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張不開嘴
今天。
昨晚小周天走了七遍。最後一遍氣從百會引到勞宮，掌心燙了快半分鐘沒散。手臂沒抖。身體裡那口氣比頭一天厚了不止一層。
夠不夠用，今晚見分曉。
早上王勝利端回兩碗胡辣湯，稠的，裡頭飄著豆腐皮海帶絲黃花菜。配兩個水煎包，底下一層煎得金黃，一口咬下去油往外滋。
吃完收拾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腳底板疼的中年男人，站久了筋膜緊了，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五六歲，瘦。不是正常的瘦，是餓瘦的。兩腮凹進去顴骨支楞著。走進來的時候整張臉繃著，嘴唇緊緊閉著不敢動。
坐下來他用手比了一下嘴。
「啊——」
嘴張開了。一指寬。再往大了走不了了。
「多久了。」
他說話含混不清像嘴裡塞了東西。聽了半天才聽明白。
「十八天。」
「一下子就張不開了？」
「早上起來的。那天下雨我窗戶沒關，夜裡灌了一宿冷風。第二天起來嘴就這樣了。」
「之前有沒有磨牙的毛病。」
旁邊跟來的老婆接話了。「磨。磨了好多年了。夜裡咯吱咯吱的我天天被他吵醒。」
「幹什麼活的。」
「瓦工。砌牆抹灰幹了二十年。」
「吃飯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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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單掏出來了。口腔全景片一份，寫「顳下頜關節骨質未見明顯異常」。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顳下頜關節紊亂，做了個咬合板讓他戴著，戴了一周沒變化。第二家檢查完說牙沒毛病。第三家讓查破傷風加顱腦核磁，全陰性。
「十八天花了多少。」
「三千多。」
「我按你腮幫子你說疼不疼。」
拇指放在他右側下頜角後面往上一寸的位置。底下有一塊肌肉叫翼內肌。輕輕按了一下。
他整個人彈起來。
「疼！」
換左邊。同樣的位置按。不太疼。右邊重。
「張嘴試試。」
他使勁張。到一指半的地方卡住了。不是關節卡，是肌肉拽著不讓走。
我把食指伸進他嘴裡。從右側上牙最後面往後摸。摸到一塊硬得跟石頭一樣的東西。
翼外肌。
正常這塊肌肉是軟的有彈性的。他這塊硬成了一坨鐵疙瘩。
手指往那個硬疙瘩上輕輕一壓。
他眼淚下來了。
「十八天沒人碰過這個地方嗎。」
他搖頭。
「三家醫院全看的關節片子。關節好好的不是關節的事。」
我把手縮回來。
「你嘴巴張開閉上靠的不是顳下頜關節一個人幹活。關節旁邊有四塊肌肉叫咀嚼肌群。顳肌咬肌翼內肌翼外肌。這四塊配合著拉嘴才能張開。你幹了二十年瓦工白天咬牙使勁搬磚，夜裡磨牙咯吱咯吱不歇著。四塊肌肉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沒松過。年復一年肌纖維越繃越緊。十八天前那一宿冷風一灌，寒邪一激，繃到極限的肌肉直接痙攣了。跟腿抽筋一個道理，只不過你這幾塊肌肉太深太厚，痙攣了自己松不開。」
他老婆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說他磨牙磨的！」
「咬合板管的是關節盤移位。你關節盤好好的，戴它沒用。方向錯了。」
「躺下。嘴儘量張開。」
他躺下張到最大。一指半的縫。
第一針。右側下關穴。顴弓下緣與下頜切跡之間的凹陷，嘴一張這個凹陷正好露出來。一寸針直刺八分。底下是翼外肌附著點附近。
進針他悶哼了一聲。「酸脹往耳朵走了。」
這一針下去翼外肌旁邊的筋膜被頂開一條縫，痙攣的肌肉有了鬆動的餘地。
第二針。右側頰車穴。下頜角前方一橫指咬肌隆起的位置。直刺五分。頰車底下是咬肌最厚的地方，咬了二十年這塊肉硬得跟鐵板似的。針進去找到最硬的點停住。
「酸得要命。」
「忍著。」
第三針。右側頭維穴。額角入髮際上方。直刺三分。頭維能影響到顳肌上段，從上面把拽著不放的顳肌松一松。
第四針。對側合谷穴。左手虎口。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嘴巴的事最終都到合谷這條線上來。
四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做了一件事。右手食指重新伸進他嘴裡，摸到翼外肌那個硬疙瘩。指腹貼上去不是使勁按，是順著肌纖維的方向從後往前慢慢推。
他咬了三回我的手指。不是故意的，是痙攣反射。
