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宵
散場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海城靠海。入了夜，風裡帶著股咸腥味。雜牌軍五個人沒回住的地方，拐進體育場後面一條夜市街，找地方填肚子。
夜市街不長，兩邊全是攤子，油鍋里的煙，混著烤串的香，往人臉上撲。有人舉著手機拍街景，有人扯著嗓子討價還價，熱鬧得很。周大柱走在最前頭，鼻子抽了兩下，直奔一家燒烤攤。
就這家。他回頭，俺聞著這味，正。
攤主是個禿頂的中年人，見來了五個人，忙起身擦桌子。周大柱沒坐，先湊到烤架邊看人刷油，嘴裡嘖嘖。
你這火候，差一點。肉得先醃，醃透了再上火。孜然最後撒，早了發苦。
攤主愣了。你是行家。
周大柱咧嘴。以前幹這個的，擺過幾年攤。
他順手抄起攤上的孜然罐，替人把半架烤串重撒了一遍。攤主嘗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死活要免他們這一桌。
宋雨寺捂著嘴笑。大柱哥，到哪都能混口飯吃。
周大柱撓撓後腦勺。干一行，愛一行。
五個人圍著一張矮桌坐下。程野負責點單，雞翅、羊肉串、烤韭菜，一樣來點。老漁不點，從兜里摸出個癟酒壺，問攤主要了盤花生米。東木只要了瓶汽水。
菜還沒上齊，程野已經拿了根雞翅啃起來，吃得滿嘴油。周大柱就著烤串吹牛，說自己當年擺攤，一晚能翻三百串。宋雨寺聽得直笑，說你吹牛。老漁抿了口酒，慢悠悠接一句，吹牛不犯法，別把孜然吹沒了。
周大柱不服。俺真翻過三百串。有一年夏天，碼頭夜市，就俺一個攤，排隊的排到江邊去。
宋雨寺笑得直不起腰。你就吹，吹得雞翅都飛了。
程野滿嘴油，含糊接了一句。我信大柱哥。三百串，那得刷多少孜然。
老漁啐他一口。你那是饞孜然。
東木靠在塑料椅背上，看他們鬧，嘴角翹了一下。
沒人提比賽，沒人提積分，也沒人提方野那團火。
這頓飯，吃得像他們還是五個進城打零工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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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老漁放下筷子，摸出手機。
我出去一下。
他走到攤子外頭，背對著光，撥了個號。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是個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
爸。
老漁嗯了一聲。吃了嗎。
吃了。媽不在，我自己煮的面。女孩頓了頓，爸，我看到你比賽了。那火，好嚇人。
沒事。水一澆就滅。
女孩那邊安靜了一下。
爸，我們班，有同學也覺醒了。她聲音低下去，天天有人來找他，他爸媽就把門關了，誰也不讓進。
老漁沒接話，摸出根煙，又塞回兜里。
你好好讀書。他說，別的事，有爸在。
嗯。女孩應了一聲，又小聲補一句，爸，你贏的時候，我同學都說，你是我爸。
老漁喉嚨動了動。
錢夠花嗎。
夠。媽上月寄的錢，還沒用完。
頓了頓，女孩又補一句。
爸，你在那邊，別太拼。
老漁應了一聲，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在攤子外頭又站了兩秒，轉身回來。
東木抬眼。閨女？
老漁嗯了一聲，坐下，給自己又倒了半杯白的。
挺好。東木沒多問。
老漁喝了口酒，忽然開口。我閨女，跟她媽一樣，報喜不報憂。
他頓了頓。
剛才那聲，是學校有同學覺醒了。她怕。嘴上說沒事，其實怕。
宋雨寺輕聲接了一句。這世道，誰不怕。
攤子上靜了一下。遠處，有人推著車收攤，鐵輪子碾過石板路，咯吱咯吱地響。
程野吃得差不多，抹了把嘴，忽然湊過來。
隊長，今天遞紙那個戴眼鏡的，是誰啊。
