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蒼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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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面像被人從底下推了一把。

  遠處那道白線,翻成一道浪,一路滾過來,拍在石階上,碎成白沫。浪沒停,一道接著一道。水位,一寸一寸往上爬。

  石階上,五個人誰也沒說話。

  周大柱繞著岩甲轉,時不時掄一拳,弄出悶響。動靜越大,韓廣越以為,他們還在死磕。

  宋雨寺站在高處,把船塢里每一條退路都記死了,潮水真灌進來,誰該往哪退,她心裡有數。

  東木站在風口,看海。

  高台上,韓廣縮在岩甲里,眼睛半閉。

  外頭的動靜,他沒太在意。那支雜牌軍砸了幾拳,就退了,跟前三支一個路數。啃不動,就得耗。耗到最後,旗還在他手裡,贏的還是他。

  兩邊,都在等。

  一邊等時間,一邊等潮。

  東木看著海面,心裡把最後一步,又過了一遍。

  土系怕水,這是鐵律。可韓廣不是傻子,他選高台,防的就是潮。高台高出海面一截,潮再大,也淹不到他腳下。就憑漲潮,破不了他的殼。

  除非,水能衝到他根上。

  那根,扎在石階底下的泥里。平時,海面離石階底,還差著一截。只有潮漲滿,海面才正好齊到石階底。

  那時候,打開泄水閘。

  海水不靠漲,靠沖。一股腦灌進來,正好撞在石階底下,把岩甲的根,泡個透。

  時機,就這一下。早了,水沖不到根。晚了,潮退了,白搭。

  東木要等的,就是這一下。

  而且,韓廣也不是傻子。水一衝根,他准能反應過來。到那會兒,他只有三條路。

  收甲,跑。可岩甲一收,他人就露出來了,周大柱正等著。

  加固。晚了,水泡了根,再想往上抽能量,抽不動。

  讓隊友來救。他那些隊友,護旗還行,近身,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三條路,全被堵死。韓廣的龜殼,一旦沾了水,就是等死。

  這一步,只能靠老漁。

  閘怎麼開,什麼時候開,力道多少,這裡沒人比他清楚。江邊討生活的人,一輩子,就是跟水和閘打交道。

  泄水閘邊,老漁蹲著,手搭在閘把上,一直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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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閘,他熟。鏽死的閘,不能硬掰,得先往反方向松一松,再壓。力道得勻,快了崩,慢了不動。

  那幾道被海水泡出的水痕,眼看著,就要被淹過。

  老漁忽然直起身。他兩隻手攥住閘把,先往上一提,再往下一壓。

  鏽死的閘,吱嘎一聲,沒動。

  他憋了口氣,整個身子壓上去。閘把抖了抖,咔地一聲,開了。

  海水不是漫進來的。

  是一股腦,衝進來的。

  一股渾黃的水,順著閘口灌進來,先是一道,接著鋪成一片,直衝高台底下的石階。水衝過石階,漫過石階的底,淹到岩甲的根上。

  程野一直盯著那層殼。

  在他眼裡,岩甲不是石頭,是一棵倒長的樹,根扎在深處的岩層里,能量從地底往上抽。水一沾到根,那棵樹,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能量,斷了。


  程野壓著嗓子,聲音卻止不住地抖。

  東木沒轉頭,眼睛盯著高台。

  大柱,砸。就砸程野看中的那個點,別停。

  周大柱早就憋著一股勁。

  前面那幾拳,他虎口震得發麻,心裡窩著火。這回不一樣了。他掄圓了胳膊,一拳砸下去。

  咚。

  岩甲上,第一次,裂開一道細縫。

  第二拳,緊接著落下來。裂開的縫,往兩邊擴,碎石簌簌往下掉。

  殼裡,韓廣猛地睜開眼。他第一時間想收甲,手往地上一按,卻發現那層岩甲已經不聽使喚了。根軟了,抽不上來,殼像糊在身上的濕泥,重,又散。

  他還沒想明白,外面又砸下來一拳。

  東木的聲音,從殼外傳來。

  別給他喘氣的空。他只要起了收甲的心,這殼,就再也立不起來了。

  第三拳落下來的時候,岩甲碎了。碎成一塊一塊,噼里啪啦,砸進水裡,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韓廣從碎甲里摔出來,一頭栽進水裡。渾黃的海水,已經淹到他腰。