推了五分鐘那塊鐵疙瘩邊緣開始軟了。
「張嘴。」
他試著張。兩指寬。
他老婆在旁邊看著嘴張得比他還大。
繼續揉。食指從翼外肌往下移到翼內肌。下頜角內側面。這個位置更深更難夠到，指尖頂住最硬的點緩緩按揉。
他眼淚又下來了。
揉了三分鐘。
「再張。」
三指寬。
起針。
「坐起來慢慢張到最大。」
他坐起來。嘴一點一點往大了走。兩指。兩指半。三指。
「十八天了。」他聲音清楚了不少。「十八天了頭一回張這麼大。」
「回去四件事。第一每天熱毛巾敷兩邊腮幫子十五分鐘。第二做張嘴練習，張到最大停五秒合上，做二十個，慢慢來別猛。第三睡前按下關穴和頰車穴各揉兩分鐘。第四去配個夜間咬合墊防磨牙。窗戶關好別再灌冷風了。」
他老婆付了二十塊。走之前他對著空氣張了一回嘴。三指寬。
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嘴張不開怎麼分是關節還是肌肉。」
「關節的問題張嘴有咔嚓彈響，嘴歪向一邊。肌肉的問題嘴不歪不彈響就是張不開。手指伸進去摸翼外肌那個位置，硬的跟石頭似的一按就炸了的，就是肌肉痙攣。片子照出來關節正常的十有八九是肌肉。磨牙的人出這毛病最多。」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
馬鈞的電話來了。聲音壓得很低。
「他出門了。紅布包。錘子。釘子。木楔子。矮個子跟著。往鎮西南方向去了。」
鎮西南。歪脖柳樹。
丑時三刻。凌晨兩點半。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十五。還有八個多小時。
「你跟著別靠太近。到了柳樹那邊找個地方趴著。他開始釘的時候給我發條消息。」
「你要——」
「我過去。」
掛了電話。
上樓。
鐵鍬靠在牆角用不上了。今天不用挖。他這回不是把東西埋進土裡，是釘到樹上。
粗鹽裝了一小袋揣兜里。手電筒塞進衣服內側口袋。
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他把鏡子釘上去。一掌貼上鏡面。
翻開師父的筆記。「銅能聚氣亦能散氣。」「黑石為引不可輕動。」
翻到那半頁被撕掉的地方。紙的斷口發黃毛茬朝上。
師父沒寫完的東西今晚我得自己寫。
合上筆記閉眼。小周天走了一遍。氣沉丹田提到百會引入勞宮。
掌心發燙。
停了四十秒。沒抖。
王勝利在樓下喊了一聲。「要不我跟你去。」
「你看店。」
他沒再說話。
我坐在床沿上睜著眼等天黑。
昨晚小周天走了七遍。最後一遍氣從百會引到勞宮，掌心燙了快半分鐘沒散。手臂沒抖。身體裡那口氣比頭一天厚了不止一層。
夠不夠用，今晚見分曉。
早上王勝利端回兩碗胡辣湯，稠的，裡頭飄著豆腐皮海帶絲黃花菜。配兩個水煎包，底下一層煎得金黃，一口咬下去油往外滋。
吃完收拾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腳底板疼的中年男人，站久了筋膜緊了，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五六歲，瘦。不是正常的瘦，是餓瘦的。兩腮凹進去顴骨支楞著。走進來的時候整張臉繃著，嘴唇緊緊閉著不敢動。
坐下來他用手比了一下嘴。
「啊——」
嘴張開了。一指寬。再往大了走不了了。
「多久了。」
他說話含混不清像嘴裡塞了東西。聽了半天才聽明白。
「十八天。」
「一下子就張不開了？」
「早上起來的。那天下雨我窗戶沒關，夜裡灌了一宿冷風。第二天起來嘴就這樣了。」
「之前有沒有磨牙的毛病。」
旁邊跟來的老婆接話了。「磨。磨了好多年了。夜裡咯吱咯吱的我天天被他吵醒。」
「幹什麼活的。」
「瓦工。砌牆抹灰幹了二十年。」
「吃飯怎麼辦。」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檢查單掏出來了。口腔全景片一份，寫「顳下頜關節骨質未見明顯異常」。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顳下頜關節紊亂，做了個咬合板讓他戴著，戴了一周沒變化。第二家檢查完說牙沒毛病。第三家讓查破傷風加顱腦核磁，全陰性。
「十八天花了多少。」
「三千多。」
「我按你腮幫子你說疼不疼。」
拇指放在他右側下頜角後面往上一寸的位置。底下有一塊肌肉叫翼內肌。輕輕按了一下。
他整個人彈起來。
「疼！」
換左邊。同樣的位置按。不太疼。右邊重。
「張嘴試試。」
他使勁張。到一指半的地方卡住了。不是關節卡，是肌肉拽著不讓走。
我把食指伸進他嘴裡。從右側上牙最後面往後摸。摸到一塊硬得跟石頭一樣的東西。
翼外肌。
正常這塊肌肉是軟的有彈性的。他這塊硬成了一坨鐵疙瘩。
手指往那個硬疙瘩上輕輕一壓。