東木放下杯子。
陸沉。華夏第二個S級，鄭霆背後的人。
程野眨眼。鄭霆我知道，S級，能一個人打穿一支隊。這陸沉，很厲害嗎。
東木點頭。
上輩子，這人露臉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種子隊的陣，全是他排的。鄭霆只管往前沖，剩下的，全是他算。
他頓了頓。
華夏隊能在亞洲賽區站穩，靠的就是這一拳一筆。
可這個人，上輩子，幾乎沒露過臉。所有的採訪、所有的錄像，都拍不到他。他躲得比誰都快。
宋雨寺眨眨眼。那隊長，你跟他，誰厲害。
東木沒直接答。
我沒跟他正面交過手。上輩子，我是散人，摸不到國家隊。這輩子，他先找上門了。
程野似懂非懂。那他圖啥。
東木把一根竹籤子，在指間慢慢轉。
圖我們身上，他自己沒有的東西。
宋雨寺皺眉。什麼東西。
東木看了他們一眼。
他想知道，我這腦子，跟他那套，誰更值錢。
幾個人都聽懂了。陸沉是來掂量的。掂量清楚了，要麼拉攏，要麼，盯上。
程野咽了口口水。隊長，那咱們，是不是被他盯上了。
東木沒接這茬。他看向周大柱。
大柱，明天你腰再貼一副膏藥。後頭的硬仗，全靠你頂。
周大柱拍拍腰。早好了。就燎了層皮，抹點醬油。
程野憋笑。大柱哥，你還當是醃肉呢。
幾個人都笑。
笑過了，程野又繞回來。
隊長。他聲音低下去，第一場，你是故意輸給星河的吧。
東木沒否認。
程野不死心。為啥啊。明明能打。
東木把竹籤放下。
那一場，輸了情報，輸了面子，可坐實了兩件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
一，咱們的底，真被人賣乾淨了。
星河進場，專挑軟肋。宋雨寺的預警習慣，程野布的陣，連大柱腰上的舊傷，他們都一清二楚。
這不是運氣，是有人把底，一五一十遞了出去。這一場，把藏著的事，從猜，逼成了實錘。至於遞底的人是誰，我還沒揪出來。線頭，已經有了。
二，讓顧行舟贏爽了。
東木聲音冷下來。
他頓了頓。
所以這一場，我順著他，讓他贏。人一得意，尾巴就露出來。他越覺得咱們是運氣隊，後面越會放鬆。那時候我們再給他致命一擊，讓他因為失敗生不如死。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夜市攤上，只有烤串的油，滴在炭上，滋地一聲。
程野咽了咽口水。那這種人，官方不管嗎。
東木搖頭。
沒有證據。他摘得乾淨。資本系的，上頭有人護著。
周大柱悶聲接了一句。那俺們，就等著他犯錯。
東木點頭。只要不掉出前四，半決賽，遲早遇上他。
老漁抿了口酒，慢悠悠說，放長線，釣大魚。
宋雨寺看著東木，沒說話。她想起第一場輸完，東木站在最前頭，讓所有人把被算計的滋味記住。那時候她還以為，隊長是真咽不下這口氣。
原來，隊長是故意的。
夜市的人，漸漸散了。攤主過來收桌子，周大柱幫著清理垃圾。
回住處的路上，五個人走成一排。程野走在前頭，手機電筒照著路，邊走邊念叨。
青鋒，中游隊。資料我都存了，明天再看一眼。
宋雨寺嗯了一聲。你少熬夜。
老漁跟在最後，叼著根沒點的煙，眯眼看天。海城的天，黑得透。
東木走在中間，沒說話。
到了住處，五個人住三間房。周大柱、程野一間，東木、老漁一間，宋雨寺單獨一小間。
夜裡，東木沒睡。
他坐在窗邊，燈沒開。樓下夜市收了攤，只剩幾盞路燈，黃澄澄地亮著。
他閉眼，想上輩子的事。
想他死前，那個裁判的聲音。
他記得那聲音。沒有情緒，像在念一份名單。他記得自己最後一個念頭，是隊友都撤出去了。記得那天，競技場的天，是灰的。記得自己倒在台階上，血一點點變涼。
可裁判說的那句話，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東木睜開眼，看向窗外。
那句話，一定藏著什麼。
他摸出那支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轉筆自重生以來也成了他排憂的下意識反應。
樓下偶爾有車開過，車燈掃過窗台，又暗下去。
