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腳心那條線燒了一年半不是筋膜炎的事
他要把銅鏡釘在那棵柳樹上。
翻了半宿沒睡踏實。但他還沒動手。時間還有。先看病。
早上王勝利從街上端回兩碗小米粥，配幾個鹹菜疙瘩和四個白饃。小米粥熬得稠，勺子插進去不倒。吃完收拾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脖子僵的老頭，枕頭太高了，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女的，四十七八歲，穿一雙黑布鞋，右腳那隻鞋底內側磨得比外側薄了一圈。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有點怪，腳掌不敢往中間踩實，每一步都往外側偏著使勁。
「大夫，我右腳心裡邊這條線，疼了一年半。」
「怎麼個疼法。」
「燒。腳底板靠裡邊那條弓，從腳跟內側往前一直到大腳趾根那塊，一條線燒著疼。走路使勁蹬地的時候最疼，腳趾頭往上翹的時候也犯。站久了腳底板發木。」
「幹什麼活的。」
「菜市場賣菜。天不亮出攤，站到下午兩三點。一天到頭腳不著閒。」
檢查單掏出來了。足部X片一份，踝關節核磁一份。X片寫「右足未見骨折，足弓略低」。核磁寫「右踝關節未見明顯異常」。
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足底筋膜炎，貼膏藥做電療。第二家說扁平足，配了矯形鞋墊。第三家也說筋膜炎，打了一針封閉。
「一年半花了多少。」
「三千多。」
「封閉管用不。」
「打的時候好了兩天，第三天又犯。」
「疼的位置指給我看。」
她把右腳鞋脫了，食指沿著右腳底內側弓那條線划過去。從腳跟內側劃到大腳趾根。
「就這一條。燒的。有時候腳底板發木，大腳趾底下也麻。」
「腳外側有沒有。」
「沒有。外側好好的。」
「腳後跟正底下呢。」
「不疼。腳後跟踩地沒事。就是往前蹬的時候腳弓這塊受不了。」
我心裡有數了。
足底筋膜炎疼在腳後跟正底下，起步第一腳最疼，走開了反而好一點。她疼的不是腳跟，是腳弓內側一條線，蹬地時加重。位置不對路。
扁平足能引起腳弓不適，但扁平足的疼是整片酸脹，走久了累，不會沿一條線燒，更不會大腳趾底下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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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疼沿著腳底內側走了一條線，帶燒灼帶麻木，範圍精確。不是筋膜的事，不是骨頭的事，不是足弓塌了的事。
是一條神經的事。
右腳底內側這條線底下走著一條神經叫內側足底神經。脛後神經在踝管里分出兩大分支，外側足底神經管腳底外半邊和第四五腳趾，內側足底神經管腳底內半邊和前三個半腳趾的感覺。
內側足底神經從踝管分出來以後沿著腳底內側弓往前走。走的過程中要從一塊叫拇展肌的肌肉底下鑽過去。神經從拇展肌的起始部和筋膜之間的窄縫裡穿，通道本來就不寬。
她賣了二十多年菜，天天站在水泥地上。腳底反覆受壓，拇展肌長期緊張，底下筋膜增厚變硬。通道越來越窄，把內側足底神經死死卡在裡頭了。
跟跗管綜合徵不一樣。跗管在內踝後面，壓的是脛後神經主幹，整個腳底都可能麻。她的卡壓點更靠前，在腳弓中段拇展肌底下，只有內側那一條線出問題。
「上床坐著。右腳伸出來。」
先排跗管。拇指按在右腳內踝後面那個溝里叩了兩下。她說有點酸，不過電不竄。跗管排掉了。