他眼淚下來了。
「十八天沒人碰過這個地方嗎。」
他搖頭。
「三家醫院全看的關節片子。關節好好的不是關節的事。」
我把手縮回來。
「你嘴巴張開閉上靠的不是顳下頜關節一個人幹活。關節旁邊有四塊肌肉叫咀嚼肌群。顳肌咬肌翼內肌翼外肌。這四塊配合著拉嘴才能張開。你幹了二十年瓦工白天咬牙使勁搬磚，夜裡磨牙咯吱咯吱不歇著。四塊肌肉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沒松過。年復一年肌纖維越繃越緊。十八天前那一宿冷風一灌，寒邪一激，繃到極限的肌肉直接痙攣了。跟腿抽筋一個道理，只不過你這幾塊肌肉太深太厚，痙攣了自己松不開。」
他老婆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說他磨牙磨的！」
「咬合板管的是關節盤移位。你關節盤好好的，戴它沒用。方向錯了。」
「躺下。嘴儘量張開。」
他躺下張到最大。一指半的縫。
第一針。右側下關穴。顴弓下緣與下頜切跡之間的凹陷，嘴一張這個凹陷正好露出來。一寸針直刺八分。底下是翼外肌附著點附近。
進針他悶哼了一聲。「酸脹往耳朵走了。」
這一針下去翼外肌旁邊的筋膜被頂開一條縫，痙攣的肌肉有了鬆動的餘地。
第二針。右側頰車穴。下頜角前方一橫指咬肌隆起的位置。直刺五分。頰車底下是咬肌最厚的地方，咬了二十年這塊肉硬得跟鐵板似的。針進去找到最硬的點停住。
「酸得要命。」
「忍著。」
第三針。右側頭維穴。額角入髮際上方。直刺三分。頭維能影響到顳肌上段，從上面把拽著不放的顳肌松一松。
第四針。對側合谷穴。左手虎口。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嘴巴的事最終都到合谷這條線上來。
四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做了一件事。右手食指重新伸進他嘴裡，摸到翼外肌那個硬疙瘩。指腹貼上去不是使勁按，是順著肌纖維的方向從後往前慢慢推。
他咬了三回我的手指。不是故意的，是痙攣反射。
推了五分鐘那塊鐵疙瘩邊緣開始軟了。
「張嘴。」
他試著張。兩指寬。
他老婆在旁邊看著嘴張得比他還大。
繼續揉。食指從翼外肌往下移到翼內肌。下頜角內側面。這個位置更深更難夠到，指尖頂住最硬的點緩緩按揉。
他眼淚又下來了。
揉了三分鐘。
「再張。」
三指寬。
起針。
「坐起來慢慢張到最大。」
他坐起來。嘴一點一點往大了走。兩指。兩指半。三指。
「十八天了。」他聲音清楚了不少。「十八天了頭一回張這麼大。」
「回去四件事。第一每天熱毛巾敷兩邊腮幫子十五分鐘。第二做張嘴練習，張到最大停五秒合上，做二十個，慢慢來別猛。第三睡前按下關穴和頰車穴各揉兩分鐘。第四去配個夜間咬合墊防磨牙。窗戶關好別再灌冷風了。」
他老婆付了二十塊。走之前他對著空氣張了一回嘴。三指寬。
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嘴張不開怎麼分是關節還是肌肉。」
「關節的問題張嘴有咔嚓彈響，嘴歪向一邊。肌肉的問題嘴不歪不彈響就是張不開。手指伸進去摸翼外肌那個位置，硬的跟石頭似的一按就炸了的，就是肌肉痙攣。片子照出來關節正常的十有八九是肌肉。磨牙的人出這毛病最多。」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
馬鈞的電話來了。聲音壓得很低。
「他出門了。紅布包。錘子。釘子。木楔子。矮個子跟著。往鎮西南方向去了。」
鎮西南。歪脖柳樹。
丑時三刻。凌晨兩點半。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十五。還有八個多小時。
「你跟著別靠太近。到了柳樹那邊找個地方趴著。他開始釘的時候給我發條消息。」
「你要——」
「我過去。」
掛了電話。
上樓。
鐵鍬靠在牆角用不上了。今天不用挖。他這回不是把東西埋進土裡，是釘到樹上。
粗鹽裝了一小袋揣兜里。手電筒塞進衣服內側口袋。
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他把鏡子釘上去。一掌貼上鏡面。
翻開師父的筆記。「銅能聚氣亦能散氣。」「黑石為引不可輕動。」
翻到那半頁被撕掉的地方。紙的斷口發黃毛茬朝上。
師父沒寫完的東西今晚我得自己寫。
合上筆記閉眼。小周天走了一遍。氣沉丹田提到百會引入勞宮。
掌心發燙。
停了四十秒。沒抖。
王勝利在樓下喊了一聲。「要不我跟你去。」
「你看店。」
他沒再說話。
我坐在床沿上睜著眼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