聯賽，只是開始。真正的戰場，還在後面。而那句話，他早晚會想起來。
海城靠海。入了夜，風裡帶著股咸腥味。雜牌軍五個人沒回住的地方，拐進體育場後面一條夜市街，找地方填肚子。
夜市街不長，兩邊全是攤子，油鍋里的煙，混著烤串的香，往人臉上撲。有人舉著手機拍街景，有人扯著嗓子討價還價，熱鬧得很。周大柱走在最前頭，鼻子抽了兩下，直奔一家燒烤攤。
就這家。他回頭，俺聞著這味，正。
攤主是個禿頂的中年人，見來了五個人，忙起身擦桌子。周大柱沒坐，先湊到烤架邊看人刷油，嘴裡嘖嘖。
你這火候，差一點。肉得先醃，醃透了再上火。孜然最後撒，早了發苦。
攤主愣了。你是行家。
周大柱咧嘴。以前幹這個的，擺過幾年攤。
他順手抄起攤上的孜然罐，替人把半架烤串重撒了一遍。攤主嘗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死活要免他們這一桌。
宋雨寺捂著嘴笑。大柱哥，到哪都能混口飯吃。
周大柱撓撓後腦勺。干一行，愛一行。
五個人圍著一張矮桌坐下。程野負責點單，雞翅、羊肉串、烤韭菜，一樣來點。老漁不點，從兜里摸出個癟酒壺，問攤主要了盤花生米。東木只要了瓶汽水。
菜還沒上齊，程野已經拿了根雞翅啃起來，吃得滿嘴油。周大柱就著烤串吹牛，說自己當年擺攤，一晚能翻三百串。宋雨寺聽得直笑，說你吹牛。老漁抿了口酒，慢悠悠接一句，吹牛不犯法，別把孜然吹沒了。
周大柱不服。俺真翻過三百串。有一年夏天，碼頭夜市，就俺一個攤，排隊的排到江邊去。
宋雨寺笑得直不起腰。你就吹，吹得雞翅都飛了。
程野滿嘴油，含糊接了一句。我信大柱哥。三百串，那得刷多少孜然。
老漁啐他一口。你那是饞孜然。
東木靠在塑料椅背上，看他們鬧，嘴角翹了一下。
沒人提比賽，沒人提積分，也沒人提方野那團火。
這頓飯，吃得像他們還是五個進城打零工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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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老漁放下筷子，摸出手機。
我出去一下。
他走到攤子外頭，背對著光，撥了個號。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是個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
爸。
老漁嗯了一聲。吃了嗎。
吃了。媽不在，我自己煮的面。女孩頓了頓，爸，我看到你比賽了。那火，好嚇人。
沒事。水一澆就滅。
女孩那邊安靜了一下。
爸，我們班，有同學也覺醒了。她聲音低下去，天天有人來找他，他爸媽就把門關了，誰也不讓進。
老漁沒接話，摸出根煙，又塞回兜里。
你好好讀書。他說，別的事，有爸在。
嗯。女孩應了一聲，又小聲補一句，爸，你贏的時候，我同學都說，你是我爸。
老漁喉嚨動了動。
錢夠花嗎。
夠。媽上月寄的錢，還沒用完。
頓了頓，女孩又補一句。
爸，你在那邊，別太拼。
老漁應了一聲，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在攤子外頭又站了兩秒，轉身回來。
東木抬眼。閨女？
老漁嗯了一聲，坐下，給自己又倒了半杯白的。
挺好。東木沒多問。
老漁喝了口酒，忽然開口。我閨女，跟她媽一樣，報喜不報憂。
他頓了頓。
剛才那聲，是學校有同學覺醒了。她怕。嘴上說沒事，其實怕。
宋雨寺輕聲接了一句。這世道，誰不怕。
攤子上靜了一下。遠處，有人推著車收攤，鐵輪子碾過石板路，咯吱咯吱地響。
程野吃得差不多，抹了把嘴，忽然湊過來。
隊長，今天遞紙那個戴眼鏡的，是誰啊。
東木放下杯子。
陸沉。華夏第二個S級，鄭霆背後的人。
程野眨眼。鄭霆我知道，S級，能一個人打穿一支隊。這陸沉，很厲害嗎。
東木點頭。
