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一掌破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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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一點四十分,外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揣上粗鹽和手電筒,把門輕輕帶上,順著巷子往鎮西南走。

  夜風吹在臉上有些涼。走過兩條泥巴路,遠遠能看見那棵歪脖子柳樹黑乎乎的影子。樹底下亮著一豆微弱的手電光,兩道人影正蹲在樹幹旁邊忙活。

  矮個子手裡攥著錘子,鐵釘已經頂在柳樹一米二高的裂口上。陳寶山捧著那個紅布包,嘴裡低聲念叨,正小心翼翼地把綁了碎石頭的銅鏡往釘子上套。

  銅鏡剛碰到鐵釘,周圍的空氣明顯沉了一下。

  這是地脈陰氣被鐵釘引上來的徵兆。

  我沒有躲閃,腳下步子加快,鞋底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寶山猛地抬頭,手電光一下子照在我臉上。

  「李十二?你怎麼找來的!」

  他臉色大變,手裡的銅鏡差點掉在地上,旁邊矮個子舉起錘子就要往下砸釘子。

  我一步搶上去,右腳踩住矮個子的手腕,右手順勢從丹田提氣。丹田那團積攢了多日的熱流順著督脈直衝百會,再順著肩井、曲池直貫右手掌心勞宮穴。

  掌心燙得像剛從滾水裡撈出來的烙鐵。

  不等陳寶山把銅鏡收回去,我一掌結結實實拍在銅鏡的正面上。

  掌心貼上冰涼鏡面的那一瞬間,純陽真氣毫無保留地撞了進去。

  一聲極其沉悶的咔嚓聲從鏡子內部炸開。

  銅鏡表面沒碎,但背後纏繞的七圈紅繩齊齊崩斷,那塊指頭大小的黑石頭瞬間裂成了四五瓣,掉在泥土裡。陳寶山整個人如遭重擊,悶哼一聲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嚨里發出一陣乾嘔。

  「你……你破了我的氣口!」

  陳寶山指著我,手指抖得不像話。

  「銅能聚氣也能散氣,你往裡灌陰氣害人,我灌一口陽火把它化了。你養了七天的陰水局,廢了。」

  我從兜里抓出一把粗鹽,揚手撒在柳樹的裂口上,接著撒在碎掉的黑石頭上。

  鹽能化陰濁。粗鹽落下去,地面冒出一絲淡淡的白汽,原本壓抑的樹林子一下子通透了。

  矮個子爬起來架著面色慘白的陳寶山,兩個人連滾帶爬地鑽進黑夜裡,頭都沒敢回。

  我沒去追,彎腰把地上的銅鏡撿起來裝進兜里,轉身往回走。

  回到藥店天已經蒙蒙亮。

  王勝利一夜沒睡,正坐在門檻上等我。看見我進門,他重重鬆了一口氣,二話不說跑去巷口早點攤。

  一會兒功夫,他端回兩碗熱騰騰的清湯素麵,外加兩個白面饅頭。麵湯上漂著兩片青菜葉子,饅頭暄騰騰的還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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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成了?」王勝利把筷子遞給我。

  「成了,局散了。」

  我低頭吃麵。麵條順滑,熱湯下肚,丹田裡消耗的真氣慢慢平復下來。吃完我掏出兜里的零錢付了早飯錢,數了數剩下的毛票,手頭剛好還剩下十塊錢。

  十塊錢足夠買明天的口糧。人活著只要有一口正氣在,兜里剩多少錢都餓不死。

  九點準時開門。

  上午十點多,藥店進來一個中年婦女。

  女的四十八九歲,走起路來腳步很輕,兩隻手緊緊抓著衣角,進門坐下的時候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大夫,我舌頭疼得快瘋了。」

  「怎麼個疼法。」

  「燒。跟吃了一大把朝天椒一樣,從舌尖一直燒到舌頭兩邊。火辣辣的疼,像開水燙過的一層皮沒長好。白天幹活分心還好點,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滿嘴像著了火,連帶著口乾、心煩,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多久了。」

  「一年零兩個月。」

  「吃東西的時候疼不疼。」

  她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說來也怪,吃熱飯、嚼硬饃的時候反而不覺得疼,一吃完飯,空口待著馬上又開始燒。」

  這句話是關鍵。

  「去醫院查過什麼。」

  她從布包里掏出一疊檢查單。

  口腔科看過了,寫著黏膜未見異常,無潰瘍,無扁平苔蘚。胃鏡做過了,淺表性胃炎。血常規、微量元素、維生素全查了一遍,指標全部正常。

  「一年花了多少。」

  「四千多塊。看西醫說是神經官能症,開了谷維素和抗焦慮藥,吃了人發木。看中醫都說是心火旺、胃火大,天天讓我喝黃連上清片、牛黃解毒丸。喝了大半年,火沒滅,肚子喝壞了,天天拉稀,舌頭照樣燒。」

  我心裡全明白了。

  這個病西醫叫灼口綜合徵,也叫舌痛症。

  很多大夫一看舌頭痛、口乾,張口就是上火,抬手就是清熱解毒。病人吃了大寒的藥,把脾胃的陽氣徹底打垮,體內的陰陽失調更嚴重,舌頭反而燒得更厲害。

  為什麼進食的時候不痛,空閒的時候痛?