排足底筋膜。拇指頂在右腳後跟正底下筋膜附著點。按著有點酸，不是她平時的燒灼感。鬆手就沒事了。排掉了。
關鍵步驟來了。
我把拇指放到她右腳底內側，足弓最高點往後大約一寸。這個位置往深處按，底下有一塊硬硬的肌肉邊緣，內側足底神經就從這兒穿過去。
拇指往深處頂。
她整個人抖了一下，右腳一縮。
「就是這兒！一年半了就是這個地方！從來沒人按過這裡！」
拇指沒撤。橫向撥了一下。手底下摸到了。一條細細的東西嵌在肌肉邊緣和筋膜之間，繃得死緊。正常這個位置按下去有彈性，她的硬邦邦的像按到一根嵌在肉縫裡的細鐵絲。
指甲側面在這個點上輕叩兩下。
「過電了！往腳趾頭那邊竄了！大腳趾底下和二腳趾底下全麻了！」
提內爾征陽性。
「腳趾頭往上翹，使勁翹。」
這個動作把拇展肌底下那個通道拉緊了，神經被擠窄。
她一做臉就變了。
「燒！跟走路蹬地的時候一模一樣！那條線全燒起來了！」
全對上了。
「你這個不是足底筋膜炎，也不是扁平足。」
她愣著看我。
「你腳底內側有一條神經叫內側足底神經。從腳踝底下分出來沿著腳弓往前走，管的就是你腳底內半邊和前面三個半腳趾的感覺。這條神經在腳弓中段要從一塊肌肉底下鑽過去，通道很窄。你站了二十多年攤，腳底反覆受壓，那塊肌肉越來越緊筋膜越來越厚，把神經卡死了。」
她拍了一下膝蓋。
「三千塊錢。」
「躺下。」
第一針，阿是穴。右足弓內側神經卡壓點。一寸針直刺五分。腳底皮厚肉緊，針要穩。進針她說酸脹感沿著腳底內側散開了。
第二針，太溪穴。內踝尖與跟腱之間凹陷。從近端把內踝周圍的氣血打通。直刺八分。
第三針，然谷穴。足舟骨粗隆下方凹陷。從腳弓上方接應，拉通內側足弓的經氣。直刺五分。
第四針，太沖穴。第一二跖骨結合部前方。從遠端往回拉，把足厥陰肝經這條通路接上。直刺五分。
第五針，三陰交。內踝尖上三寸。從上游疏通三條陰經的氣機。直刺一寸。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拇指頂在阿是穴做橫向推撥。手底下那條卡在肌里的硬筋每撥一下她就悶哼一聲。撥了十來趟慢慢鬆了一截。
起針。
「下地踩兩步。」
她站起來右腳踩了幾下。
「不燒了。腳底板踩著是實的。」
「回去三件事。第一，換厚底軟鞋。攤位上腳底下墊塊厚海綿墊子，腳弓別一直壓在硬地上。第二，每天收工溫水泡腳十分鐘，泡完拇指按在今天我按的那個腳弓內側最疼的點上，順著那條線輕揉兩分鐘。天天揉把那個縫隙揉松。第三，腳趾頭抓毛巾。腳踩在毛巾上五個腳趾使勁往回抓，一天三組每組二十個。練腳底小肌肉的活動度，肌肉鬆活了神經就不容易被擠。」
她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腳底內側疼怎麼分是筋膜炎還是神經卡的。」
「記一條。足底筋膜炎疼在腳後跟正底下，起步第一腳最狠，走開了反而好。內側足底神經卡的，疼在腳弓內側那一條線，蹬地加重，帶燒帶麻，腳趾頭底下發木。在腳弓內側中段那個位置叩一下，過電往腳趾頭竄了，就是卡的。一叩就分出來了。」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手機響了。馬鈞。
「矮個子今天又去了柳樹那邊。這回帶了根繩子量了量樹幹粗細，還用手指比了比樹皮上一個位置的高度。回來跟陳寶山說高度定在一米二，樹皮上有道裂口正好能嵌住。」
一米二。裂口。嵌住。
他們在找鏡子釘上去的位置。樹幹上有裂口，鐵釘從裂口打進去更穩當。
「盯著。他什麼時候動那個紅布包，你立刻告訴我。」
掛了電話上樓。
十六天了。鐵釘買好了，位置量好了，高度定好了。
他差的就是一個動手的夜晚。
翻開師父筆記，銅鏡那頁撕掉了，黑石頭那頁只剩上半截。鏡子釘上去之後怎麼破，我得趕在他動手之前想出來。
