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不是鼻竇炎的事
他要把銅鏡釘在那棵柳樹上。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半天。一米二的高度，樹皮裂口，鐵釘嵌進去。他準備得越來越細了。
但他還沒動。時間還有。
先看病。
早上王勝利從街上端回兩碗疙瘩湯。麵疙瘩大小不一，有的像指頭蛋有的像花生米，湯里打了個雞蛋撒了點蔥花。配兩個烙餅，焦黃的那種，咬一口嘎嘣脆。
吃完收拾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胳膊酸的老太太，提水提多了，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出頭，個頭不矮，右臉顴骨下面貼著一塊膏藥。膏藥已經起了邊，黑乎乎的。走進來第一件事是把膏藥揭了團成一團，扔進門口垃圾桶。
坐下來他先用左手掌心按著右臉頰搓了兩下，搓完甩甩手像要把什麼東西甩掉。
「大夫，我右邊臉這一塊，麻了兩年。」
「怎麼個麻法。」
「木。從右眼下面一直到嘴唇上面，這一片都木。有時候木著木著裡面開始疼，悶疼，像有什麼東西墊在皮底下頂著。吃飯的時候右邊嘴唇感覺不是自己的，喝水偶爾從右邊漏。」
「怎麼弄的。」
「兩年前在工地上，腳手架上掉下來一塊木板，邊角正打在右邊臉上。當時腫了一大塊，去醫院拍了片子說骨頭沒斷，消腫就好了。腫確實消了，但從那以後右臉就開始木。」
檢查單掏出來了。頜面CT一份，鼻竇CT一份，口腔全景片一份。
頜面CT寫「右側顴骨未見明確骨折線」。鼻竇CT寫「各鼻竇未見明顯積液」。口腔全景片寫「牙齒未見明顯齲壞及根尖病變」。
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鼻竇炎，霧化做了三個月。第二家說牙神經的問題，把右邊一顆大牙做了根管治療。第三家說三叉神經痛，吃了半年卡馬西平。
「兩年花了多少。」
「五千多。那顆牙白做了，做完該麻還是麻。」
「卡馬西平管用不。」
「不管用。三叉神經痛不是一陣一陣電擊那種疼麼，我這個不電。就一直木著，悶著。那藥吃了頭暈得厲害，後來自己停了。」
「麻的範圍指給我看。」
他用食指在右臉上畫了一圈。從右眼下眼皮開始，沿著鼻子右側往下，到右邊上嘴唇，再橫著到顴骨底下。正好是臉頰中間那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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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塊。眼睛下面到嘴唇上面。額頭沒事，下巴沒事。就這一片木。」
「右邊下嘴唇呢。」
「沒事。下嘴唇好好的。」
「耳朵前面呢。」
「沒事。」
我心裡有數了。
鼻竇炎的疼在眉心和顴骨深處，悶脹感，低頭加重，CT上能看見竇腔里有積液。他的CT乾乾淨淨。不是鼻竇的事。
牙神經的問題疼在牙根，咬東西加重，冷熱刺激明顯，片子上能看見齲壞或者根尖陰影。他的口腔片乾乾淨淨。不是牙的事。
三叉神經痛是電擊樣劇痛，一陣一陣來，說話吃飯洗臉都可能誘發，發作幾秒到幾分鐘就過去了，間歇期不疼。他的是持續性麻木加悶痛，沒有電擊感，沒有間歇期。不是三叉神經痛。
他麻的範圍太精確了。右眼下面到上嘴唇，鼻子外側到顴骨底下。這一片不多不少。
這個區域底下管感覺的是一條叫眶下神經的東西。
眶下神經是三叉神經第二支的終末分支。從眼眶底下穿過一條骨頭通道叫眶下管，從眶下孔鑽出來到臉頰皮膚底下，分成三組小分支，分別管下眼皮、鼻子外側和上嘴唇那一片的感覺。
眶下孔的位置在眼眶下緣往下大約一指寬，瞳孔正下方。那個孔不大，神經從裡面穿出來的時候通道很窄。
兩年前木板打在顴骨上，雖然沒打斷骨頭，但衝擊力傳到了眶下孔周圍。局部軟組織水腫、出血，後來水腫消了，但孔口周圍的筋膜和瘢痕組織增生了，把神經卡在骨孔邊上出不來。
