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水帳
早潮剛亮，碼頭北樁外的供給隔離籃先動了一下。
不是韓舟送來的水食。
籃外那根短繩被人從外圈輕輕扯動，響了三下，停半息，又響一下。
方澈第一時間抓住內側繩頭。
"不是鹽魚隊的約定。"
韓舟送物時只響兩下，表示外籃有物；第三下必須等記錄崗回應，防止有人借短繩遞暗號。
這一套昨晚才掛上去，白鯊會今早就摸到了邊。
江嶼走到北樁旁，沒有讓人拉籃。
"水路崗。"
周念立刻蹲下看繩下水痕。
"外側水線偏南，繩頭沒有被船拖，像是浮物掛上來的。"
溫嵐把手按進淺水盆里。
"水下沒有人，只有一段細繩在擺。"
齊北抬弩，弩尖卻沒有指向遠船，只壓在短繩後半臂。
江嶼說："乙籃不動，丙鉤側取。"
方澈拿長鉤從內側繞出去，避開供給籃原繩，在水面上輕輕一挑。
一段細白繩被挑了上來。
繩尾掛著半塊薄竹片。
竹片很輕，邊緣用鹽泥壓過，正面刻著兩個字。
【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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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洪芽，三日水帳，扣半。】
韓青從半棚里聽見"洪芽"兩個字，猛地掀開帘子。
他腳步還虛，差點撞到棚口木樁。
小安伸手扶住他。
韓青卻盯著那塊竹片，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們扣她水了。"
江嶼沒有把竹片遞給他。
"你先坐。"
"她在中倉分水，不能扣水。"韓青聲音發抖，"中倉分水的人每天最後喝，扣半就是不給喝。"
程遠已經把木冊翻到隱私待核欄。
江嶼問："洪芽和你是什麼關係？"
"不是親戚。"韓青說，"她是洪二妹妹。洪二以前給我分過半碗水，她偷偷補過我一次。"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下去。
"洪二推我下水前，看了中倉一眼。"
棚外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比昨晚的債簽更輕，卻更冷。
韓舟的舊債至少還有帳可認。
洪芽的水帳，是白鯊會把一條看不見的命按在船艙里。
程遠寫下。
【韓青補述：洪二推人前曾看向中倉方向；洪芽疑似因洪二事件被扣三日水帳半額。】
江嶼抬手。
"先寫待核，不公開姓名位置。"
韓青急了。
"不公開他們怎麼知道？"
"公開了，白鯊會就知道你在乎她。"江嶼說，"他們下一塊竹片就不會寫扣半，會寫扣盡。"
韓青的嘴唇動了動，像被這句話按住了喉嚨。
羅廣的消息果然很快跳出來。
【羅廣：燈塔又藏？白鯊會已經提交水帳，韓青知道就該出來說清楚洪二是不是被逼，不然洪二憑什麼背這個鍋？】
江嶼看著那句話，忽然覺得羅廣這種人最擅長的一點，就是把一條救命繩說成一根鞭子。
他說洪二不該背鍋。
可他要韓青出來說清楚。
說清楚以後，洪芽就會變成下一塊肉。
江嶼沒有回羅廣。
他先看竹片。
信息感知浮起。
【中倉水帳竹片】
【狀態：薄竹舊片，鹽泥壓邊，水痕新。】
【識別一："洪芽"與"三日水帳"為同一把細刀刻出，刻痕較新。】
【識別二："扣半"二字下壓有舊水帳淺痕，原字疑似"補半"。】
【識別三：竹片背面有水桶內壁擦痕，來源接近白鯊會中倉水桶或分水板。】
【弱點：敵方試圖用可疑水帳逼迫救回者公開關切對象；若公開姓名、位置和關係，將形成二次脅迫鏈。】
