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吃飯出汗
早上王勝利端回兩個饅頭一碗稀飯。
「麵攤沒開，就買了這個。」
我接過來啃了一口饅頭。硬。但能吃。
「勝利哥，手裡還剩多少。」
他從兜里掏零錢數了數。「五十塊五減六塊，昨天收了二十，今天早飯四塊。還有六十塊五。」
夠了。
吃完收拾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扭腰的老太太，幾針走人。下午一點多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出頭，右半邊臉上搭著一條毛巾。進門的時候毛巾揭開擦了一把，右臉頰濕漉漉的全是汗。左臉乾乾的。
他坐下來把毛巾疊好擱在膝蓋上。
「大夫，我這個毛病說出來你別笑話。」
「你說。」
「我一吃東西右半邊臉就出汗。」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等他繼續。
「不吃東西的時候好好的。一往嘴裡放東西，右邊臉頰這一片就開始冒汗。吃酸的最厲害，酸黃瓜泡菜這些，汗跟水龍頭似的往下淌。」
「多久了。」
「三年。」
「一開始就這樣還是慢慢來的。」
「突然來的。三年前有一天中午吃飯，嚼了一口酸豆角，右臉突然一股熱勁兒湧上來，緊跟著就出汗了。當時以為是天熱，沒在意。後來發現每次吃飯都這樣。」
「左臉出不出。」
「不出。就右邊。從耳朵前面到臉頰這一片。」
他用手指在右臉畫了個大致的範圍。耳前到顴骨，下到下巴角。
「出汗的時候臉紅不紅。」
「紅。右臉發紅髮熱。」
「除了出汗還有別的不舒服嗎。」
「沒有。不疼不癢。就是出汗。」
這個位置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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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活的。」
「開小飯館的。炒菜。」
「三年前右臉這邊受過傷沒有。做過手術沒有。」
他一愣。
「你咋知道。三年半以前，右邊腮幫子這裡長了個瘤子。醫生說是腮腺混合瘤，良性的。做了手術切掉了。」
他把毛巾拿開，側過臉給我看。右耳前方有一道四五厘米長的手術疤痕。已經發白了，但能看清。
全對上了。
「看了幾家醫院。」
「四家。」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摞單子。「第一家說是自主神經紊亂，開了谷維素。吃了三個月沒用。第二家說是多汗症，開了外用止汗的。抹了也沒用。第三家說是焦慮症，讓我吃抗焦慮的藥。第四家說沒見過這種情況讓我去大醫院查。」
「三年花了多少。」
「六千多。」
我心裡有數了。
這不是自主神經紊亂，不是多汗症，更不是焦慮症。
這是味覺出汗綜合徵。老外叫Frey綜合徵。
人的腮腺就在耳朵前面臉頰這個位置。腮腺是分泌唾液的。你吃東西的時候，大腦通過一根叫耳顳神經的神經給腮腺下命令：開始分泌唾液。
這根神經裡頭有兩種纖維。一種管唾液分泌。另一種管皮膚上的汗腺和血管。正常情況下這兩種纖維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擾。
但他做了腮腺手術。手術刀切下去的時候，這根神經的分支被切斷了。
神經有個特點。斷了以後會自己往回長。但它長回去的時候不認路。管唾液的那些纖維長錯了地方，接到了管汗腺和血管的通道上。
這就壞了。
大腦一下命令「分泌唾液」，信號跑到臉上，汗腺就開了。血管也擴張了。所以他一吃東西右臉就出汗發紅。
酸的東西刺激唾液分泌最猛，所以吃酸的時候出汗最厲害。
