱在那動不了。」

  「多久了。」

  「三年。」

  「發作頻繁嗎。」

  「以前幾個月一回。最近半年越來越頻繁,一個月能來四五回。」

  「每次發作多長時間。」

  「短的十幾分鐘,長的能有半個小時。」

  「發作的時候量過血壓沒有。」

  她閨女接話了。「量過。嚇死人。上面的數到過二百一。平時她血壓也高,但沒那麼高。一發作就躥上去。」

  「平時血壓多少。」

  「吃著藥一百四五十。不吃藥一百六七十。」

  「吃的什麼藥。」

  「氨氯地平。一天一片。」

  「除了心慌還有什麼不舒服。」

  「頭疼。一發作就頭疼,太陽穴那裡脹得不行。」

  「出汗多不多。」

  「多。發作的時候渾身的汗跟水洗一樣。平時也比別人愛出汗。」

  心慌、陣發性高血壓飆到兩百以上、劇烈頭痛、大汗淋漓。這四樣湊到一塊兒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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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瘦了沒有。」

  她閨女說:「瘦了。半年瘦了快十斤。吃得也不少,就是瘦。」

  「手抖不抖。」

  老太太把手伸出來。我看了一下。靜止的時候還好,但你仔細盯著看,指尖有輕微的顫。

  「幹什麼活的。」

  「在家帶孫子。以前在紡織廠幹過二十年。」

  檢查單掏出來了。

  心電圖四份。兩份正常,兩份寫「竇性心動過速」。

  心臟彩超一份。心臟大小正常,射血分數正常。

  二十四小時動態心電圖一份。寫「間歇性竇性心動過速,最快心率168次/分」。

  甲狀腺功能一份。T3、T4正常,TSH正常。

  顱腦核磁一份。沒問題。

  血常規、肝功腎功、血糖,全部正常。

  「看了幾家。」

  「四家。第一家說高血壓,加了藥。加了以後血壓是降了點,但還是發作。第二家說心律失常,開了倍他樂克。吃了心慌輕了一點點,但發作的時候還是嚇人。第三家說更年期綜合徵,開了激素。吃了半年沒用。第四家說焦慮症,開了抗焦慮的藥。也沒用。」

  「三年花了多少。」

  「一萬六。」

  她閨女眼圈紅了。「大夫,我媽這到底是什麼病啊。四家醫院說了四種病,沒一個治好的。」

  我沒急著回答。

  「阿姨,發作之前有沒有什麼徵兆。」

  老太太想了想。「有時候有。肚子這裡。」她指了指肚臍左邊偏上的位置。「發作之前有時候這裡會突然一緊,跟抽筋似的,然後心就開始砰砰跳,血壓就上去了。」

  這句話很關鍵。

  「彎腰或者按肚子的時候容易發作不。」

  她又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有一回彎腰繫鞋帶,猛地一彎就發作了。還有一回孫子往我肚子上一蹬,也發作了。」

  全對上了。

  我心裡有數了。

  這不是高血壓。不是心律失常。不是更年期。更不是焦慮症。

  這是嗜鉻細胞瘤。

  人的腎臟上面頂著兩個小帽子一樣的東西,叫腎上腺。腎上腺裡頭有一種細胞叫嗜鉻細胞。正常情況下這些細胞老老實實的,該分泌腎上腺素的時候分泌一點,不分泌的時候安安靜靜。

  但如果這些細胞長了個瘤子,它就不聽話了。它會不定時地大量釋放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

  這兩種東西一釋放出來什麼後果?

  心跳加速。血管猛地收縮。血壓飆升。腦袋脹痛。全身冒汗。手抖。就跟打了一針強心針似的。

  這就是她那個「陣發性心慌」的真相。

  為什麼彎腰按肚子會誘發?因為瘤子長在腎上腺上,就在腹腔深處。一彎腰一按壓,物理上擠到了那個瘤子,它一受刺激就開始瘋狂分泌激素。

  為什麼四家醫院查不出來?