  他抬頭,看見雜牌軍五個人,就站在石階上,居高臨下。

  周大柱喘著粗氣,拳頭還攥著。宋雨寺已經衝上高台,一把拔下那面旗。

  系統播報,華夏,雜牌軍,用時,二十三分鐘。

  韓廣站在水裡,愣了好一會兒。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忽然笑了。

  服了,他說。

  東木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差。就是太把寶,押在拖字上。

  韓廣沒再說話。他轉身,朝自己的隊友走去,背影泡在水裡,一步一步,很穩,像他從前砌牆時,踩在泥地里一樣。

  東木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這人不壞,只是路數,被人摸透了。

  蒼梧那幾個人,還愣在高台下面。他們守了整場,從沒想過,殼會破。等回過神來,才跟著韓廣,趟著水,退了場。

  哨響,收兵。

  散場的時候,程野還在原地蹦。

  二十三分鐘,隊長,咱們二十三分鐘,就破了蒼梧。他抱著手機,滿眼放光。

  周大柱咧著嘴,活動著發麻的手腕。宋雨寺長長吐了口氣,老漁蹲在一邊,像剛收完一網魚。

  東木抬眼,看向大屏。

  大屏刷新。

  積分榜上,雜牌軍的名次,往前跳了兩格。

  看台上,先是安靜,接著炸了。

  解說席上,兩個主播盯著屏幕,半天沒合上嘴。

  二十三分鐘。他們說,蒼梧守到現在,就星河撬開過一回,還磨了快三個鐘頭。這支雜牌軍,二十三分鐘,把殼砸穿了。

  另一個接話。這不是運氣。這是算好了潮,算好了閘,算好了韓廣的根。

  彈幕刷瘋了。

  蒼梧的殼,是紙糊的?

  不是殼不行,是雜牌軍太會找縫。

  看台上,有觀眾把早先舉的「運氣隊「燈牌,翻了個面。背面寫著一行字,隔著半個場館,也能看清。

  雜牌軍,對不起。

  海城本地的體育報,賽前把蒼梧吹成鐵桶的那幾家,臉都被打腫了。賽前那篇「四強席位蒼梧早鎖一個「,轉眼成了笑話。

  四場打完,積分出來了。

  雜牌軍,三勝一負。贏的三場,四十七分鐘,三十一分鐘,二十三分鐘,加一塊,一百零一分鐘。

  積分榜上,有三支隊,分數咬得死緊。誰進前四,誰打附加賽,就差在這點耗時上。同分的有些隊伍,也贏下來了三場,可每場都磨到最後一分鐘,總耗時一算,比雜牌軍多了小半個鐘頭。

  就這半個鐘頭,把他們,擠出了四強。

  雜牌軍,就憑這總耗時,壓過了同分的對手,擠進前四。

  大屏上,四強的名單,一個個亮起來。

  天樞。星河。雜牌軍。蒼梧。

  半決賽對陣,也出來了。

  雜牌軍,對陣,天樞。

  另一半區,星河,對陣,蒼梧。

  東木抬頭,看著那行字。

  天樞。

  這支隊的名字,他上輩子,聽過。華夏積分榜上,一直壓著星河一頭的那支隊。聯賽到現在,天樞,一場沒輸,對手也一個都沒被消滅淘汰過。不是做不到,是沒動真格。

  上輩子,東木沒跟天樞交過手。只聽說,天樞的主將,是個女人。手底下五個人,全是B級。打法,跟蒼梧正好相反。蒼梧守,天樞攻。

  看台對面,星河的人站起來,往這邊看了一眼。

  顧行舟還是那張笑臉,隔著大半個場館,朝東木點了點頭。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半決賽,別栽了。

  決賽,我在那,等你們。

  東木沒回他。他把筆掏出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半決賽,先過天樞。然後,才是星河。

  海風從場邊灌進來,吹得大屏上的字,明滅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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