西醫對這個病沒什麼好辦法。打肉毒素能管半年，但得反覆打。手術重新切斷神經更麻煩。
中醫怎麼治。
神經長錯了路，這個事實改不了。但可以調。
中醫講的是氣血運行。他這個區域的氣血通道亂了，該走的路不走，走了岔道。就像河水改道了，原來的河床幹了，旁邊的農田反而被淹了。
治法就是疏通原來的路，讓氣血回到正道上。同時收斂那個跑偏的汗。
「躺下。」
他躺下。毛巾還攥在手裡。
第一針，翳風穴。右側。耳垂後面的凹陷處。直刺五分。
翳風是手少陽三焦經的穴位，位置正好在腮腺區域的後緣。這一針疏通耳後到面頰的經絡，把亂竄的氣機往正道上引。
進針他說右耳後面酸脹。
第二針，耳門穴。右側。耳屏前面張嘴時的凹陷。直刺四分。
耳門也是三焦經的穴位，在腮腺的上緣。配合翳風，從上下兩頭把這一片的經絡打通。
第三針，頰車穴。右側。下頜角前上方，咬牙時咬肌隆起的最高點。直刺五分。
頰車是足陽明胃經的穴位，管的是面頰這一片的氣血。汗從這裡冒出來，就從這裡收回去。
第四針，合谷穴。右側。虎口。直刺八分。
合谷是手陽明大腸經的原穴。面口合谷收。凡是面部的毛病，合谷都管得著。這一針收斂面部的汗液。
第五針，復溜穴。右側。內踝上兩寸，跟腱前緣。直刺五分。
復溜是足少陰腎經的經穴。這個穴位有個特殊的本事，止汗。合谷配復溜，是中醫止汗的經典搭配。合谷管發散，復溜管收斂。兩個一配合，該出的汗出，不該出的汗止住。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做了一件事。右手拇指按在他右側翳風穴上，左手拇指按在頰車穴上。兩隻手同時輕輕揉按。
不是使勁揉。是用掌心的溫熱感慢慢滲進去。
從翳風往頰車方向推。推了三分鐘，換到耳門往下推。推到頰車再往下巴角走。
順著經絡的走向把氣血往正路上趕。
按了十分鐘他突然說了一句。
「右臉那股燥熱勁兒沒了。」
我沒說話，繼續按。
起針。
「坐起來。」
他坐起來，下意識地摸了一把右臉。
「乾的。」
「去倒杯醋來。」
王勝利愣了一下。去後面拿了個小碗倒了點醋端過來。
我把醋遞給他。
「聞。」
他湊上去聞了一下。酸味兒沖鼻子。
等了十幾秒。
他摸了摸右臉。
「沒出汗。」
「喝一小口含在嘴裡。」
他喝了一小口醋含著。酸得皺起了眉頭。
等了三十秒。他用手摸右臉。
「出了一點。但比以前輕多了。以前含口醋臉上跟洗了一樣。」
一次針灸不可能完全治好。神經錯接是硬傷。但可以通過反覆疏通經絡，讓氣血的運行逐漸歸位，把出汗的程度壓到最低。
「回去四件事。」
「第一，每天用手指按右耳後面的翳風穴和臉上的頰車穴，各按兩分鐘。從翳風往頰車方向慢慢推著按。」
「第二，吃飯之前先按一遍。按完再吃，出汗會輕。」
「第三，酸的辣的這些刺激性大的東西先少吃。等出汗慢慢減輕了再一點點加回來。」
「第四，隔一周來扎一次。這個毛病不是一次能好的，得慢慢調。」
他把毛巾揣回兜里。
「大夫多少錢。」
「二十。」
他掏出錢遞過來。手指摸了摸右臉，還是乾的。
「三年了。三年沒在人前好好吃過一頓飯。開飯館的自己不敢在店裡吃東西，你說多丟人。」
他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這種半邊臉出汗怎麼判斷。」
「問兩件事。第一，是不是只有吃東西的時候才出。不吃不出。第二，那個位置以前做沒做過手術，受沒受過傷。兩樣對上了就是神經長岔道了。」
「跟普通多汗症的區別呢。」
「多汗症是緊張、熱的時候出。跟吃東西沒關係。而且多汗症一般是兩邊對稱的，手心腳心腋下都出。他這個就一邊臉，就吃東西的時候出。一問就分出來了。」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
我上樓。抽屜里那封信還壓著。
馬鈞下午沒來消息。陳寶山盯著那個牛皮紙袋看了一天，也不知道裡頭裝的什麼。
不急。