一直木著就是神經被卡住了，信號傳不過來。
「趴不了，坐著就行。頭仰起來一點。」
他把頭往後仰了仰。
先排掉三叉神經痛。
用棉簽頭在他右臉頰上輕輕劃了幾下。
「不疼。就是木，摸著像隔了一層東西。」
三叉神經痛碰一下就能炸，他碰了沒反應。排掉了。
關鍵步驟來了。
我把右手拇指放到他右眼正下方。沿著眼眶下緣往下摸大約一指寬，能摸到一個淺淺的凹陷。眶下孔就在這兒。
拇指往骨縫裡頂。
他整個人彈了一下，右手一把抓住椅子扶手。
「就是這兒！兩年了從來沒人按過這裡！從這個點往四周散的！」
拇指沒撤。橫向撥了一下。
手底下摸到了。孔口邊緣一圈硬邦邦的東西，正常這個位置按下去骨面光滑有彈性，他的像長了一層硬殼，把孔口箍得死緊。
指甲側面在這個點上輕叩兩下。
「過電了！整個右臉頰都麻了！鼻子右邊和上嘴唇全木了！跟平時一模一樣！」
提內爾征陽性。
「你這個不是鼻竇炎，不是牙的問題，也不是三叉神經痛。」
他瞪著我。
「你右眼下面有個小孔叫眶下孔，裡面穿著一條神經叫眶下神經。管的就是你右臉頰從眼睛底下到上嘴唇這一片皮膚的感覺。兩年前木板砸在臉上，這個孔口周圍腫了，後來腫消了但瘢痕增生把孔口堵窄了，神經卡死在裡頭。信號過不來，臉就木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
「那顆牙白做了。」
「白做了。趴不了你就仰著。」
他把頭靠在椅背上仰起來。
第一針，阿是穴。右眶下孔。半寸針直刺三分。骨面淺，針貼著骨緣滑進去不能深。進針他說酸脹感沿著右臉頰散開了。
第二針，四白穴。瞳孔直下眶下孔稍上方凹陷處。斜刺三分。從近端疏通眶下區域的氣血。
第三針，巨髎穴。瞳孔直下平鼻翼下緣。直刺三分。從下方接應，把顴骨底下這條線拉通。
第四針，迎香穴。鼻翼外緣旁凹陷。斜刺三分。把鼻側那一路的通路打開。
第五針，合谷穴。對側左手虎口。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從遠端往上拉一條線接應。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拇指頂在阿是穴做輕柔的環形按揉。手底下那層硬殼每揉一圈他就悶哼一聲。臉上骨面淺不能使蠻力，慢慢揉。揉了十來趟手感變了，硬殼鬆了一層。
起針。
「用手摸一下右臉。」
他伸手摸了摸右臉頰。愣了。
「有感覺了。兩年了頭一回摸自己臉能感覺到手指頭。」
「喝口水試試。」
王勝利遞了杯水過去。他喝了一口。
「嘴唇兜住了。以前從右邊漏，剛才沒漏。」
「回去三件事。第一，每天晚上拇指按在我按的那個眼睛下面的點上，輕揉兩分鐘。酸脹就行不要使勁頂，骨面淺容易傷。天天揉把那個孔口慢慢揉松。第二，熱毛巾敷右臉十分鐘再揉，熱了血活了效果好。第三，出門騎車戴面罩，那個孔口怕冷風，一受涼筋膜收縮又卡緊了。」
他記完了。付了二十塊走了。出門的時候右手一直在摸右臉頰。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臉上麻怎麼分是鼻竇炎還是神經卡的。」
「記一條。鼻竇炎悶在骨頭深處，低頭加重，CT上有東西。三叉神經痛是電擊，一陣一陣發作，碰臉能誘發。眶下神經卡的，就從眼睛下面到上嘴唇那一片持續性發木，不電不跳不悶。在眼眶下緣往下一指寬的那個孔上叩一下，過電把整片臉頰麻開了，就是卡的。一叩就分出來了。」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
手機響了。馬鈞。
「矮個子今天晚上又去了柳樹那邊。」
「晚上去的？」
「天黑以後去的。在樹底下待了十來分鐘，用手機打著燈照樹幹看了好幾遍。回來跟陳寶山說晚上那條路確實沒人走，路燈也照不到。」
他在確認夜間條件了。白天看過了，晚上也看過了。沒人走，沒路燈，夜裡去不會被發現。
「盯著。他什麼時候動那個紅布包和鐵釘，你立刻告訴我。」
掛了電話上樓。
十五天。
白天踩完了晚上踩，他越來越穩了。翻開師父筆記，銅鏡那頁撕掉了，黑石頭那頁只剩上半截。