江嶼把竹片放進新的小盒。
"分三格。"
程遠點頭。
【水帳本體：洪芽、三日水帳、扣半，來源疑似白鯊會中倉水桶/分水板。】
【字痕爭議：扣半二字疑似由補半改刻。】
【脅迫風險：該物證不得用於逼迫韓青公開洪芽關係或替洪二定性。】
小安忽然說："白鯊會船上水帳不是這樣記的。"
江嶼看向他。
小安咽了一下。
"扣水會寫日，不寫三日。三日太長，船上怕人撐不住，真要罰也一天一天扣，扣到你認錯為止。寫三日，是給外人看的。"
韓青愣住。
"可是他們真的會扣。"
"會。"小安說，"但這塊不是帳，是嚇你。"
程遠把這句也寫進去。
【小安旁證：白鯊會扣水帳通常按日滾記，"三日扣半"更像外示脅迫，不排除實際扣水風險。】
江嶼這才發公開回應。
【燈塔聯席記錄：白鯊會外緣投遞中倉水帳竹片，疑涉洪二親屬與船上分水位。燈塔不公開具體姓名、位置、關係，只記錄物證三項：水帳本體、字痕爭議、脅迫風險。白鯊會若稱船規處理洪二合法，請提交洪二扣押狀態、分水位扣水依據、丁浩當潮職責，不得以水帳逼迫救回者喊話。】
消息發出後，議事欄里靜了片刻。
然後老趙先回。
【第13海域老趙：這條要記。問水帳，不問人名；問扣水依據，不逼被救的人出來認。】
許硯緊跟。
【第19海域許硯：淨水隊以後也照這個。誰拿別人水票逼親屬說話，先停旁議。】
羅廣不甘心。
【羅廣：你們一句隱私待核，就把白鯊會的水帳扣下了？那洪二到底是不是被逼的，誰知道？】
江嶼終於回他。
【燈塔江嶼：你若關心洪二是否被逼，提交問題：洪二扣押在哪、扣押依據是什麼、洪芽水帳是否被改、丁浩為何仍外槳喊話。你若只要求韓青出來替你回答，記干擾復問。】
羅廣沒再立刻說話。
因為這四個問題都不是他想問的。
他想要的不是答案。
他想要韓青的弱點被所有人看見。
白鯊會外圈那艘小船卻沒有沉默太久。
空桶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丁浩。
是陳六。
他的聲音低很多，像被人推到了桶邊。
"燈塔江嶼，白鯊會提交公開復問問題。問韓青：洪二推你時，有沒有說過他妹妹會沒水？"
韓青的肩膀劇烈一抖。
小安也僵住了。
陳六是他哥。
可陳六此刻替白鯊會喊的，是另一對兄妹的命。
棚外所有人都看向江嶼。
這就是白淵的下一刀。
你說白鯊會可以提交公開復問問題。
那它就提交。
問題合法。
刀藏在問題里。
江嶼沒有立刻拒絕。
他把復問三格牌取下來，旁邊又掛上一塊新牌。
【公開復問篩題牌】
【一，問題必須指向事實，不得指向弱點。】
【二，問題可問所見、所聽、所猜來源，不得暴露隱私待核姓名、位置和關係。】
【三，涉及第三方生命風險時，先改寫為不暴露對象的中性問題。】
【四，救回者可選擇當場答、延後答或只入隱私欄。】
程遠看著牌，低聲問："這個問題怎麼改？"
江嶼說："改成：洪二推人前，是否提及船上有人會因他不執行命令受罰。"
他看向韓青。
"你可以答，也可以不答。答了，不公開人名。"
韓青坐在半棚邊，手指抓著木碗。
過了很久，他說："他說了。"
程遠沒有抬頭。
"原句？"
韓青閉上眼。
"他說，青子，對不住。我要是不推，你知道他們會先斷誰的水。"
小安的眼眶一下紅了。
溫嵐垂下眼，把水盆往旁邊挪了半寸。
江嶼的手按在木冊邊緣。
他沒有讓情緒先走。
"記。"
程遠寫下。
【隱私復問補：洪二推人前曾稱若不執行，船上某關聯對象會被斷水。具體對象姓名與位置不公開。】
江嶼對外發布改寫後的記錄。
【公開復問答覆：韓青確認，洪二推人前曾提及"不執行命令會有人被斷水"。該答覆證明存在親屬/關聯對象脅迫疑點，不直接證明洪二無責，也不直接證明白鯊會會長下令。燈塔要求白鯊會提交洪二扣押狀態與分水位水帳原板。】