合上師父的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
「麵攤沒開，就買了這個。」
我接過來啃了一口饅頭。硬。但能吃。
「勝利哥，手裡還剩多少。」
他從兜里掏零錢數了數。「五十塊五減六塊，昨天收了二十，今天早飯四塊。還有六十塊五。」
夠了。
吃完收拾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扭腰的老太太，幾針走人。下午一點多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出頭，右半邊臉上搭著一條毛巾。進門的時候毛巾揭開擦了一把，右臉頰濕漉漉的全是汗。左臉乾乾的。
他坐下來把毛巾疊好擱在膝蓋上。
「大夫，我這個毛病說出來你別笑話。」
「你說。」
「我一吃東西右半邊臉就出汗。」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等他繼續。
「不吃東西的時候好好的。一往嘴裡放東西，右邊臉頰這一片就開始冒汗。吃酸的最厲害，酸黃瓜泡菜這些，汗跟水龍頭似的往下淌。」
「多久了。」
「三年。」
「一開始就這樣還是慢慢來的。」
「突然來的。三年前有一天中午吃飯，嚼了一口酸豆角，右臉突然一股熱勁兒湧上來，緊跟著就出汗了。當時以為是天熱，沒在意。後來發現每次吃飯都這樣。」
「左臉出不出。」
「不出。就右邊。從耳朵前面到臉頰這一片。」
他用手指在右臉畫了個大致的範圍。耳前到顴骨，下到下巴角。
「出汗的時候臉紅不紅。」
「紅。右臉發紅髮熱。」
「除了出汗還有別的不舒服嗎。」
「沒有。不疼不癢。就是出汗。」
這個位置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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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活的。」
「開小飯館的。炒菜。」
「三年前右臉這邊受過傷沒有。做過手術沒有。」
他一愣。
「你咋知道。三年半以前，右邊腮幫子這裡長了個瘤子。醫生說是腮腺混合瘤，良性的。做了手術切掉了。」
他把毛巾拿開，側過臉給我看。右耳前方有一道四五厘米長的手術疤痕。已經發白了，但能看清。
全對上了。
「看了幾家醫院。」
「四家。」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摞單子。「第一家說是自主神經紊亂，開了谷維素。吃了三個月沒用。第二家說是多汗症，開了外用止汗的。抹了也沒用。第三家說是焦慮症，讓我吃抗焦慮的藥。第四家說沒見過這種情況讓我去大醫院查。」
「三年花了多少。」
「六千多。」
我心裡有數了。
這不是自主神經紊亂，不是多汗症，更不是焦慮症。
這是味覺出汗綜合徵。老外叫Frey綜合徵。
人的腮腺就在耳朵前面臉頰這個位置。腮腺是分泌唾液的。你吃東西的時候，大腦通過一根叫耳顳神經的神經給腮腺下命令：開始分泌唾液。
這根神經裡頭有兩種纖維。一種管唾液分泌。另一種管皮膚上的汗腺和血管。正常情況下這兩種纖維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擾。
但他做了腮腺手術。手術刀切下去的時候，這根神經的分支被切斷了。
神經有個特點。斷了以後會自己往回長。但它長回去的時候不認路。管唾液的那些纖維長錯了地方，接到了管汗腺和血管的通道上。
這就壞了。
大腦一下命令「分泌唾液」，信號跑到臉上，汗腺就開了。血管也擴張了。所以他一吃東西右臉就出汗發紅。
酸的東西刺激唾液分泌最猛，所以吃酸的時候出汗最厲害。
西醫對這個病沒什麼好辦法。打肉毒素能管半年，但得反覆打。手術重新切斷神經更麻煩。
中醫怎麼治。