翻了半宿沒睡踏實。但他還沒動手。時間還有。先看病。
早上王勝利從街上端回兩碗小米粥，配幾個鹹菜疙瘩和四個白饃。小米粥熬得稠，勺子插進去不倒。吃完收拾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脖子僵的老頭，枕頭太高了，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女的，四十七八歲，穿一雙黑布鞋，右腳那隻鞋底內側磨得比外側薄了一圈。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有點怪，腳掌不敢往中間踩實，每一步都往外側偏著使勁。
「大夫，我右腳心裡邊這條線，疼了一年半。」
「怎麼個疼法。」
「燒。腳底板靠裡邊那條弓，從腳跟內側往前一直到大腳趾根那塊，一條線燒著疼。走路使勁蹬地的時候最疼，腳趾頭往上翹的時候也犯。站久了腳底板發木。」
「幹什麼活的。」
「菜市場賣菜。天不亮出攤，站到下午兩三點。一天到頭腳不著閒。」
檢查單掏出來了。足部X片一份，踝關節核磁一份。X片寫「右足未見骨折，足弓略低」。核磁寫「右踝關節未見明顯異常」。
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足底筋膜炎，貼膏藥做電療。第二家說扁平足，配了矯形鞋墊。第三家也說筋膜炎，打了一針封閉。
「一年半花了多少。」
「三千多。」
「封閉管用不。」
「打的時候好了兩天，第三天又犯。」
「疼的位置指給我看。」
她把右腳鞋脫了，食指沿著右腳底內側弓那條線划過去。從腳跟內側劃到大腳趾根。
「就這一條。燒的。有時候腳底板發木，大腳趾底下也麻。」
「腳外側有沒有。」
「沒有。外側好好的。」
「腳後跟正底下呢。」
「不疼。腳後跟踩地沒事。就是往前蹬的時候腳弓這塊受不了。」
我心裡有數了。
足底筋膜炎疼在腳後跟正底下，起步第一腳最疼，走開了反而好一點。她疼的不是腳跟，是腳弓內側一條線，蹬地時加重。位置不對路。
扁平足能引起腳弓不適，但扁平足的疼是整片酸脹，走久了累，不會沿一條線燒，更不會大腳趾底下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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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疼沿著腳底內側走了一條線，帶燒灼帶麻木，範圍精確。不是筋膜的事，不是骨頭的事，不是足弓塌了的事。
是一條神經的事。
右腳底內側這條線底下走著一條神經叫內側足底神經。脛後神經在踝管里分出兩大分支，外側足底神經管腳底外半邊和第四五腳趾，內側足底神經管腳底內半邊和前三個半腳趾的感覺。
內側足底神經從踝管分出來以後沿著腳底內側弓往前走。走的過程中要從一塊叫拇展肌的肌肉底下鑽過去。神經從拇展肌的起始部和筋膜之間的窄縫裡穿，通道本來就不寬。
她賣了二十多年菜，天天站在水泥地上。腳底反覆受壓，拇展肌長期緊張，底下筋膜增厚變硬。通道越來越窄，把內側足底神經死死卡在裡頭了。
跟跗管綜合徵不一樣。跗管在內踝後面，壓的是脛後神經主幹，整個腳底都可能麻。她的卡壓點更靠前，在腳弓中段拇展肌底下，只有內側那一條線出問題。
「上床坐著。右腳伸出來。」
先排跗管。拇指按在右腳內踝後面那個溝里叩了兩下。她說有點酸，不過電不竄。跗管排掉了。
排足底筋膜。拇指頂在右腳後跟正底下筋膜附著點。按著有點酸，不是她平時的燒灼感。鬆手就沒事了。排掉了。
關鍵步驟來了。