鏡子釘到樹上以後怎麼摘，我得想在他前面。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半天。一米二的高度，樹皮裂口，鐵釘嵌進去。他準備得越來越細了。
但他還沒動。時間還有。
先看病。
早上王勝利從街上端回兩碗疙瘩湯。麵疙瘩大小不一，有的像指頭蛋有的像花生米，湯里打了個雞蛋撒了點蔥花。配兩個烙餅，焦黃的那種，咬一口嘎嘣脆。
吃完收拾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胳膊酸的老太太，提水提多了，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出頭，個頭不矮，右臉顴骨下面貼著一塊膏藥。膏藥已經起了邊，黑乎乎的。走進來第一件事是把膏藥揭了團成一團，扔進門口垃圾桶。
坐下來他先用左手掌心按著右臉頰搓了兩下，搓完甩甩手像要把什麼東西甩掉。
「大夫，我右邊臉這一塊，麻了兩年。」
「怎麼個麻法。」
「木。從右眼下面一直到嘴唇上面，這一片都木。有時候木著木著裡面開始疼，悶疼，像有什麼東西墊在皮底下頂著。吃飯的時候右邊嘴唇感覺不是自己的，喝水偶爾從右邊漏。」
「怎麼弄的。」
「兩年前在工地上，腳手架上掉下來一塊木板，邊角正打在右邊臉上。當時腫了一大塊，去醫院拍了片子說骨頭沒斷，消腫就好了。腫確實消了，但從那以後右臉就開始木。」
檢查單掏出來了。頜面CT一份，鼻竇CT一份，口腔全景片一份。
頜面CT寫「右側顴骨未見明確骨折線」。鼻竇CT寫「各鼻竇未見明顯積液」。口腔全景片寫「牙齒未見明顯齲壞及根尖病變」。
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鼻竇炎，霧化做了三個月。第二家說牙神經的問題，把右邊一顆大牙做了根管治療。第三家說三叉神經痛，吃了半年卡馬西平。
「兩年花了多少。」
「五千多。那顆牙白做了，做完該麻還是麻。」
「卡馬西平管用不。」
「不管用。三叉神經痛不是一陣一陣電擊那種疼麼，我這個不電。就一直木著，悶著。那藥吃了頭暈得厲害，後來自己停了。」
「麻的範圍指給我看。」
他用食指在右臉上畫了一圈。從右眼下眼皮開始，沿著鼻子右側往下，到右邊上嘴唇，再橫著到顴骨底下。正好是臉頰中間那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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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塊。眼睛下面到嘴唇上面。額頭沒事，下巴沒事。就這一片木。」
「右邊下嘴唇呢。」
「沒事。下嘴唇好好的。」
「耳朵前面呢。」
「沒事。」
我心裡有數了。
鼻竇炎的疼在眉心和顴骨深處，悶脹感，低頭加重，CT上能看見竇腔里有積液。他的CT乾乾淨淨。不是鼻竇的事。
牙神經的問題疼在牙根，咬東西加重，冷熱刺激明顯，片子上能看見齲壞或者根尖陰影。他的口腔片乾乾淨淨。不是牙的事。
三叉神經痛是電擊樣劇痛，一陣一陣來，說話吃飯洗臉都可能誘發，發作幾秒到幾分鐘就過去了，間歇期不疼。他的是持續性麻木加悶痛，沒有電擊感，沒有間歇期。不是三叉神經痛。
他麻的範圍太精確了。右眼下面到上嘴唇，鼻子外側到顴骨底下。這一片不多不少。
這個區域底下管感覺的是一條叫眶下神經的東西。
眶下神經是三叉神經第二支的終末分支。從眼眶底下穿過一條骨頭通道叫眶下管，從眶下孔鑽出來到臉頰皮膚底下，分成三組小分支，分別管下眼皮、鼻子外側和上嘴唇那一片的感覺。
眶下孔的位置在眼眶下緣往下大約一指寬，瞳孔正下方。那個孔不大，神經從裡面穿出來的時候通道很窄。
兩年前木板打在顴骨上，雖然沒打斷骨頭，但衝擊力傳到了眶下孔周圍。局部軟組織水腫、出血，後來水腫消了，但孔口周圍的筋膜和瘢痕組織增生了，把神經卡在骨孔邊上出不來。
一直木著就是神經被卡住了，信號傳不過來。
「趴不了，坐著就行。頭仰起來一點。」
他把頭往後仰了仰。