神經長錯了路，這個事實改不了。但可以調。
中醫講的是氣血運行。他這個區域的氣血通道亂了，該走的路不走，走了岔道。就像河水改道了，原來的河床幹了，旁邊的農田反而被淹了。
治法就是疏通原來的路，讓氣血回到正道上。同時收斂那個跑偏的汗。
「躺下。」
他躺下。毛巾還攥在手裡。
第一針，翳風穴。右側。耳垂後面的凹陷處。直刺五分。
翳風是手少陽三焦經的穴位，位置正好在腮腺區域的後緣。這一針疏通耳後到面頰的經絡，把亂竄的氣機往正道上引。
進針他說右耳後面酸脹。
第二針，耳門穴。右側。耳屏前面張嘴時的凹陷。直刺四分。
耳門也是三焦經的穴位，在腮腺的上緣。配合翳風，從上下兩頭把這一片的經絡打通。
第三針，頰車穴。右側。下頜角前上方，咬牙時咬肌隆起的最高點。直刺五分。
頰車是足陽明胃經的穴位，管的是面頰這一片的氣血。汗從這裡冒出來，就從這裡收回去。
第四針，合谷穴。右側。虎口。直刺八分。
合谷是手陽明大腸經的原穴。面口合谷收。凡是面部的毛病，合谷都管得著。這一針收斂面部的汗液。
第五針，復溜穴。右側。內踝上兩寸，跟腱前緣。直刺五分。
復溜是足少陰腎經的經穴。這個穴位有個特殊的本事，止汗。合谷配復溜，是中醫止汗的經典搭配。合谷管發散，復溜管收斂。兩個一配合，該出的汗出，不該出的汗止住。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做了一件事。右手拇指按在他右側翳風穴上，左手拇指按在頰車穴上。兩隻手同時輕輕揉按。
不是使勁揉。是用掌心的溫熱感慢慢滲進去。
從翳風往頰車方向推。推了三分鐘，換到耳門往下推。推到頰車再往下巴角走。
順著經絡的走向把氣血往正路上趕。
按了十分鐘他突然說了一句。
「右臉那股燥熱勁兒沒了。」
我沒說話，繼續按。
起針。
「坐起來。」
他坐起來，下意識地摸了一把右臉。
「乾的。」
「去倒杯醋來。」
王勝利愣了一下。去後面拿了個小碗倒了點醋端過來。
我把醋遞給他。
「聞。」
他湊上去聞了一下。酸味兒沖鼻子。
等了十幾秒。
他摸了摸右臉。
「沒出汗。」
「喝一小口含在嘴裡。」
他喝了一小口醋含著。酸得皺起了眉頭。
等了三十秒。他用手摸右臉。
「出了一點。但比以前輕多了。以前含口醋臉上跟洗了一樣。」
一次針灸不可能完全治好。神經錯接是硬傷。但可以通過反覆疏通經絡，讓氣血的運行逐漸歸位，把出汗的程度壓到最低。
「回去四件事。」
「第一，每天用手指按右耳後面的翳風穴和臉上的頰車穴，各按兩分鐘。從翳風往頰車方向慢慢推著按。」
「第二，吃飯之前先按一遍。按完再吃，出汗會輕。」
「第三，酸的辣的這些刺激性大的東西先少吃。等出汗慢慢減輕了再一點點加回來。」
「第四，隔一周來扎一次。這個毛病不是一次能好的，得慢慢調。」
他把毛巾揣回兜里。
「大夫多少錢。」
「二十。」
他掏出錢遞過來。手指摸了摸右臉，還是乾的。
「三年了。三年沒在人前好好吃過一頓飯。開飯館的自己不敢在店裡吃東西，你說多丟人。」
他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這種半邊臉出汗怎麼判斷。」
「問兩件事。第一，是不是只有吃東西的時候才出。不吃不出。第二，那個位置以前做沒做過手術，受沒受過傷。兩樣對上了就是神經長岔道了。」
「跟普通多汗症的區別呢。」
「多汗症是緊張、熱的時候出。跟吃東西沒關係。而且多汗症一般是兩邊對稱的，手心腳心腋下都出。他這個就一邊臉，就吃東西的時候出。一問就分出來了。」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
我上樓。抽屜里那封信還壓著。
馬鈞下午沒來消息。陳寶山盯著那個牛皮紙袋看了一天，也不知道裡頭裝的什麼。
不急。
合上師父的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