這條一發出去，議事欄瞬間炸開。
有人罵洪二活該。
有人說洪二也可憐。
有人問如果每個作惡的人都說自己被逼，那誰還負責。
江嶼看著那些字，沒有皺眉。
這些問題難聽，但是真問題。
他又寫了一條。
【燈塔補充：被脅迫不等於無責，直接傷人仍需復問；但脅迫鏈必須追上去。燈塔不替洪二脫罪，也不允許白鯊會用洪二一人擋住上層命令、分水扣罰和丁浩執行職責。】
唐恩發來私聊。
【唐恩：你這一條會讓很多底層人睡不著。以前他們只怕自己做了會死，現在會想，自己為什麼非做不可。】
江嶼看了那句話很久。
他沒有回覆。
因為碼頭另一邊，陳六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小安。"
只有兩個字。
空桶把聲音放得很遠，也很空。
小安站在原地，臉色蒼白。
陳六停了片刻，又說："別出來。"
白鯊會船上像有人罵了一聲，空桶聲戛然而止。
齊北的手指扣緊弩機。
江嶼抬手，壓住。
"不射。"
他看向程遠。
"記陳六喊話。"
程遠寫。
【陳六外圈喊話：先按白鯊會要求提交復問問題，後私自對小安喊"別出來"，疑似受控傳話中短暫偏離。】
小安的眼淚沒有掉下來。
他只是低頭說："我哥還活著。"
江嶼說："嗯。"
"他也被看著。"
"嗯。"
小安抬頭，聲音很輕。
"那洪芽也可能還活著。"
江嶼看著他，點頭。
"所以我們不能把她的名字當旗子。"
他轉身，把今天第三塊木牌掛到議事棚外。
【親屬脅迫待核令·臨時版】
【一，任何勢力提交涉及親屬、同船關聯者、分水位、船規扣罰的物證，先入隱私待核欄。】
【二，公開時只發事實類型，不發具體姓名、住處、崗位細節。】
【三，公開復問問題由記錄崗篩題，可改寫為不暴露第三方弱點的中性問題。】
【四，被脅迫者不自動免責，脅迫鏈也不自動消失；直接行為與上層命令分開追。】
【五，任何人不得以保護被脅迫者為名，逼救回者公開第三方弱點。】
系統提示很快亮起。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親屬脅迫待核令。】
【航標議事欄新增：公開復問篩題牌。】
【核心禁區風險檔第三卷第17項：分水位脅迫與復問問題藏刀。】
白鯊會外圈船隻沒有再喊。
它們往後退了二十丈。
不是自願。
是因為江嶼剛才的處罰已經寫在記錄里，再喊一次，旁議權就要被削。
傍晚時，韓舟送來的水食照舊入外圈供給隔離籃。
這一次，韓青主動走到棚口。
他沒有接近籃子，只站在小木盤前。
"江盟主。"
"嗯。"
"如果洪芽還活著，以後能不能也先問她選不選？"
江嶼說："能。"
韓青又問："洪二呢？"
江嶼沉默了一瞬。
"他推你下水，這件事不會消失。"
韓青點頭。
"我知道。"
"但他為什麼推，也不會被白鯊會一句船規扣押抹掉。"
韓青的眼神慢慢穩了一點。
"那就夠了。"
小安站在旁邊，忽然把半棚外那塊擋風板又釘緊了一下。
木槌落下去，聲音很鈍。
像把什麼東西釘在原處。
夜潮再起時，程遠把中倉水帳竹片封進隱私待核盒。
盒子旁邊貼著三張小簽。
水帳本體。
字痕爭議。
脅迫風險。
江嶼看著那三張簽，忽然想起第71章白淵送來的那句話。
帳會變成債。
現在債又變成水。
水再變成人的喉嚨、人的妹妹、人的哥哥，最後變成一隻推向海里的手。
燈塔不能讓每一隻手都說自己無罪。
但至少要問清楚，誰在背後握著那隻手。
遠處第五標的光在潮霧裡亮著。
半棚里，韓青把韓舟送來的半塊鹽魚餅吃完，又把水碗放回木盤。
他沒有再問洪芽會不會死。
也沒有問洪二能不能活。
有些答案現在給不了。