  因為這個病太少見了。發病率大約是十萬分之一到十萬分之二。大部分大夫一輩子也碰不上幾個。再加上她的症狀——心慌、高血壓、出汗、頭疼——每一樣單拿出來都像是別的常見病。高血壓大夫看了說高血壓,心內科大夫看了說心律失常,婦科大夫看了說更年期。各管各的一攤,沒人把這四個症狀串到一塊兒去想。


  「阿姨,我跟你說實話。」

  兩個人都看著我。

  「你這個不是高血壓的事。高血壓是結果,不是原因。你的血壓為什麼會突然躥到兩百以上?因為你肚子裡有個東西在作怪。」

  「什麼東西?」她閨女緊張了。

  「你媽媽的腎上腺上可能長了一個小瘤子。這個瘤子會不定時地往血液裡頭釋放大量的腎上腺素。腎上腺素一出來,心跳就快了,血管就緊了,血壓就飆了。出汗、頭疼、心慌,全是這個東西乾的。」

  「瘤子?是不是癌……」

  「別急。這種瘤子百分之九十是良性的。切掉就好了。」

  她閨女腿都軟了,扶著桌子。「那為什麼四家醫院都沒查出來。」

  「因為這個病太少見。大夫們看到高血壓就按高血壓治了,沒往這個方向想。但你媽媽的症狀太典型了。心慌、飆高的血壓、大汗、頭疼,這四樣一塊兒來還是一陣一陣的,而且彎腰按肚子能誘發。這就是嗜鉻細胞瘤的典型表現。教科書上寫著呢,就這幾條。」

  「那你能治嗎?」

  我搖頭。「這個我治不了。這個得手術。必須去大醫院做。」

  她閨女急了。「那大夫你……」

  「我能做的是兩件事。第一,告訴你們這是什麼病,別再走彎路了。第二,在你們去醫院之前,我先幫你媽媽把身體狀態調一調。她這三年反覆發作,身體虧得厲害。」

  我撕了一張紙寫下來。

  「去醫院掛泌尿外科或者內分泌科。跟大夫說查三樣東西。第一,二十四小時尿兒茶酚胺。就是接一天的尿送去化驗,看腎上腺素的代謝產物高不高。第二,血漿游離甲氧基腎上腺素。抽血查。這兩項只要有一項高出正常值的兩倍以上,基本就能定了。第三,腹部增強CT。看看腎上腺上到底有沒有東西,有多大。」

  她閨女拿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地記。手在抖。

  「記住,查之前別吃香蕉、別喝咖啡、別吃巧克力。這些東西會影響化驗結果。查尿那天別劇烈運動。」

  「還有一件事。」我看著老太太。「你現在吃的降壓藥不能停。但你要跟大醫院的大夫說清楚你的情況。嗜鉻細胞瘤的病人做手術之前得先用一種叫酚苄明的藥把受體堵住,不能直接上手術台。這個你不用管,大夫知道怎麼做。你只需要告訴他們你懷疑是這個病,讓他們查就行了。」

  老太太聽得懵。她閨女倒是記得很仔細。

  「躺下吧。」

  老太太躺下。

  她身體虧得確實厲害。三年反覆發作,每次發作等於腎上腺素把全身的血管、心臟猛抽一遍。人瘦了十斤,氣血都虛了。

  第一針,內關穴。雙側。腕橫紋上兩寸。直刺五分。內關是心包經絡穴,寧心定悸。她心慌三年,心氣已傷,內關先把心氣安住。

  第二針,太沖穴。雙側。腳背第一二跖骨結合部前凹陷。直刺五分。太沖是肝經原穴,平肝潛陽。她每次發作血壓飆升,就是肝陽上亢。太沖把上沖的氣往下拽。

  第三針,太溪穴。雙側。內踝後跟腱前緣凹陷。直刺五分。太溪是腎經原穴。腎上腺的問題歸根到底在腎。太溪補腎氣固根本。

  第四針,足三里。雙側。膝眼下三寸。直刺一寸。足三里健脾補氣。她瘦了十斤,脾胃的運化得補起來。

  第五針,百會穴。頭頂正中。平刺八分。百會昇陽安神。她發作的時候頭脹眼黑,百會把清陽提上去。

  五組十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在她內關穴上做了指壓。拇指按住內關,不是死按,是隨著她的呼吸一松一緊。她吸氣的時候輕輕加力,呼氣的時候緩緩放開。做了五分鐘。