先排掉三叉神經痛。
用棉簽頭在他右臉頰上輕輕劃了幾下。
「不疼。就是木，摸著像隔了一層東西。」
三叉神經痛碰一下就能炸，他碰了沒反應。排掉了。
關鍵步驟來了。
我把右手拇指放到他右眼正下方。沿著眼眶下緣往下摸大約一指寬，能摸到一個淺淺的凹陷。眶下孔就在這兒。
拇指往骨縫裡頂。
他整個人彈了一下，右手一把抓住椅子扶手。
「就是這兒！兩年了從來沒人按過這裡！從這個點往四周散的！」
拇指沒撤。橫向撥了一下。
手底下摸到了。孔口邊緣一圈硬邦邦的東西，正常這個位置按下去骨面光滑有彈性，他的像長了一層硬殼，把孔口箍得死緊。
指甲側面在這個點上輕叩兩下。
「過電了！整個右臉頰都麻了！鼻子右邊和上嘴唇全木了！跟平時一模一樣！」
提內爾征陽性。
「你這個不是鼻竇炎，不是牙的問題，也不是三叉神經痛。」
他瞪著我。
「你右眼下面有個小孔叫眶下孔，裡面穿著一條神經叫眶下神經。管的就是你右臉頰從眼睛底下到上嘴唇這一片皮膚的感覺。兩年前木板砸在臉上，這個孔口周圍腫了，後來腫消了但瘢痕增生把孔口堵窄了，神經卡死在裡頭。信號過不來，臉就木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
「那顆牙白做了。」
「白做了。趴不了你就仰著。」
他把頭靠在椅背上仰起來。
第一針，阿是穴。右眶下孔。半寸針直刺三分。骨面淺，針貼著骨緣滑進去不能深。進針他說酸脹感沿著右臉頰散開了。
第二針，四白穴。瞳孔直下眶下孔稍上方凹陷處。斜刺三分。從近端疏通眶下區域的氣血。
第三針，巨髎穴。瞳孔直下平鼻翼下緣。直刺三分。從下方接應，把顴骨底下這條線拉通。
第四針，迎香穴。鼻翼外緣旁凹陷。斜刺三分。把鼻側那一路的通路打開。
第五針，合谷穴。對側左手虎口。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從遠端往上拉一條線接應。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拇指頂在阿是穴做輕柔的環形按揉。手底下那層硬殼每揉一圈他就悶哼一聲。臉上骨面淺不能使蠻力，慢慢揉。揉了十來趟手感變了，硬殼鬆了一層。
起針。
「用手摸一下右臉。」
他伸手摸了摸右臉頰。愣了。
「有感覺了。兩年了頭一回摸自己臉能感覺到手指頭。」
「喝口水試試。」
王勝利遞了杯水過去。他喝了一口。
「嘴唇兜住了。以前從右邊漏，剛才沒漏。」
「回去三件事。第一，每天晚上拇指按在我按的那個眼睛下面的點上，輕揉兩分鐘。酸脹就行不要使勁頂，骨面淺容易傷。天天揉把那個孔口慢慢揉松。第二，熱毛巾敷右臉十分鐘再揉，熱了血活了效果好。第三，出門騎車戴面罩，那個孔口怕冷風，一受涼筋膜收縮又卡緊了。」
他記完了。付了二十塊走了。出門的時候右手一直在摸右臉頰。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臉上麻怎麼分是鼻竇炎還是神經卡的。」
「記一條。鼻竇炎悶在骨頭深處，低頭加重，CT上有東西。三叉神經痛是電擊，一陣一陣發作，碰臉能誘發。眶下神經卡的，就從眼睛下面到上嘴唇那一片持續性發木，不電不跳不悶。在眼眶下緣往下一指寬的那個孔上叩一下，過電把整片臉頰麻開了，就是卡的。一叩就分出來了。」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
手機響了。馬鈞。
「矮個子今天晚上又去了柳樹那邊。」
「晚上去的？」
「天黑以後去的。在樹底下待了十來分鐘，用手機打著燈照樹幹看了好幾遍。回來跟陳寶山說晚上那條路確實沒人走，路燈也照不到。」
他在確認夜間條件了。白天看過了，晚上也看過了。沒人走，沒路燈，夜裡去不會被發現。
「盯著。他什麼時候動那個紅布包和鐵釘，你立刻告訴我。」
掛了電話上樓。
十五天。
白天踩完了晚上踩，他越來越穩了。翻開師父筆記，銅鏡那頁撕掉了，黑石頭那頁只剩上半截。
鏡子釘到樹上以後怎麼摘，我得想在他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