但今天之後，白鯊會再想用一個人的水，逼另一個人說話，就不能只靠一塊竹片。
他們得把水帳拿出來。
把扣罰拿出來。
把命令拿出來。
把那隻藏在船艙陰影里的手，也一起拿出來。
不是韓舟送來的水食。
籃外那根短繩被人從外圈輕輕扯動，響了三下，停半息，又響一下。
方澈第一時間抓住內側繩頭。
"不是鹽魚隊的約定。"
韓舟送物時只響兩下，表示外籃有物；第三下必須等記錄崗回應，防止有人借短繩遞暗號。
這一套昨晚才掛上去，白鯊會今早就摸到了邊。
江嶼走到北樁旁，沒有讓人拉籃。
"水路崗。"
周念立刻蹲下看繩下水痕。
"外側水線偏南，繩頭沒有被船拖，像是浮物掛上來的。"
溫嵐把手按進淺水盆里。
"水下沒有人，只有一段細繩在擺。"
齊北抬弩，弩尖卻沒有指向遠船，只壓在短繩後半臂。
江嶼說："乙籃不動，丙鉤側取。"
方澈拿長鉤從內側繞出去，避開供給籃原繩，在水面上輕輕一挑。
一段細白繩被挑了上來。
繩尾掛著半塊薄竹片。
竹片很輕，邊緣用鹽泥壓過，正面刻著兩個字。
【分水】
本書首發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洪芽，三日水帳，扣半。】
韓青從半棚里聽見"洪芽"兩個字，猛地掀開帘子。
他腳步還虛，差點撞到棚口木樁。
小安伸手扶住他。
韓青卻盯著那塊竹片，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們扣她水了。"
江嶼沒有把竹片遞給他。
"你先坐。"
"她在中倉分水，不能扣水。"韓青聲音發抖，"中倉分水的人每天最後喝，扣半就是不給喝。"
程遠已經把木冊翻到隱私待核欄。
江嶼問："洪芽和你是什麼關係？"
"不是親戚。"韓青說，"她是洪二妹妹。洪二以前給我分過半碗水，她偷偷補過我一次。"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下去。
"洪二推我下水前，看了中倉一眼。"
棚外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比昨晚的債簽更輕，卻更冷。
韓舟的舊債至少還有帳可認。
洪芽的水帳，是白鯊會把一條看不見的命按在船艙里。
程遠寫下。
【韓青補述：洪二推人前曾看向中倉方向；洪芽疑似因洪二事件被扣三日水帳半額。】
江嶼抬手。
"先寫待核，不公開姓名位置。"
韓青急了。
"不公開他們怎麼知道？"
"公開了，白鯊會就知道你在乎她。"江嶼說，"他們下一塊竹片就不會寫扣半，會寫扣盡。"
韓青的嘴唇動了動，像被這句話按住了喉嚨。
羅廣的消息果然很快跳出來。
【羅廣：燈塔又藏？白鯊會已經提交水帳，韓青知道就該出來說清楚洪二是不是被逼，不然洪二憑什麼背這個鍋？】
江嶼看著那句話，忽然覺得羅廣這種人最擅長的一點，就是把一條救命繩說成一根鞭子。
他說洪二不該背鍋。
可他要韓青出來說清楚。
說清楚以後，洪芽就會變成下一塊肉。
江嶼沒有回羅廣。
他先看竹片。
信息感知浮起。
【中倉水帳竹片】
【狀態：薄竹舊片，鹽泥壓邊，水痕新。】
【識別一："洪芽"與"三日水帳"為同一把細刀刻出，刻痕較新。】
【識別二："扣半"二字下壓有舊水帳淺痕，原字疑似"補半"。】
【識別三：竹片背面有水桶內壁擦痕，來源接近白鯊會中倉水桶或分水板。】
【弱點：敵方試圖用可疑水帳逼迫救回者公開關切對象；若公開姓名、位置和關係，將形成二次脅迫鏈。】
江嶼把竹片放進新的小盒。
"分三格。"
程遠點頭。
【水帳本體：洪芽、三日水帳、扣半，來源疑似白鯊會中倉水桶/分水板。】
【字痕爭議：扣半二字疑似由補半改刻。】