  「心裡沒那麼慌了。」她說。

  又在太沖穴上做了同樣的事。

  「腦袋不脹了。」

  起針。

  「坐起來。」

  她慢慢坐起來。臉上那股一陣一陣的潮紅淡了。

  「回去之前記住三件事。」

  「第一,最重要的事,儘快去大醫院查。我剛才寫的那三樣檢查,一樣都別漏。這個病不能拖。拖久了萬一發作的時候血壓太高,腦血管受不住,那就危險了。」

  「第二,在去醫院之前這段時間,每天按內關穴和太沖穴各兩分鐘。心慌的時候按內關,頭脹的時候按太沖。按不能治根,但能頂一陣子。」

  「第三,別彎腰猛地蹲下去。起床別猛起。上廁所別使大勁。這些動作都可能擠到那個東西誘發發作。慢慢來。」

  她閨女扶著她媽站起來。

  「大夫多少錢。」

  「二十。」

  她閨女從兜里掏錢的時候手還在抖。「一萬六花了。四家醫院。沒一個往這上面想的。」

  我沒說話。

  這個病說到底不怪那些大夫水平差。嗜鉻細胞瘤確實太少見了。但凡遇到一個陣發性高血壓的病人,十個大夫里九個半先想的是原發性高血壓或者甲亢。很少有人會想到腎上腺上長了個東西。

  但症狀擺在那裡。陣發性的心慌、血壓飆升、大汗、頭疼,四聯征。教科書第一頁就寫著。再加上彎腰按腹能誘發,幾乎是把答案貼臉上了。

  差的就是有人把這幾樣串起來想一想。

  兩個人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才開口。

  「這種心慌怎麼分是心臟的事還是肚子裡的事。」

  「看發作的規律。心臟本身的毛病,心慌跟體力活動有關係,走快了爬樓了就慌,歇下來就好。她這個不一樣,坐著也發作,而且一發作血壓飆到兩百以上,正常的高血壓很少一下子躥那麼高。」

  「還有一條。問她發作的時候出不出汗。普通高血壓不怎麼出汗。甲亢是一直出汗不是陣發的。就她這種一發作就跟水洗一樣,而且伴著心慌頭疼血壓飆高,四樣一塊來一塊走,想到嗜鉻細胞瘤就對了。」

  「那你剛才扎針能治這個?」

  「治不了。瘤子在肚子裡,針扎不掉。我扎的是調她的氣血。她虧了三年了,心氣虛、肝陽上亢、腎氣不足。針灸能幫她把狀態調好一點,發作的時候症狀能輕一些。但根子上還得手術切掉那個瘤子。」

  他點頭。

  「記住一條。」我看著他。「當大夫的最重要的本事不是什麼病都能治,是知道什麼病自己治不了。該轉的轉,該送的送。耽誤了人家才是真的缺德。」

  六點關門。

  手裡的錢算了算。六十八塊五加上早上那個落枕的十塊加上剛才的二十,九十八塊五減四塊早飯,九十四塊五。

  上樓。

  手機響了。馬鈞的。

  「陳寶山今天出門了一趟。」

  「去哪了。」

  「鎮北。在老郵局那條街上轉了一圈,進了一家列印店。」

  「列印什麼。」

  「不知道。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不是原來那個。新的。」

  「然後呢。」

  「回去以後把新信封和舊的那個放在一塊比了半天。」

  「盯著。」

  掛了。

  新信封。舊信封。兩個放一塊比。

  他在查什麼?當年陳維清寄給師父的那些信裡頭到底寫了什麼,能讓陳寶山這麼上心?

  想不通就不想了。

  合上師父的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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