上輩子，這人露臉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種子隊的陣，全是他排的。鄭霆只管往前沖，剩下的，全是他算。
他頓了頓。
華夏隊能在亞洲賽區站穩，靠的就是這一拳一筆。
可這個人，上輩子，幾乎沒露過臉。所有的採訪、所有的錄像，都拍不到他。他躲得比誰都快。
宋雨寺眨眨眼。那隊長，你跟他，誰厲害。
東木沒直接答。
我沒跟他正面交過手。上輩子，我是散人，摸不到國家隊。這輩子，他先找上門了。
程野似懂非懂。那他圖啥。
東木把一根竹籤子，在指間慢慢轉。
圖我們身上，他自己沒有的東西。
宋雨寺皺眉。什麼東西。
東木看了他們一眼。
他想知道，我這腦子，跟他那套，誰更值錢。
幾個人都聽懂了。陸沉是來掂量的。掂量清楚了，要麼拉攏，要麼，盯上。
程野咽了口口水。隊長，那咱們，是不是被他盯上了。
東木沒接這茬。他看向周大柱。
大柱，明天你腰再貼一副膏藥。後頭的硬仗，全靠你頂。
周大柱拍拍腰。早好了。就燎了層皮，抹點醬油。
程野憋笑。大柱哥，你還當是醃肉呢。
幾個人都笑。
笑過了，程野又繞回來。
隊長。他聲音低下去，第一場，你是故意輸給星河的吧。
東木沒否認。
程野不死心。為啥啊。明明能打。
東木把竹籤放下。
那一場，輸了情報，輸了面子，可坐實了兩件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
一，咱們的底，真被人賣乾淨了。
星河進場，專挑軟肋。宋雨寺的預警習慣，程野布的陣，連大柱腰上的舊傷，他們都一清二楚。
這不是運氣，是有人把底，一五一十遞了出去。這一場，把藏著的事，從猜，逼成了實錘。至於遞底的人是誰，我還沒揪出來。線頭，已經有了。
二，讓顧行舟贏爽了。
東木聲音冷下來。
他頓了頓。
所以這一場，我順著他，讓他贏。人一得意，尾巴就露出來。他越覺得咱們是運氣隊，後面越會放鬆。那時候我們再給他致命一擊，讓他因為失敗生不如死。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夜市攤上，只有烤串的油，滴在炭上，滋地一聲。
程野咽了咽口水。那這種人，官方不管嗎。
東木搖頭。
沒有證據。他摘得乾淨。資本系的，上頭有人護著。
周大柱悶聲接了一句。那俺們，就等著他犯錯。
東木點頭。只要不掉出前四，半決賽，遲早遇上他。
老漁抿了口酒，慢悠悠說，放長線，釣大魚。
宋雨寺看著東木，沒說話。她想起第一場輸完，東木站在最前頭，讓所有人把被算計的滋味記住。那時候她還以為，隊長是真咽不下這口氣。
原來，隊長是故意的。
夜市的人，漸漸散了。攤主過來收桌子，周大柱幫著清理垃圾。
回住處的路上，五個人走成一排。程野走在前頭，手機電筒照著路，邊走邊念叨。
青鋒，中游隊。資料我都存了，明天再看一眼。
宋雨寺嗯了一聲。你少熬夜。
老漁跟在最後，叼著根沒點的煙，眯眼看天。海城的天，黑得透。
東木走在中間，沒說話。
到了住處，五個人住三間房。周大柱、程野一間，東木、老漁一間，宋雨寺單獨一小間。
夜裡，東木沒睡。
他坐在窗邊，燈沒開。樓下夜市收了攤，只剩幾盞路燈，黃澄澄地亮著。
他閉眼，想上輩子的事。
想他死前，那個裁判的聲音。
他記得那聲音。沒有情緒，像在念一份名單。他記得自己最後一個念頭，是隊友都撤出去了。記得那天，競技場的天，是灰的。記得自己倒在台階上，血一點點變涼。
可裁判說的那句話，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東木睜開眼，看向窗外。
那句話，一定藏著什麼。
他摸出那支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轉筆自重生以來也成了他排憂的下意識反應。
樓下偶爾有車開過，車燈掃過窗台，又暗下去。
聯賽，只是開始。真正的戰場，還在後面。而那句話，他早晚會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