【脅迫風險：該物證不得用於逼迫韓青公開洪芽關係或替洪二定性。】
小安忽然說："白鯊會船上水帳不是這樣記的。"
江嶼看向他。
小安咽了一下。
"扣水會寫日，不寫三日。三日太長，船上怕人撐不住，真要罰也一天一天扣，扣到你認錯為止。寫三日，是給外人看的。"
韓青愣住。
"可是他們真的會扣。"
"會。"小安說，"但這塊不是帳，是嚇你。"
程遠把這句也寫進去。
【小安旁證：白鯊會扣水帳通常按日滾記，"三日扣半"更像外示脅迫，不排除實際扣水風險。】
江嶼這才發公開回應。
【燈塔聯席記錄：白鯊會外緣投遞中倉水帳竹片，疑涉洪二親屬與船上分水位。燈塔不公開具體姓名、位置、關係，只記錄物證三項：水帳本體、字痕爭議、脅迫風險。白鯊會若稱船規處理洪二合法，請提交洪二扣押狀態、分水位扣水依據、丁浩當潮職責，不得以水帳逼迫救回者喊話。】
消息發出後，議事欄里靜了片刻。
然後老趙先回。
【第13海域老趙：這條要記。問水帳，不問人名；問扣水依據，不逼被救的人出來認。】
許硯緊跟。
【第19海域許硯：淨水隊以後也照這個。誰拿別人水票逼親屬說話，先停旁議。】
羅廣不甘心。
【羅廣：你們一句隱私待核，就把白鯊會的水帳扣下了？那洪二到底是不是被逼的，誰知道？】
江嶼終於回他。
【燈塔江嶼：你若關心洪二是否被逼，提交問題：洪二扣押在哪、扣押依據是什麼、洪芽水帳是否被改、丁浩為何仍外槳喊話。你若只要求韓青出來替你回答，記干擾復問。】
羅廣沒再立刻說話。
因為這四個問題都不是他想問的。
他想要的不是答案。
他想要韓青的弱點被所有人看見。
白鯊會外圈那艘小船卻沒有沉默太久。
空桶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丁浩。
是陳六。
他的聲音低很多，像被人推到了桶邊。
"燈塔江嶼，白鯊會提交公開復問問題。問韓青：洪二推你時，有沒有說過他妹妹會沒水？"
韓青的肩膀劇烈一抖。
小安也僵住了。
陳六是他哥。
可陳六此刻替白鯊會喊的，是另一對兄妹的命。
棚外所有人都看向江嶼。
這就是白淵的下一刀。
你說白鯊會可以提交公開復問問題。
那它就提交。
問題合法。
刀藏在問題里。
江嶼沒有立刻拒絕。
他把復問三格牌取下來，旁邊又掛上一塊新牌。
【公開復問篩題牌】
【一，問題必須指向事實，不得指向弱點。】
【二，問題可問所見、所聽、所猜來源，不得暴露隱私待核姓名、位置和關係。】
【三，涉及第三方生命風險時，先改寫為不暴露對象的中性問題。】
【四，救回者可選擇當場答、延後答或只入隱私欄。】
程遠看著牌，低聲問："這個問題怎麼改？"
江嶼說："改成：洪二推人前，是否提及船上有人會因他不執行命令受罰。"
他看向韓青。
"你可以答，也可以不答。答了，不公開人名。"
韓青坐在半棚邊，手指抓著木碗。
過了很久，他說："他說了。"
程遠沒有抬頭。
"原句？"
韓青閉上眼。
"他說，青子，對不住。我要是不推，你知道他們會先斷誰的水。"
小安的眼眶一下紅了。
溫嵐垂下眼，把水盆往旁邊挪了半寸。
江嶼的手按在木冊邊緣。
他沒有讓情緒先走。
"記。"
程遠寫下。
【隱私復問補：洪二推人前曾稱若不執行，船上某關聯對象會被斷水。具體對象姓名與位置不公開。】
江嶼對外發布改寫後的記錄。
【公開復問答覆：韓青確認，洪二推人前曾提及"不執行命令會有人被斷水"。該答覆證明存在親屬/關聯對象脅迫疑點，不直接證明洪二無責，也不直接證明白鯊會會長下令。燈塔要求白鯊會提交洪二扣押狀態與分水位水帳原板。】
這條一發出去，議事欄瞬間炸開。
有人罵洪二活該。
有人說洪二也可憐。
有人問如果每個作惡的人都說自己被逼，那誰還負責。