  因為吃飯的時候咀嚼動作刺激唾液分泌,注意力轉移,神經處於工作狀態;吃完飯口腔靜下來,感覺過敏的神經末梢又開始異常放電。

  她的病根根本不是實火,而是虛火。

  更準確地說,是肝鬱氣滯日久化火,加上常年操勞耗傷了腎陰,導致心腎不交、虛火上炎。

  舌為心之苗。腎水不足,不能往上制約心火,虛火順著經絡全燒到舌頭上去了。

  「張嘴,舌頭伸出來我看看。」

  她張開嘴。

  舌質偏紅,舌尖布滿細小的紅點,舌苔薄得幾乎看不見,舌體中間有一條淺淺的裂紋。

  脈象細數,按下去發虛。

  「你這個不是上火,不能再吃黃連和牛黃了。」我看著她說。

  她嘆了口氣:「他們都說我嘴裡著火,怎麼就不是火呢?」

  「你嘴裡的火是虛火,是水不夠了才顯得火大。你天天吃苦寒藥瀉火,等於是把鍋底下的柴火撤了,但鍋里的水早就幹了,鍋照樣干燒。你現在脾胃已經被寒藥傷了,大便溏稀就是證據。治你這個病,要滋陰降火,引火歸元,把氣血順開。」

  「能治好不?」

  「能治。今天先施針把燒灼感壓下去,回去按我說的調養。」

  「躺下。」

  第一針,廉泉穴。

  位於頸部結喉上方,舌骨上緣凹陷處。一寸針向上斜刺五分。

  廉泉是任脈穴位,主管舌下津液。進針後輕輕捻轉,她喉嚨里咕咚一聲,咽了一口唾液。這一針直接刺激舌根神經,引津液上承。

  第二針,通里穴。

  在手腕橫紋上部一寸,手少陰心經的絡穴。心經從這裡分出支脈通往舌根,通里穴正是調理舌痛、舌強不語的樞紐。直刺四分,瀉心火而通舌絡。

  第三針,太溪穴。

  足內踝後方與跟腱之間的凹陷處。直刺八分。太溪是腎經原穴,補腎陰的源頭。這一針紮下去,從根子上補充下焦的陰水,滋水以降火。

  第四針,行間穴。

  足背大腳趾和二腳趾縫紋端。斜刺五分,行間是肝經滎穴,專清肝經鬱熱,平息煩躁。

  第五針,神門穴。

  手腕內側橫紋尺側端。直刺三分,鎮靜安神,調理睡眠。

  五針留針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的雙耳垂。耳垂正中是耳穴的舌區,用指腹由輕到重緩緩揉壓,每次揉捏二十下。

  剛揉到第十下,她長長吐了一口氣:「大夫,舌頭上那股滾燙滾燙的辣味,好像往下降了。」

  起針之後,她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抿了抿嘴唇。

  「真神了。一年多了,嘴裡頭從來沒這麼涼快過,連嗓子眼都不發乾了。」

  「回去交代你三件事,必須照做。」

  我一邊寫方子一邊對她說。

  「第一,立刻停掉所有清熱瀉火藥,生冷油膩、辛辣刺激的食物一口都不能碰。

  第二,每天早晚各含一口溫開水,舌尖頂住上齶,慢慢做吞咽動作,把口裡的唾液一口一口咽下去,這叫赤龍絞海,是道家生津潤燥的法子。

  第三,每天睡前用熱水泡腳二十分鐘,泡完用手掌心用力搓腳底心的湧泉穴,左右各搓一百下。湧泉是引火歸元的大穴,把虛火引回腳底下,舌頭自然就不燒了。」

  我給她開了兩味代茶飲的小方子:麥冬三錢、石斛三錢、五味子一錢、生甘草一錢,每天開水沖泡當茶喝,專門滋養心胃陰津。

  她千恩萬謝付了診費,高高興興地出了門。

  王勝利送完病人走回來,在桌旁坐下。

  「這舌頭燒得跟炭一樣,原來不是實火?」

  「真火舌苔厚黃,嘴裡發臭,大便乾結;虛火舌苔光剝,口乾但不愛大口喝水,大便多半不成形。治病不分虛實,亂用苦寒,等於殺人不見血。中醫治病,講究水火既濟,水足了,火自然就平了。」

  王勝利趕緊把這幾句話認認真真記在小本子上。

  下午日頭偏西,街坊鄰居漸漸少了。

  我坐在桌前翻看師父留下的筆記,被撕掉的那半頁殘卷在風裡微微晃動。昨晚那一掌雖然破了柳樹局,但我知道,陳寶山絕不會輕易罷休。

  門外郵差騎著自行車叮鈴鈴過去,扔下一封沒有署名的厚信封。

  信封上只寫了四個字:青龍山見。

  我把信封壓在桌角,心裡一片平靜。該來的總會來,道醫行世,修的就是這顆迎難而上的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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