我把拇指放到她右腳底內側，足弓最高點往後大約一寸。這個位置往深處按，底下有一塊硬硬的肌肉邊緣，內側足底神經就從這兒穿過去。
拇指往深處頂。
她整個人抖了一下，右腳一縮。
「就是這兒！一年半了就是這個地方！從來沒人按過這裡！」
拇指沒撤。橫向撥了一下。手底下摸到了。一條細細的東西嵌在肌肉邊緣和筋膜之間，繃得死緊。正常這個位置按下去有彈性，她的硬邦邦的像按到一根嵌在肉縫裡的細鐵絲。
指甲側面在這個點上輕叩兩下。
「過電了！往腳趾頭那邊竄了！大腳趾底下和二腳趾底下全麻了！」
提內爾征陽性。
「腳趾頭往上翹，使勁翹。」
這個動作把拇展肌底下那個通道拉緊了，神經被擠窄。
她一做臉就變了。
「燒！跟走路蹬地的時候一模一樣！那條線全燒起來了！」
全對上了。
「你這個不是足底筋膜炎，也不是扁平足。」
她愣著看我。
「你腳底內側有一條神經叫內側足底神經。從腳踝底下分出來沿著腳弓往前走，管的就是你腳底內半邊和前面三個半腳趾的感覺。這條神經在腳弓中段要從一塊肌肉底下鑽過去，通道很窄。你站了二十多年攤，腳底反覆受壓，那塊肌肉越來越緊筋膜越來越厚，把神經卡死了。」
她拍了一下膝蓋。
「三千塊錢。」
「躺下。」
第一針，阿是穴。右足弓內側神經卡壓點。一寸針直刺五分。腳底皮厚肉緊，針要穩。進針她說酸脹感沿著腳底內側散開了。
第二針，太溪穴。內踝尖與跟腱之間凹陷。從近端把內踝周圍的氣血打通。直刺八分。
第三針，然谷穴。足舟骨粗隆下方凹陷。從腳弓上方接應，拉通內側足弓的經氣。直刺五分。
第四針，太沖穴。第一二跖骨結合部前方。從遠端往回拉，把足厥陰肝經這條通路接上。直刺五分。
第五針，三陰交。內踝尖上三寸。從上游疏通三條陰經的氣機。直刺一寸。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拇指頂在阿是穴做橫向推撥。手底下那條卡在肌里的硬筋每撥一下她就悶哼一聲。撥了十來趟慢慢鬆了一截。
起針。
「下地踩兩步。」
她站起來右腳踩了幾下。
「不燒了。腳底板踩著是實的。」
「回去三件事。第一，換厚底軟鞋。攤位上腳底下墊塊厚海綿墊子，腳弓別一直壓在硬地上。第二，每天收工溫水泡腳十分鐘，泡完拇指按在今天我按的那個腳弓內側最疼的點上，順著那條線輕揉兩分鐘。天天揉把那個縫隙揉松。第三，腳趾頭抓毛巾。腳踩在毛巾上五個腳趾使勁往回抓，一天三組每組二十個。練腳底小肌肉的活動度，肌肉鬆活了神經就不容易被擠。」
她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腳底內側疼怎麼分是筋膜炎還是神經卡的。」
「記一條。足底筋膜炎疼在腳後跟正底下，起步第一腳最狠，走開了反而好。內側足底神經卡的，疼在腳弓內側那一條線，蹬地加重，帶燒帶麻，腳趾頭底下發木。在腳弓內側中段那個位置叩一下，過電往腳趾頭竄了，就是卡的。一叩就分出來了。」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手機響了。馬鈞。
「矮個子今天又去了柳樹那邊。這回帶了根繩子量了量樹幹粗細，還用手指比了比樹皮上一個位置的高度。回來跟陳寶山說高度定在一米二，樹皮上有道裂口正好能嵌住。」
一米二。裂口。嵌住。
他們在找鏡子釘上去的位置。樹幹上有裂口，鐵釘從裂口打進去更穩當。
「盯著。他什麼時候動那個紅布包，你立刻告訴我。」
掛了電話上樓。
十六天了。鐵釘買好了，位置量好了，高度定好了。
他差的就是一個動手的夜晚。
翻開師父筆記，銅鏡那頁撕掉了，黑石頭那頁只剩上半截。鏡子釘上去之後怎麼破，我得趕在他動手之前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