江嶼看著那些字，沒有皺眉。
這些問題難聽，但是真問題。
他又寫了一條。
【燈塔補充：被脅迫不等於無責，直接傷人仍需復問；但脅迫鏈必須追上去。燈塔不替洪二脫罪，也不允許白鯊會用洪二一人擋住上層命令、分水扣罰和丁浩執行職責。】
唐恩發來私聊。
【唐恩：你這一條會讓很多底層人睡不著。以前他們只怕自己做了會死，現在會想，自己為什麼非做不可。】
江嶼看了那句話很久。
他沒有回覆。
因為碼頭另一邊，陳六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小安。"
只有兩個字。
空桶把聲音放得很遠，也很空。
小安站在原地，臉色蒼白。
陳六停了片刻，又說："別出來。"
白鯊會船上像有人罵了一聲，空桶聲戛然而止。
齊北的手指扣緊弩機。
江嶼抬手，壓住。
"不射。"
他看向程遠。
"記陳六喊話。"
程遠寫。
【陳六外圈喊話：先按白鯊會要求提交復問問題，後私自對小安喊"別出來"，疑似受控傳話中短暫偏離。】
小安的眼淚沒有掉下來。
他只是低頭說："我哥還活著。"
江嶼說："嗯。"
"他也被看著。"
"嗯。"
小安抬頭，聲音很輕。
"那洪芽也可能還活著。"
江嶼看著他，點頭。
"所以我們不能把她的名字當旗子。"
他轉身，把今天第三塊木牌掛到議事棚外。
【親屬脅迫待核令·臨時版】
【一，任何勢力提交涉及親屬、同船關聯者、分水位、船規扣罰的物證，先入隱私待核欄。】
【二，公開時只發事實類型，不發具體姓名、住處、崗位細節。】
【三，公開復問問題由記錄崗篩題，可改寫為不暴露第三方弱點的中性問題。】
【四，被脅迫者不自動免責，脅迫鏈也不自動消失；直接行為與上層命令分開追。】
【五，任何人不得以保護被脅迫者為名，逼救回者公開第三方弱點。】
系統提示很快亮起。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親屬脅迫待核令。】
【航標議事欄新增：公開復問篩題牌。】
【核心禁區風險檔第三卷第17項：分水位脅迫與復問問題藏刀。】
白鯊會外圈船隻沒有再喊。
它們往後退了二十丈。
不是自願。
是因為江嶼剛才的處罰已經寫在記錄里，再喊一次，旁議權就要被削。
傍晚時，韓舟送來的水食照舊入外圈供給隔離籃。
這一次，韓青主動走到棚口。
他沒有接近籃子，只站在小木盤前。
"江盟主。"
"嗯。"
"如果洪芽還活著，以後能不能也先問她選不選？"
江嶼說："能。"
韓青又問："洪二呢？"
江嶼沉默了一瞬。
"他推你下水，這件事不會消失。"
韓青點頭。
"我知道。"
"但他為什麼推，也不會被白鯊會一句船規扣押抹掉。"
韓青的眼神慢慢穩了一點。
"那就夠了。"
小安站在旁邊，忽然把半棚外那塊擋風板又釘緊了一下。
木槌落下去，聲音很鈍。
像把什麼東西釘在原處。
夜潮再起時，程遠把中倉水帳竹片封進隱私待核盒。
盒子旁邊貼著三張小簽。
水帳本體。
字痕爭議。
脅迫風險。
江嶼看著那三張簽，忽然想起第71章白淵送來的那句話。
帳會變成債。
現在債又變成水。
水再變成人的喉嚨、人的妹妹、人的哥哥，最後變成一隻推向海里的手。
燈塔不能讓每一隻手都說自己無罪。
但至少要問清楚，誰在背後握著那隻手。
遠處第五標的光在潮霧裡亮著。
半棚里，韓青把韓舟送來的半塊鹽魚餅吃完，又把水碗放回木盤。
他沒有再問洪芽會不會死。
也沒有問洪二能不能活。
有些答案現在給不了。
但今天之後，白鯊會再想用一個人的水，逼另一個人說話，就不能只靠一塊竹片。
他們得把水帳拿出來。
把扣罰拿出來。
把命令拿出來。
把那隻藏在船艙陰影里的手，也一起拿出來。